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纠结 总不能是老 ...
-
夏煜铭咬着嘴唇,左手撑着脑袋,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在那里琢磨着物理题,满脑子电荷乱飞,也没擦出一星思维的火花。
邵晔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无比熟练地拍拍夏煜铭的桌子:“铭儿,物理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我倒数第二个还没做出来呢!”夏煜铭把笔往桌子上一拍,气馁地说。
“哦。”邵晔应了一声,向后方投来一瞥,“唉,要是迟哥在就好了,他肯定能做出来。老文在也行啊,咱们的物理题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迟熠然和文星航两人,一个在数学省队,一个在物理省队,这两天都去了北京,参加今年的奥赛的冬令营。
“你去找嘉哥吧,她应该会。”夏煜铭嘴上说着,眼睛却向右手边看去。
书桌上空空荡荡,干净得像是没有人坐在这里。
迟熠然一向把东西收拾得极为利落,不像夏煜铭,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为了方便取放,恨不得把所有的书本试卷都堆在课桌上,慢慢地堆成了一座书山。老张痛批了他好几顿,厉声呵斥:“你把书摞得这么高,遮挡住老师的视线,你上课搞小动作打瞌睡,老师都看不见。你再不改正,我就给你把书扔出去!”
夏煜铭的思维也像眼前的桌面一样,随着迟熠然的离开被清空了。
迟熠然平时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话少动作也少,好像没什么存在感,但他一走夏煜铭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了身旁坐着这样一个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时不时突发奇想蹦出的话,稍稍一偏头,就能说给对方听。
夏煜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继续沉浸在物理题里,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直到那狂放不羁的字体嚣张地占满了整张草稿纸,他才放下左手,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结果却发现另一面早就用过了。
夏煜铭习惯性地向右伸手,把笔在迟熠然的桌上敲了两下,刚想张口叫“同桌”,猛然惊醒,迟熠然并不在他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把他同桌当成输入指令就能自动弹出草稿纸的“自动提纸机”了。
因为那不羁放纵的草书字体,夏煜铭做题特别废草稿纸。偏偏他又不是那种很仔细的人,做着做着题,顺手就扯过一张纸来列式子,草稿本也常常躺在某个犄角旮旯里,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
他们刚刚成为同桌的时候,夏煜铭偶尔草稿纸用完,或者懒得翻找草稿本,就朝迟熠然要:“同桌,借我张草稿纸,谢谢。”迟熠然就一声不吭地从自己的草稿本上撕一张给他。
众所周知,草稿纸这种东西是有借无还的。
眼看着迟熠然的草稿本越撕越秃,夏煜铭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他自觉地赔给迟熠然一个新的草稿本,还真诚地表达了歉意。
迟熠然问:“你为什么不用草稿本?”
“因为我草稿本经常不知道塞哪里去了。而且一张一张的纸用着方便,写完就扔了。”夏煜铭挠着头,讪讪地说。
等到下一次,夏煜铭翻箱倒柜地找草稿本的时候,迟熠然从桌洞里一摸,拿出两张草稿纸,放在夏煜铭桌子上,随手敲了两下桌面。
夏煜铭把钻进书包里的脑袋拔/出来,满脸写着惊诧。
“我把你给我的本子剪开了,以后你需要草稿纸的话,直接从我桌洞里拿就行。”迟熠然垂眸道。
——
夏煜铭双唇微张,怔怔地看着自己下意识伸过去的那只手,不由得低低地哂笑了一声。
他把手探进迟熠然课桌的桌洞里,果不其然,在整整齐齐一摞书的最上面,轻易地摸到了厚厚一沓草稿纸。
怪不得每次他一伸手,迟熠然都能在第一时间递上草稿纸。
夏煜铭指尖在草稿纸上轻点着,心里漾开甜丝丝的滋味,再也压不住向上翘的嘴角。
邵晔从米嘉那里问完问题回来,正好看到夏煜铭在那里发呆傻笑,他直接上手给了夏煜铭一个脑瓜崩:“儿子,你傻乐呵什么呢?”
夏煜铭没有防备,被邵晔得手,一声惨叫,立刻反手钳制住邵晔的小胖爪:“你偷袭我!”
