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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路 伞抬高些。 ...

  •   淅淅沥沥的梅雨季,使得山中浸满水汽。颜料已进入漂洗分色工序,此需反复漂洗、沉淀、烘干。天总不见放晴。门外檐廊生火又总有雨水飘来。制颜料之事就暂时搁置一边。
      官隐慈才抄了几页佛经,就湿了耐心,他将毛笔搁置在一旁。他拿起异闻录,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听着雨声,看着故事。
      有声响打破雨声的节奏,是云雀扑棱着翅膀回家来,身旁还跟着一只鸟,是它在外面寻来的伙伴。
      房内随时备着云雀的吃食,谁能舍得饿着小家伙。
      官隐慈见俩小家伙吃得欢,又将视线移回书上。这回说的却是两个凡人的故事,和精怪没有半点牵连。说世上有两人共享一魂,机缘之下,可借梦境知对方生平。
      那莫,也可说,梦中所见之景或是世上有人真实经历之事?
      官隐慈正想着入神,就见宣入文走进门内,肩头趴着只小松鼠。
      “怎么又带个小家伙回来?”官隐慈说。宣入文嘴上说着历来如此,天道如此,可山间万物一受点伤流点血,又会立刻赶过去。真不知该说他是认死理的执,还是不懂理的迷:救回来,治好了,又看着它被天敌吃掉。
      “它讨厌雨天。”
      “不,它是,喜欢你。”官隐慈调笑道,又低头去看书。想起刚才的故事,他问,“宣入文,我刚看这异闻录上说世上曾有两人共享一魂。按这说法,有人命短,是否有可能是因其寿命被他人挪用?”
      “既是异闻录,故事难免荒谬怪诞,莫太当真。”宣入文走至书桌前,查看宣入文今日所抄佛经。小松鼠顺着他的手臂,跳至桌面。
      “荒谬怪诞只可说是失实,不可直言为虚。”官隐慈纠正道,“对了,它叫什么名字?”见宣入文有些疑惑的眼神,他朝小松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应该给这山里的小家伙都取过名吧。”
      宣入文闻言一笑,“它叫言实。”
      “言过其实?是有点,确实是个不老实的小家伙。”官隐慈转头看向窗外。雨细细密密,竹林像是罩着一层纱网。偶尔随着清风,纱网中就有雨花飞出,飘至自己脸上。
      “这雨都下几天了。第五天,第六天?”
      “第五天。”宣入文将桌上书纸整理妥当,走至官隐慈身旁,拿过他手中那本异闻录,随意瞟了眼书页上的内容,转身放回书架。
      身后官隐慈叫嚷起来,“我这故事还没看完呐。”
      “今日佛经还未抄完。”
      “你可比我小时的老师傅管得都严。”
      “那你小时抄的书太少了。”宣入文从容应对。
      “那我这不是多的是好兄弟替我顶罪。”官隐慈应道,只是才说完,神色却一敛,怏怏而起,“我抄就是。”
      宣入文则在一边为他磨墨。
      “宣入文,你以为凡人为何求长生?”
      “抄佛经时,莫分神。”
      官隐慈权当没听到,自己回答道:“人这一生若是所求甚多,便觉命短,总以为时长便一切皆可得。”他少时习字时,云雀还小,在一旁待不住,又不想离开自己身旁。看小书童想开口又怕打扰自己纠结皱眉的模样,官隐慈就会主动开口,诱使书童讲些街头见闻。慢慢的,也就养成练字时闲谈的习惯。“人这一生意义在何处,所求为何方可得去时自在?”
      宣入文低头研磨,不予回应,却一直留心听着官隐慈的话。
      “行至极处。”官隐慈翻过一页书,继续抄写。
      小松鼠蹦蹦跳跳跑至宣入文肩头,他摸摸言实的头,继续之前的活计。
      “你还真让我一个人就这样自说自话?不求大发慈悲和我说句话,就是小发慈悲,应我一声也可啊。”官隐慈侧首看向宣入文,无奈道。
      宣入文看了眼佛经,示意对方继续。
      “可真是固执。”怪不得总念着历来如此。且让自己这个异数让他体会体会人生莫测的乐趣。
      室内再次归于安静。只有言实和云鸭及其伙伴吃东西的声音。
      作业完成,官隐慈将宣笔往旁处随意一隔,整个身子埋在椅背中。他闭上眼,听着宣入文洗涤宣笔水波被搅动时发出的声响。
      “雨停了么?”官隐慈问。
      “还在下。”
      “大么?”
