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屏》一杯三笺

7、朗月 异闻录里怕

　　都说佛门乃清净之地，这话倒也没错。入了夜，寺中就只剩下木鱼声。
　　月色皎洁，院中圆桌石凳镀上一层银光。官隐慈将藤椅搬至院中，躺于其上，单手背于脑后，听着山间风声。许是少时夜间不常出门，常是趴在窗口遥看远处的明月。官隐慈对月亮有特别的偏爱。
　　山间的月亮总看上去大些。远远看去，不像是挂在天边，倒像是被竹林撑起于高处。
　　官隐慈眯眼看着那轮朗月，面上有清风拂过，心头只剩平静。耳边有脚步声传来。不用看也知道那人定是宣入文。
　　“难得夜间见你。”
　　“今夜月白风清，无碍。”宣入文坐在一旁的石凳，单手搭在桌上，同官隐慈一道仰头看着月亮。
　　“是啊，朗月清风，如此星辰如此夜，可说是风月无边了。”官隐慈说。
　　风起，颊边碎发被风吹散到空中。官隐慈又说：“我总觉着山中见到的月亮比人间所见的大一些。都说月亮上有仙子玉兔，是不是比起人间灯火，仙子更偏爱这山间一隅？”
　　“许是吧。”比起精怪，凡人的想法更为天马行空。虽身躯被困于大地，视线所限，其思其想却能腾风驾云。宣入文自认是个无趣之人，自甘守于这一山之中，只等一人，只护一林。对此以外的事物漠不关心。人间自然是有更多有趣、迤逦、迷人之物。不然何至流水朝宗。但他只要一个就够了。
　　“传说里仙子是一凡人因误食灵药而成仙。从此与人间美食无缘。”官隐慈发出啧啧一声感叹，不住摇头为其惋惜。他又说：“你未去过人间，怕是不知道人间美食的妙处。大晋有四大菜系，更有特色，分别是甜、香、麻、鲜。我家乡菜肴口味以鲜为主。甜点则多以糯米为主。再过段时间，街头巷尾就可吃到乌饭麻糍。乌饭麻糍制作工艺并不繁琐，所需配料也简单。以乌饭草汁液混以糯米粉，制成条状，其中嵌以豆沙，面上再撒上些花粉，便成了。说来确实简单，只可惜我不善厨艺。否则倒是可以给你漏上一手。”
　　才说完，官隐慈想起一事，他问：“你们精怪可能食人间食物？我从未见你用膳。”
　　“想吃便吃。无妨。”
　　“那仙人是否亦可？若是如此，那这仙子也忒懒，若是馋嘴，下凡来偷食一顿即可，日日在这宫阙之中落泪又是何苦。”官隐慈此时又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宣入文亦是不解，遂保持沉默。
　　月亮逐渐上移，月色落在两人身上，地上生出两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官隐慈却轻笑出声，宣入文转头看向对方。那人转过头来，说道：“我刚才突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都说镜花水月，你看这地上的影子，你我与这影子到底孰真孰假呢。”
　　宣入文答：“佛说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影子或也有其大千。”
　　官隐慈点头，“怪不得佛教能有如此之多信徒。这千奇百怪的说辞还真是不少。诶，既然佛说有三千世界，那是否各界可借某契机或器物而互通？”
　　“是该有。”
　　“那…哎呦。”官隐慈闻言亢奋，自藤椅上突然起身，只是头发卡在藤条交错处，一时措手不及，头皮被扯个生疼。他不由倒吸口气。
　　“别动。”宣入文弯腰为他一点点抽出头发。
　　“以前在街头看人打架扯头发，总看不太上。今儿倒是稍许明白这痛了。”官隐慈双手搭在两边扶手上，待头发被解救，他揉揉头皮，将刚才未完的话继续说下去，“若真可互通，岂不是很有趣。人不就有可能重回过去，跨越将来？”他伸手去抓还未入座的宣入文，“你可有想去的时间？”
　　“当下便好。”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就是当下便好。若是到尽头处，便是开始时最好。
　　“无趣。我却是想看看十年后的大晋，是否一切皆如所愿。”官隐慈又看向那轮明月，仿佛那月就是器具，只要看着月亮就能看到所念之物。
　　“已近亥时。”
　　“嗯嗯嗯，是到凡人该入寝的时间了。”官隐慈起身往屋内走，“明儿应当是个晴日，这藤椅就放在院中吧。”

　　转眼，已过去一月有余。官隐慈还在磨第一份纸包的小石块。宣入文离开已有两天。他一个人做事就提不起什么精神。
　　早前扔在田圃的种子有几棵已长出翠绿的叶子。云鸭连着好几天不着家。
　　官隐慈觉得自己可不就是鳏寡孤独。宣入文去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一概不知。精怪的世界和凡人总会有些不同。他心里虽这么想，却还是忍不住埋怨宣入文从未主动给过分毫透露，不满足他那多余的好奇心。平时有人陪着自己扯东扯西，突然只剩一个人，委实不习惯这安静。
　　指尖又沾上了朱砂，整个指甲都透着肉粉。官隐慈想起初见宣入文的那天。
　　即便他已赞叹多次，但仍会感叹宣入文的好皮囊。也许是因为他常年于山间修行，少见世人，不识千人百面，也未听闻太多声色而令耳目缭乱。他如同山间的竹木，野生而天然。用浑然天成形容他该是最为恰当。他的眼睛一定是世上最透亮的镜子，将人的面目照得一干二净。这山间的生气似乎都眷顾留恋着他，只要漫步在这山林之间，你都能感受到和他一脉相承的气息。呼吸吐纳间，就是此山的晨昏。
　　宣入文喜欢青色。这自然是官隐慈的猜测。因为除了青色，这人就没穿过别的颜色。当他站在林间之时，便与这一山青色融于一体，为这山间所接纳包容。
　　仿佛他就是这座山。
　　脑子里虽在想东想西，官隐慈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他知自己是那遥远尘世而来的人，早被凡间的灯花阑珊迷了眼，与宣入文的平生大大不同。宣入文有其特有的慈悲，只是这份慈悲不知源于何处，是其本性，还是被佛音感化。
　　当初为何向上请辞来这寺庙？他以前从未来至此处，只是听闻此处许愿灵验得很。而他也没什么未了的心愿：文，他助幼帝整治朝纲；武，他助亲王守疆卫国。幼时所学都已竭尽报还天家。
　　那怎么愿将此处作为今生埋骨之处。
　　难道真是天意之说？
　　他当时就只是觉得自己该来这里。
　　现下，他明白这个天意了么？
　　宣入文的身影突然浮现。
　　官隐慈手下动作一停。他想，是不是因为没了话痨的云雀在身边，他太需要一些声响来自证存在。所以有一个人能够如此耐心地回答自己无聊的问题，陪着自己度过这无趣漫长不知尽头的生活，他才有了特别的依赖？
　　他又继续动作起来。可心绪总有些不稳。宣入文怎么还不回来。他再一个人憋下去，以后异闻录续篇里指不定就会多个有关于他与这个精怪的爱恨情仇。
　　心里正这样念叨着，就听到一个声音：“水磨已成。”
　　他低头看手下的磨具，水面上已浮出一层油光，心想：异闻录里怕是没他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