邵晔福至心灵:“停停停!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首诗!”
夏煜铭好奇,果然松开了手:“什么诗?”
邵晔老神在在地整一整衣服,倒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假装摇着扇子,一边悄悄退后,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诵:“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他没来得及把诗吟诵完毕,就被夏煜铭拍案而起打断,赶紧撒丫子狂奔:“救命啊——杀人了——”
夏煜铭如索命恶鬼一般,涨红着脸紧追不舍:“少爷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解释清楚!”
邵晔逃着命,还不忘顶嘴:“你看看,恼羞成怒,说明我对了!”
夏煜铭没来得及把邵晔抓捕归案,英语老师王倩就来了,把两个大男生一手一个拎回教室,丢到座位上。
老师来了,邵晔自然不敢再闹他。夏煜铭的目光从迟熠然的座位上扫过,心虚地摸了摸尚在发烫的脸。
两个打架的小人在夏煜铭脑袋里冒出来。
一个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看看你的样子!整个就是一思春少女,丢不丢人?”
另一个委屈巴巴地戳手指:“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啊。”
一个神情鄙夷道:“你醒醒吧!他经历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喜欢男生?恶心还来不及!”
另一个怯生生地说:“可是,他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啊。他只和我讲笑话,只到我家来给我单独讲题,只给我弹琴……”
那个气急败坏的小人破口大骂:“所以这就是你晚上听着钢琴曲胡思乱想的理由?夏煜铭你真是猥琐他妈给猥琐开门——猥琐到家了!”
被骂的小人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地求饶:“臣有罪,臣悔过!可是……”
“夏煜铭!”一道洪亮的女声打断了小人的争吵,夏煜铭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只见王倩正敲着黑板瞪他。
夏煜铭惴惴地站起身来。
“根据我刚才讲的内容,你来说一下,forefather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王倩提问。
刚才讲了什么?夏煜铭瞬间懵圈。
他慌乱地朝黑板上看去,希望得到一点线索。只见板书写着:
fore- 前面,前部;在头部的;在前。
foretell;forecast;forehead;forefather……
前三个单词他都认识,偏偏没见过forefather。
夏煜铭挠着头,支支吾吾地猜测说:“前面的……爸爸?”
坐在他前面的邵晔无缝衔接了一句:“哎~乖儿子。”
邵晔终于听到夏煜铭主动叫他爸爸,简直求之不得,这一声应得声情并茂,入戏极深。
全班同学都被逗乐了。
王倩哭笑不得:“你俩一唱一和的搞笑呢?forefather是祖先、祖宗的意思,记住了吗?”
夏煜铭被王倩饶过,坐下后伸长了腿,偷偷摸摸地踹一脚邵晔的椅子,压着声音拷问:“你是不是嫌命太长?”
邵晔差点被踹下椅子,他赶紧扶了一下课桌,悄悄说:“是你自己说的,前面的是你爸爸。”
夏煜铭鼻子气歪:“……”
王倩看到这两个人不老实的小动作,气不打一处来:“邵晔!夏煜铭!你俩又说什么呢?这么兴奋。”
两个人低着头当鹌鹑。
“我看看你们听没听课!”王倩问:“邵晔,我刚才讲到哪个短语了?”
“……”邵晔光忙着对付夏煜铭了,确实没听课,一下子被问住了。
郑义捂着嘴小声提醒:“有时,间或。”
邵晔没听清楚前两个字,一头雾水道:“啊?贱货?”
王倩:“……”
同学们:“……哈哈哈哈哈……”
夏煜铭觑着王倩黑如锅底的脸色,眼珠一转,立马反应过来:“from time to time,有时,间或!”
王倩怒气冲天地拍着讲桌:“晚了!你们两个,给我站一节课!我看看谁还敢不认真听讲?”
