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星辉压船

20、曲阑深处重相见 男女主时隔

　　郑重站在酒店门口，手插在兜里，望着天空，今天天气出奇的好，天空蓝得通透，阳光旖旎，清风徐来，吹到脸上微醺，四周人来人往，他把一切交给下属打理，自己躲到一边,“偷得浮生半日闲”，他惬意的闭上眼睛。
　　“郑重”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心弦被拨动，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的心猛烈的颤抖起来，他猛的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隐约可见的，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中走来，前方有一男一女，旁边还有一个孩子，男人在向他招手，女人和孩子静默无声，他们身后是星辰大海。
　　“老郑，快来，你看谁来了？”郑重终于看清是程大洲在叫他，而在他的身边——那样熟悉的影子，他心如潮涌，差点站不住，一把扶住廊柱，下一秒他就已经奔赴她，他喉头哽咽，眼中含泪，“胜男——”郑重像在非洲马拉草原上对着夕阳奔跑一样，当真的太阳出现后，他只会更加不顾一切的奔赴她。
　　胜男此时也已是泪流满面，激动万分，她心中的岩浆已冲到喉咙口，在众目睽睽下，为了不让别人看出端倪，也为了不让心中咳嗦的火山爆发，她一把拉过儿子拦在他面前。
　　这让跑到跟前的郑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亦看着孩子，一时不知所措。
　　“涛涛，这是你的爸爸。”胜男强压激动，蹲下身子指着郑重对儿子说道，豆大的泪珠一下滚落到她的衣襟上。
　　“爸爸——”涛涛懵懂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两个字。
　　郑重的情感一下决堤，他也蹲下，不顾周围人的注视，一把把胜男和儿子拥入怀中，三人抱头痛哭。
　　“走，我们找个地方谈。”郑重拉着他们母子的手离开。

