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屏》一杯三笺

9、云雀 少爷，要从

　　梅雨季总算过去。天气晴好，伴有清风。官隐慈又将藤椅搬到院中，捏着本异闻录，懒洋洋地看着书。他还记得初来寺中的那几日，经文莫名消失时对对方的气恼，原因更是让他一时无语。
　　因为“历来如此”。
　　所引文章说长老须菩提偏袒右肩，右膝着地。他后来细想一下，比丘需从事抚床、洒扫工作。“偏袒右肩”想来不过是为右手行事方便。而他是左撇子。若以此来看，则应以左为尊。所谓佛心在礼，不在节。而礼，则发于心。
　　官隐慈虽惯用左手，但为周全稳妥，他自小也会锻炼右手的灵活度。因而，他右手写的字也是端正。可能是山中太过平和无争，他昔日年少时的气性这时候冒了出来，他挑衅似的用右手写字，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一塌糊涂。自然，那些经文隔日即被宣入文销毁。
　　儿时，父亲忙于政务，而母亲打理家务。两人对官隐慈的教育向来只给方针，而无政策。他极小时，没少胡搅蛮缠，撒泼打闹，就为得父母关注。后来稍大些，不再如此幼稚，反而愈加内敛。
　　而此刻，他似又回到幼时，因获得对方的注意而沾沾自喜。为此，他自我嫌弃着，却又忍不住为自己开脱：难得有个合心意的伙伴，他不舍失去。
　　于是，他的字时好时坏，使得宣入文常常念他：心不诚不敬。
　　阳光开始刺眼起来，他把书盖在胸口，闭上眼，思绪悠远，飘回往日。
　　云雀是在小官公子十岁时来到身边的。五岁的云雀两颊肉肉，指甲光整，总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在他额前微微翘起。有时候，他一时无事，就会嘟起嘴，瞪着眼，深深吸上一口气，再大口吐出来，将那恼人的碎发高高吹起。可碎发最后总还是会落下，他就不停地吹，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
　　云雀喜欢片刻不离地待在小官公子身边。走路时总爱摸着腰间的平安结，年纪虽小，未经坎坷，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着我佛慈悲。因身量比小官公子小，有时候小官公子有急事，走得快了，云雀就得小跑着跟上，边跑边捂着腰间的平安结，就怕断了丢了。
　　若是远行归来，只要踏上通往府邸门前的那条路，就能听到院门内云雀由远及近的呼唤，“少爷少爷。”未到门口，他就如那越出笼子的小鸟，扑棱棱就撞进小官公子怀中。都说鸟儿喜爱广袤天地。那他的少爷就是他的天高海阔。
　　云雀不爱读书，他的小脑袋里都是少爷的生活起居，早容不下那四书五经。可佛经他却是记得清楚，一字不落。小官公子十三岁时，得过一次严重的风寒，躺在床上昏睡了好几天。云雀片刻不离地守着，生怕他聪慧睿智的小少爷给烧糊涂，烧笨了。多亏云雀日夜照料，小官公子隔几日就好了大半。
　　可云雀却坚持认为是他日日向佛祖祷告的结果。佛祖念他心诚，才将他的少爷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送回来。自那以后，云雀初一十五开始食素。
　　云雀怕猫，尤其是春季猫儿发春的叫声，他总被吓到晚上睡不着觉。府中的野猫因此全被轰了出去。
　　“少爷，这些野猫流落在外，会不会饿死啊？”
　　“所谓野猫，本就生存于野外。你看街头那些流浪猫不都过得好好的。”
　　“那咱们府上的猫会不会被流浪猫欺负？”
　　“不会，他们吃得那么肥。”
　　尽管如此，云雀还是每日傍晚会在后门附近放碗残羹冷炙。没过多久，猫儿们知道这里有吃食，就扎堆聚在一起，一到傍晚，就能听到喵喵的叫声。云雀吓得不敢出门。小官公子借此劝说云雀，既然让野猫离了府，就随它们自生自灭。于是，猫儿们后院的口粮也就断了。甚至临近几间府宅都被相府小公子告诫不得喂食野猫。