夏煜铭和邵晔杵在教室最后面罚站。站着的时候视野更为开阔,稍稍一歪头,正好能看见耀华中学的杏园。
冬日的杏园草木凋零,不见春日的繁花似锦,夏日的绿树蓊郁,秋日的残金染霜,唯余几行疏落的冬青和孤零零的松树,为杏园维持一缕稀薄的生机。没有了树木枝桠的遮挡,杏园中央那高大的孔子像格外引人注目。
夏煜铭的目光向窗外飘去,落在孔子像上。在周围萧瑟冬景的衬托下,孔子像显得分外落寞寂寥。
夏煜铭呆呆地望着孔子像,忽然想起《武林外传》里吕秀才的一句台词:“子啊,你曰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从来没有曰过这个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至圣先师孔子静静地伫立在高台之上,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寒暑更替、秋去春来,看着一届又一届稚嫩的面孔走进校园,然后带着他的教诲离开校园,仿佛洞悉了青春里一切隐秘的心思,又包容了所有离经叛道,脸上祥和的表情千年未变,无言而宽厚。
“不曰算了,我总能想出办法来。可我真的好想他。”夏煜铭在心里小声说。
迟熠然去北京的第九天,耀华中学举行了本学期的第二次月考。夏煜铭如愿以偿地被安排在第一考场,但他却没有预想的那样高兴。
第一考场一半以上的考生都是一班人,年级第一迟熠然和年级第二文星航不在,考场最左边的两个座位就被空了出来,第三个位置上坐了米嘉,熊初默坐在米嘉身后。
考完试回到家,夏煜铭迫不及待地抓起手机,想给迟熠然发微信,告诉迟熠然,他们考试了,他自我感觉不错,下一次或许还有机会留在第一考场。
夏煜铭把想说的话输入了好几遍,最后暴躁地抓抓头发,将内容清空,把手机丢在床上,也把自己丢在床上。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是思来想去,发现都是些可有可无的废话。尽管夏煜铭十分想挑起话题和迟熠然聊聊天,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去参加全国顶尖学生汇集的奥赛冬令营,他聊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只会打扰人家学习,他还是硬生生地把倾诉欲憋了回去。
迟熠然肯定很忙,他不能不看眼色,这个时候去招人烦。夏煜铭把头埋在被子里,心想。
在无比煎熬的半个月后,夏煜铭终于把他的星星月亮给盼回来了。
那天下午大家正在上课,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从教室后门悄悄走了进来。
“同桌!”夏煜铭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率先激动得喊出了声。
紧接着,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他们,纷纷鼓掌欢呼,看架势就和迎接从太空归来的宇航员一样隆重。
迟熠然和文星航都是下了高铁直奔学校,身上没来得及换校服,手里还提着行李箱,活脱脱一副远行游子归乡的模样。
晚饭的时候,几个关系好的男生凑在一起吃饭,说是给两个人接风洗尘。文星航的性格算是比较活泼的,讲起冬令营的事来眉飞色舞,引得众人连连发出感慨。
迟熠然就在一旁坐着,默默地吃饭。在同学们笑声的间隙中,他忽然问夏煜铭:“这段时间学习任务很重吗?”
夏煜铭一愣:“为什么问这个?”
“你一直没给我发消息。”迟熠然说。
夏煜铭仅仅在迟熠然到北京的时候给他发了微信,问他是否安全到达,之后就完全没了声响。迟熠然不相信这个小嘴叭叭闲不住的家伙会突然转了性,他能想到的解释是,夏煜铭忙起来没时间闲聊了。
这实在出乎夏煜铭的意料。他只好回答:“还好吧,一直就那样。你有时间看我的消息吗?我还以为你会忙得没空呢,怕打扰你学习。”
迟熠然还没开口回答,邵晔在一边伸过头插话:“迟哥,你别听他瞎扯,他是没时间想别的。我怀疑我儿子谈恋爱了,但是他死不承认。”
迟熠然:“……?”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夏煜铭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厥过去。他恨不得把邵晔那颗圆圆的大脑袋踢到一边,省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他都敷衍我,还对我实行打击报复。是不是很不讲义气?”邵晔继续告状。
“你别乱说,我没有!”夏煜铭急了,伸手去捂邵晔的嘴。
邵晔拼命抵抗,还不住口:“我怎么就乱说了?你让迟哥评评理,整天不知道想的什么,还经常托着腮帮子傻乐,总不能是老年痴呆的先兆吧?”
“你才老年痴呆呢!”夏煜铭心里已经预演了一千种杀人灭口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