　　他们在酒店里一个安静的茶室里，找到一个位子，面对面坐着。孩子在一旁玩耍，郑重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嘴角漾起宠溺的笑，胜男的眼睛也追随着他，她感觉如在梦境，郑重回过头来，握着胜男的手，情真意切的说道，
　　“胜男，这几年苦了你了。”
　　“希望能弥补一点我对你的亏欠。”胜男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鼻子发酸。
　　郑重摆摆手，深深的看着胜男，眼睛一眨不眨。这张八年来让他魂牵梦萦的脸，让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脸，竟然真的又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他不敢相信，不敢挪开视线，生怕稍有疏忽她就会从眼前消失，他于是便更加用力的用眼睛去搜罗她，记住她，她的变化似乎很大，苍老了许多，人也显得很憔悴，眼角还有若隐若现的鱼尾纹，她的面庞褪去了往日的清丽明媚，代之以从容平静，她留长了头发，相较过去没有了古灵精怪，增添了成熟的韵味，唯一未变的还是她的眼眸，还是那么倔强空灵，纯净剔透，像是春日的天空。但偏就是这份纯澈的桀骜，这份率真的灵动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让他念念不忘。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郑重深情的看着她，心神专注。
　　胜男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怎么没变？老了，都是老女人了。我觉得这话到挺合适你。”
　　不知怎么回事，胜男一张口就想跟他开玩笑，没有任何忸怩，仿佛一下回到从前，一点不像八年未见的样子。而郑重也笑了，在她面前，他很放松，很喜悦。
　　但是下一秒二人都顿住了，有一份苦涩噎在他们的喉咙口，让他们的交谈无从谈起。
　　“我是一个坏女人，对不对？我害你害得你那么苦。”胜男看着他，幽幽的说道，心里有深切的痛。
　　“我也是一个坏男人。”郑重放下杯子，“咱俩彼此彼此。”他俩同时向外看去，此时的街道一片繁忙，像一根绳索心无旁骛的输送来往行人，太阳开始热辣起来，热辣的阳光肆无忌惮的乱冲乱窜，叨扰着世界的平静。
　　“你的父亲还好吧？”胜男冷不丁说了一句。
　　郑重一怔，神色黯然，“他去世了，在我坐牢的时候，因为无钱医治。”叮的一声，远处儿子的调羹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对不起！”胜男心如刀绞，眼中含泪。“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许会——，你的父亲也许会——”她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与你无关，是我的错。”郑重挥挥手，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而且你不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怕我心有愧疚吗？你这个傻子。”她的眼角终于还是淌下一滴泪。
　　郑重摇摇头，又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二人的交谈又停止下来，胜男发现手上的倒刺，一边用两根指尖小心的拔弄着，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郑重的侧脸，现在的他已然到了男人最好的年华，圈圈光华环绕着他，他拥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对此却并不引以为意。他的魅力已成全方位立体环绕之势，静时举手投足尽显自信从容，成熟风范呼之欲出。动时更是荷尔蒙爆棚，凛凛生威、大杀四方，引发致命魅力。他双目如潭，足以让走在旁边的人深陷其中，尤其是女人。
　　郑重回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胜男痛苦的低下头，轻声说，“听说今天你要结婚了，你怎么跟英英分开了？”她顿觉心口不舒服，手不由自主的按着那里。
　　“是我辜负了她，都是我的错。”郑重的眼中溢出悲伤。
　　胜男只是默默的看着窗外不出声。
　　“听我说，胜男。”郑重一把拉住胜男的手，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眼里似是火在烧，“今天我结婚又怎么样？那只是我不爱的女人，我娶她只是因为她跟你长得像，且怀了我的孩子。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走，去非洲，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走的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好不好？跟我走吧！我不想再失去你。”郑重巴巴的看着胜男，希望从她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咳、咳”胜男剧烈的咳嗦了几声，手紧紧捂着嘴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她看着郑重，一字一语的说，“不，我不能答应你。”眼的纯净中显露出痛苦的基底，“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念英英了，想找她有点事，想来看看你们，然后带儿子见一下他的父亲。你也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在小县城过得不容易。”她故意看了看郑重，希望郑重明白她的意思。“既然英英不在了，我也没必要待在这了，我们这就回去。”说着站起身就要离开。
　　郑重再次按住她的手，神色痛苦，“告诉我，你不跟我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不信你不爱我。”
　　“就是因为不爱你了，所以才要走。”胜男猛的抽出手，扭过身子，大声说道，“什么爱不爱的，爱情对我这种穷人来说就是奢侈品，这些年我每天四处打工养家糊口，被生活折磨得跟狗一样，哪有心情去想这些？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钱的好处，当初是我不珍惜，非要作死跟你在一起，最终老天惩罚了我，让我失去了一切，包括爱情。你要真爱我就给我一些钱，比什么都强。”
　　胜男的每一句话如同刀子扎在郑重的心上，瞬间渗出殷红的血，他痛心疾首，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瞪着她，两眼发红，“我不相信，一个字都不信。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拒绝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啊！你是爱我的，就像我对你的感情从未改变一样。你说啊！”郑重情绪失控的摇晃着她。
　　胜男剧烈的咳嗦起来，她挣脱开郑重，伏在椅子上喘不过气来。
　　“妈妈——”儿子过来拍着胜男的背，狠狠的瞪了郑重几眼。
　　“你怎么了？”郑重回过神来，关切的问她道。
　　“没事”胜男坐起，强忍胸口剧痛，“就是普通感冒。郑重，这婚你必须要结，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成熟一点，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冲动。你的妻子都怀了你的孩子，你跟我在一起，你让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还要让他们再次重蹈我的覆辙，吃我一样的苦，你不能这么残忍，你要对他们负责任，别再伤害任何人了。你忘记了你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一想到这，胜男就鼻子发酸，心中无比愧疚。
　　“别再伤害任何人了。”这句殷桦临走前信上对他的嘱咐，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在胜男口中说出来的话，将它重重击倒，郑重虚弱的坐了下来，耷拉着头，不发一言。
　　胜男站起来，继续说道，这时窗外已出现四处找郑重的人，“爱情是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也许它只是一种良好的，生死与共的情感，而情感是脆弱易逝的，人却还要在世上活这么多年，结结实实、实实在在的活这么多年，谁能敌得过时间？敌得过鸡零狗碎，家长里短。当情感逝去，人该怎么办？现有的一切该怎么办？得到即失去，失去即得到，为什么不让过去的美好存留在彼此的心中，非要去破坏它呢？谁说存留在心中就不是圆满的呢？”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泪。
　　郑重缓缓抬起头，凝视着她，沉痛的说道，“告诉我，你还爱着我。要不然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情。”
　　“我还爱着你。”胜男的眼泪夺眶而出。
　　郑重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胜男在他怀里饮泣不止。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跟我在一起，但这次我同样听你的，你记住，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人。”郑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胜男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郑总，总算找到你了。现在大家都在四处找你，新娘早到了，婚礼快开始了。”这时外面进来几个人，神色焦虑，尹明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胜男见状连忙推开郑重，郑重转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去，我一会就来。”
　　等他们出去后，郑重对胜男说道，“答应我留下来住几天，我有些事还要跟你交代。”一边打电话给程大洲，让他来接胜男母子，一边苦笑着对胜男说道，“看，我又听你的话去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他脸色怆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胜男叫住了他，“带我们一起去吧！去参加你的婚礼。我想看你做新郎的样子。”她脸色同样怆然。
　　盛大的婚礼开始了，现场到处是光影流动，笑语喧哗，璀璨的灯光下，流光溢彩，人们举杯相庆，竞相向新人说着祝福的话语，司仪卖力的渲染着现场气氛，一波接一波的高潮迭起，喜悦欢欣在空中炸裂开，充盈在每一个角落。谁也不会注意到，在角落里，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看着爱人和另一个女人的婚礼，胜男想象着台上的新娘是她自己，她从鲜花和掌声中缓缓走向新郎，她美若仙子，圣洁典雅，恍若在梦境，她走向她的爱人，她的爱人在前方含情脉脉的等着她，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他深情款款的牵起她的手，与她共同走向他们的幸福。
　　这时音乐响起，幸福和悲怆同时在胜男心中冲撞，形成一片红色的汪洋，猛烈冲击着她的心扉，引发她剧烈的咳嗽。她再也忍受不住，一口气跑进卫生间吐出一口鲜血。她的病情加重了。她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已是两鬓染霜。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当务之急，她要赶紧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这里，“我不能再伤心了”胜男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