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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风 你看,是不 ...

  •   山间的日子自得安逸。宣入文是个贴心而随和的同行者。只要官隐慈开口邀请,他总会陪他一同在这山中转悠。
      今日恰好是一佛诞辰,寺中烟雾缭绕,诵经声不停。两人就来后山躲着,寻个清净。恰好走至半山腰处,竟下起了雨。雨势倒是不大,细细绵绵得黏人。
      官隐慈走路依旧不急不缓,这点小雨全然没放在眼里。少时夫子训人时的唾沫星子都比这雨大。他问:“你可会凭空变出一把伞来?”
      宣入文跟着对方的步伐,道:“不会。”
      “那我们俩可就要淋雨了。那——妖精会生病么?”
      “不会。”
      “可不能因为自己没生过病,就断然说妖精不会生病。”官隐慈提醒道。
      宣入文沉默片刻,改口道:“不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官隐慈拍拍对方肩膀,点头称赞。他正说着,脚下却是一滑,幸好拽着宣入文的衣袖才稳住身形。
      “走路且看着些。”
      “是是是。”官隐慈连连应道。这一脚滑的时机可真是恰到好处。他这才说宣入文一句,转眼自己就吃了个教训。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雨势渐渐变大。恰好见到一亭子,便疾步过去躲雨。亭中有张长桌。官隐慈心想这倒是稀奇。寻常来说,亭中该多是圆桌或是方桌。
      官隐慈绕着长桌走了圈,“这桌上沾有墨迹和些许颜料。想来该是曾有个书生或是小画家在此久待过。”他指腹划过长桌,又看看四周。桌面光滑,应是经人细心打磨过。而今沾了如此厚的一层尘土,想来许久未有人造访。长桌前后有两个石凳,该是有同伴相随。“你可曾遇见过这样打扮的人?”
      宣入文摇头,只随意瞟了眼石桌,视线又移回亭外的细雨。
      “你看,石桌左边颜料多,右边却是墨迹多。该是一画师与一书生。靠近石凳处的桌沿摸着光滑,较他处更为圆润。两人在此习字作画的时间少说也有十年。”见宣入文只是看向外面,对此处毫不关心,官隐慈伸手去扯对方衣角,强制吸引对方注意力,“你过来和我一同瞧瞧。许是能发现别的线索。”
      宣入文无奈,被半拉半扯地跟着官隐慈转圈。
      “你可有发现什么?”
      “未有。”
      “来来来。我教你怎么看。”官隐慈确是好为人师,热情不已,“你看这两处对比,是不是左侧边缘处更为光滑。这说明画师更为勤快或者更早寻得此处。再者,你看右侧凳子旁边的痕迹,是不是比别处低上一些?这该是有人常在此处来回走动。这画师莫不是书生的小老师?常要指点一二?”
      宣入文寻着官隐慈的指尖去看各处,未发一言。他不懂官隐慈突然而来的兴致。他并非是个擅长观察细节的人,对于与俩人无关的过去旧事也不好奇。对此,他通常采用一法——倾听。
      而眼下,他更关注的是对方衣服后背处还有些潮湿,内衬不知是否也有受潮,或该小心风寒。凡人有时候脆弱到一个咳嗽就会被了结此生。一场雨就能作为一个前尘的结尾。
      那厢,官隐慈可算是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观察得彻彻底底。恰有微风起,身上湿意被风撩起,他不由抖了下肩,叹道:“细雨微风。确是春日一佳景。”
      宣入文转而站在风口处,他本就比官隐慈高上些许,此时也算是为对方挡住些许风。
      “诶——你别挡住风。”官隐慈却不领情。
      宣入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这风也是刁钻,和宣入文作对似的,偏又换了个方向。官隐慈歪头笑看着对方,指了指左侧的位置,“要站这儿么?那恐怕之后,得劳烦你绕着我转圈。”
      宣入文看他一眼,走到官隐慈左侧。
      官隐慈忍俊不禁。这妖精可真是执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自然懂得,何况宣入文也是一片好意,他也就不再逗弄对方。“我喜欢风,最喜欢晚风。晚风里最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有饭香,茶香,美人香。”官隐慈闭上眼,回想记忆里的各种气息声色。晚风里还有云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三俩好友勾肩搭背的自吹自擂。
      风又起,记忆里的味道慢慢散去,转而是林间清爽的空气和透过外衫而来的暖意。
      官隐慈说:“雨天来这后山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未听到对方的应答,官隐慈睁眼,偏过头看向宣入文,“不喜欢雨天?”