　　云雀不嗜甜食，偏对麦芽糖爱得不行。可他又不知道从哪个也不爱读书的书童那里听来句话：吃得苦中苦，佛主才守护。
　　那这甜甜的麦芽糖可怎么取舍？舔一口糖，吃一把黄连？少爷这么聪明，一定有个两全之法。
　　小官公子说：“把黄连拿去当供品。佛主慈悲，济世救人，这点苦便让佛主替你受了。”
　　“那要是佛主怕苦，生气了，可怎么办？
　　“你想想，佛经是不是老说众生皆苦？佛普渡众生。那你说他怕不怕苦？”小官公子开始扯歪理骗他的呆书童。
　　“不怕。”云雀连连点头，越想越有道理，不愧是少爷。“那我就算一颗麦芽糖抵十颗黄连。少爷你帮我倒数三二一，我能抓起多少黄连就吃多少颗糖。”
　　“你想吃几个就吃几个。我还买不起那黄连？”小官公子挑眉，他堂堂相府还能缺那几颗黄连，让他的小书童不能将麦芽糖吃个尽兴？
　　“哎呀，少爷，你就帮帮我。我也不想太劳烦佛主。佛主平时为您就够操心了。”
　　“十、九…”
　　“少爷，要从三开始。”
　　“一百，九十九…”
　　“少爷，少爷，我错啦。你想怎么数就怎么数。”
　　“一千，九百九十九…”
　　“少爷——”
　　“八、七…三、二、一”
　　不知道该说云雀幼稚，还是爱逗云雀的小官公子更幼稚。

　　一年一度的秋猎。
　　挨不住云雀的软磨硬泡，小官公子只好带上他一同随行。小官公子射箭打猎，云雀只需去捡猎物。
　　两人骑着马，在林间穿梭。来到林间深处，见着一头梅花鹿，身形肥硕。那头梅花鹿似是感到危险，转过头来时正好看到小官公子从箭筒里拿出一支箭。它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却突然跪下前蹄。
　　小官公子放下弓箭，透过高低不齐的野草，隐约看到梅花鹿隆起的腹部。
　　是一头怀了孕的母鹿。
　　他放下弓箭，挥手示意母鹿离开。云雀在一旁夸道：“少爷真是好心肠。”
　　小官公子习以为常。云雀自小就对他有着盲目的崇拜，不管他做什么事，云雀都能夸出个花来。两人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在林中缓慢前行。
　　“少爷，你说有人打到野山鸡了么。烤鸡腿可太——香了。”云雀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少爷，满心满眼的期待。
　　“那野兔香不香？”小官公子边问，边弯弓射箭。
　　“也香！”云雀应道。话音未落，就见小官公子射中了一个野兔，他忙不迭下马。“少爷真厉害。一箭就能射中兔子的后腿。”
　　小官公子笑笑，余光中看到一头狼向刚才母鹿消失的方向奔去。他可以放过母鹿，鹿肉于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加餐罢了。至于母鹿能否逃脱狼口，就不是他愿左右的。弱肉强食，天道法则，即是如此。
　　云雀拎着两兔耳朵，兴冲冲地跑回来，“少爷，你看，这兔子好肥。回去让云锦用兔毛给你做成鞋垫，冬天在学堂上课时，脚就不冷了。”
　　云锦是府中的一个小丫头，善女红。与云雀同期入府，又同时被派来照料小官公子日常起居，两人关系向来亲昵。
　　小官公子点点头，等着云雀爬上马鞍。
　　“少爷，你说现在有人打到野山鸡了么。”云雀坐稳后，又忍不住惦记起他的鸡腿。
　　“看来兔肉还是不够香。”
　　“兔肉当然香，不过还是没有鸡腿香。嘿嘿。”云雀对小官公子讨好地笑了笑，仍不掩饰自己对鸡腿的念念不忘。
　　小官公子脸上笑意不减，又拿了一支箭羽，握在手中，道：“那我们再往深处探探。”