      “比之前大些。”
      “那我们去后山转转。”
      “收好纸。”宣入文的回答如此流畅,对官隐慈突然峰回路转的话题未有半点犹疑。
      “你真要去后山?雨这么大?”结果反而是官隐慈被惊到了,他不由睁开眼,一下子趴在桌上,仰着头看向宣入文。回想起来,除了佛经有关,自己提的要求或是疑问,他还真是几近满足或是一一解答。
      宣入文莫名,“不是你刚说的么?”说着,他把官隐慈压在纸上的手挪开,“别把纸压皱了。”
      “你可真是…行,那就走!”
      两人走在山间,宣入文打伞。
      山路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都能挤出一碗泥汁来。官隐慈不喜欢这样的雨天,也讨厌于这样的雨天在外出走。浑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山间树叶沾了水汽,油绿得发亮。
      “这雨可真是没完没了。”他将头顶的伞往后推开些,抬眼看着这漫天雨雾。落在睫毛上的雨丝实在太轻。眨眼只是徒劳,无法将其抖落。眼前的世界便总带着点朦胧。“你说,这一年四季的雨水是否都是一个味道。”
      “是。”
      “是么?那你说,是什么味道。”
      “有点甜。”
      官隐慈说,“我不信。”说着,他伸手去接雨水,又舔了舔指腹,“我怎么觉得是酸的?你都没吃过人间佳肴,哪知道酸甜苦辣该是什么味道。”
      两人恰好路过矮树丛,矮树长着一颗颗黑紫色的浆果。宣入文停住脚步,弯腰摘了颗,递给官隐慈,“这是什么味道。”
      官隐慈接过,打量手中这小小圆圆的果子,含入口中,轻咬一口。口中一时全是酸涩味。他被这酸激得闭上眼,浑身一激灵。
      “甜么?”宣入文追问。
      官隐慈说:“你没尝过?”
      “我觉得很酸。”
      “那你不是尝过?”官隐慈气急。
      “那我认为的酸甜该没错。”宣入文说。
      “刁民。”官隐慈咬牙。
      “走吧,官大人。”宣入文作出前行的动作,伞却还是稳稳落在官隐慈头上。
      官隐慈撇了撇嘴,伸手去抓宣入文小臂,顺便小心眼地将手上残余的雨水擦在对手袖上。
      “为什么每年一到这时候,雨就下个不停?”
      “这千年百年来都是如此么?”
      宣入文答:“历年如此。”
      “你还真是‘戒律甚严’。总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不会觉得没意思?”
      “如此变好。”只要这样,没有变数,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你在等什么?”管隐慈又问道。一个人如果一直死守着某条戒律,那么他一定是在等待着某个必然的结果。
      “通往后山只有这一条小路。这条路,我可百步,亦可十步走完。并非全然毫无变化。”世间之事有其因果。他未参透天道,不知其理,又怎么敢轻易作赌。与官隐慈的重逢岂可下注。
      管隐慈却突然止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宣入文一时未反应过来,待对方走了几步才又跟上。他问道:“不去后山了?”
      “既然是条路,可通四方。也就不能说朝南或向北才是归途。”管隐慈转头看向宣入文,“路是人走出来的。但是路也是人想走才走,想不走也可不走的。”他忽然侧身进入身旁的树林,绕过矮树,向深处走去。
      他要为宣入文再走出一条路。
      而原由不必深究。
      他伸手扒开山间野草,用脚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直到踩出印迹来才肯罢休。宣入文撑伞走到他身旁,“雨天。小心风寒。”
      “那你先回去。”
      “妖精不会生病。”说着,宣入文把伞举至官隐慈头顶。“不管走的是哪条路,最终都是去后山。又何必。”
      官隐慈伸手拨开身前的野草,“这条路不是只能在去后山的时候才可以走。谁说上了一条路,就一定要走到终点,不能半途而返呢?”他将宣入文拉至身边,指向不远处山头的一个小土丘,“你看,那个小土丘周围的树远看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站在刚才那条路上就看不到这只□□了吧。如果哪天我只是突然想看这只□□,我只要走到此处即可,不用大动干戈跑遍整个后山。”
      “一点都不像。”宣入文说。
      官隐慈推了他一把,“走走走。妖精想象力大多匮乏。”
      “不走。”宣入文站在原地不动。
      “你在这儿太碍事了。”官隐慈还在推他。
      “你不是说这条路是给我走的么?”说着,宣入文还在原地踮了踮脚。
      官隐慈看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伞抬高些。我看不清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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