　　待至入夜，夜宴结束，回到帐房时，就见着云雀抓着一把鸡毛往麻袋里塞。
　　“你做甚么带走这些鸡毛？改明儿我让厨娘多买几只鸡来，随你处置。”小官公子为自己倒了杯茶，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笑看着云雀。
　　“这些鸡毛那可不一样，是有大用处的。”云雀说得甚是郑重。
　　小官公子却是不以为意。他怀疑他的小书童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书，或者听了什么奇怪的传闻。
　　“过几天就是十五。我去庙里许愿可仰仗着它。”
　　小官公子觉得他之前的判断绝对没错。他的小书童果然是又被什么谣言蛊惑哄骗。
　　那边的云雀却还在絮絮叨叨。
　　“前几日，夫子不是说在传送紧急文书时，会在封套上插羽毛为记么。所以我想，我要是在文牒上也插上几根鸡毛，会不会佛祖能早点看到我的心愿。下个月，少爷可就要考试了。我得求佛祖保佑少爷考个好名次。”云雀用麻绳扎紧了袋口。额前的碎发又落了下来，他习惯性地吹了口气，又道，“野山鸡跑得可比家鸡快多了。那我要是用野山鸡的毛，那肯定能更快在佛祖那里排上队。少爷，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他的眼中满是希冀，烛火的光亮被摄入其中，闪闪发亮。
　　小官公子点头，开玩笑道：“那你得多多练字。就你那狗爬字啊，小心佛祖看不懂。”小官公子不信神佛，但从未明示于云雀。难得小书童有所寄托，有个促其向上的爱好，也就随他去吧。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包吃食，“给你带回的鸡腿。趁热吃吧。”
　　云雀谢过，咬了口鸡腿，直夸香，不愧是野山鸡。“少爷，厨娘不是老说吃啥补啥么。我吃了这鸡腿，指不定这月十五能给你抢到头香呢。”
　　可真是傻。

　　隔月，小官公子高中。府内上下少不得一番庆祝。云雀更是激动，揣着他的小钱袋，买上香烛，就去寺中还愿。
　　跑至街口，正好与外出归来的小官公子撞上。
　　“你这是去做什么？”看到云雀一身的装备，小官公子一时茫然。这才考上，又去寺中做什么？
　　“少爷，不愧是你！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高中！我要赶紧去寺中还愿，谢谢菩萨佛祖保佑你顺利高中。”说着，云雀凑到小官公子耳边，掂着脚，悄声说道，“我早就备好新的文牒了。求少爷殿试顺利。我得赶在别人前面早点告诉佛祖，那佛祖就会多帮帮我啦！”他打开黄色礼佛袋，扒开小小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张张的文牒和一根根的鸡毛。
　　小官公子不由失笑，心中满是感动，心想恐怕以后他的小书童会越来越笃信神佛了。
　　云雀很快合上袋子，看了眼天边的日头，和小官公子急急道别，就要跑。
　　小官公子只来得及叮嘱一声注意安全，小书童已跑得没影。
　　时至傍晚，云雀才回得府，还带回一只小鸟。“少爷少爷，你知道么。我刚在山路上走的时候，看到一只很肥很肥很肥的野猫。听到我重重的走路的声音，它竟然一点也不怕，那大脑袋就转过来死死盯着我。那猫的眼睛是栗色的，瞳仁是金色的，细长细长的。”说到这，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一害怕，腰间刚好藏着一小贯铜钱，就砸过去了。然后，那野猫就被我吓跑了，等我走近些，就看到那里躺着只小鸟，我就带回来了。”
　　小官公子扫了眼那窝在小书童手里瑟缩的小鸟，翅膀受了伤，还沾着血，小东西肯定是活不久的。他正想着如何直白而又不失温柔地告诉云雀这个事实。
　　却听云雀略显愁苦地喃喃道：“我给它的临终一餐吃什么好呢。”
　　他的云雀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