      到嘴边的小心风寒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宣入文看着远处不见减弱的雨势,只道,“下次记得带伞。”
      “行。你来拿伞。”
      宣入文应了声,复又沉默。他对晴云阴雨没有特别的偏爱,如果非要选一个,那还是晴天吧。至少晴天出来走动不会生病。
      “对了,你可知我那院子以往是何人居住?”
      “我。”
      “啊?”官隐慈不由睁大眼,而后又眨眨眼,“怎…怎会是你?”
      “苍山其实先有小院,后立老寺。”宣入文解释道,“而自得人形,我便住此院。历代住持皆知此事,并非隐秘。”
      “那…那怎么会?”官隐慈突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一时间有太多疑惑。
      “住持同我事先有过知会,你借住小院经我准许。前几日我与你突然告别是因感知住持有恙。”
      “那住持如何?”官隐慈追问道。
      “摔了一跤,无碍。”
      “寺中沙弥也知你存在?”
      “应是不知。”宣入文犹豫片刻,回道。
      “我既住在小院,你又该住何处?”
      “我之前同你说过精怪想睡便睡。小院本也非我栖息之所。偶尔山间野兽受点伤,就借小院休养几日。”
      “那我岂非鸠占鹊巢?”
      “嗯?你住小院是我所愿。”宣入文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诶,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何邀我入住小院?”
      宣入文答:“天意。”
      官隐慈心想自己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日借天意之手偷扔石头打宣入文,今日就被相同招数给与还击。但他岂会就此放弃。“那我便去问问天。”他往亭外跑去,雨水落在眉梢发际,周身度上一层水汽,双眼却是直直地看着宣入文,笑问,“老天爷,你可否告诉我你让我来此处,是为何意?”
      四周万籁俱静,唯有雨声。
      宣入文道:“老天不想回答。快回来。”
      官隐慈脸上笑意愈是灿烂,“那我日后再多问几遍。”

      随后几天,天气转晴,官隐慈又开始入山去寻有色矿石,宣入文时常会陪伴在旁。若是有他在,就是官隐慈温习异闻录的好时候。宣入文也是不厌其烦地解答。两人愈发熟稔,有时无须对方直接言明,便知其意。而这就常常导致两人对话时,多是官隐慈一人的自问自答。
      毕竟凡人在人情世故上总是比精怪更为通透懂事体贴些。官隐慈如是自我安慰道。
      这日,官隐慈总算找到一小块朱砂。回到院中,他拿起榔头,边敲边分拣。宣入文则在一旁看着。
      官隐慈手上在忙,嘴也不得闲。
      “你们精怪的术法里可有那种将这朱砂直接变为颜料的?”
      “这两块颜色深浅不同,须得分开放。”
      官隐慈照做,又道:“不行啊。那你们精怪的术法里肯定也没点石成金。不然你早可以随便点个石块给我,也不用陪着我在这后山到处乱窜。”
      地上摊着三张方形油纸。油纸的四角用碎石压着。宣入文站在官隐慈的身侧,低头注视着那小榔头的落脚处。他做事向来专注,不会分神给旁物,而官隐慈却是不同,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时候,对方就显得有些马虎,三心二意。正如当下,当依砂石颜色深浅将其分为三块,官隐慈这小榔头敲得却委实过于随意。他只能在一旁盯着看。
      “往右再挪半小拇指盖。”
      “那你们精怪是否不可长时曝露于烈阳之下?”
      “过了。”宣入文提醒道。
      “哦,也对,你们是吸天地灵气成精的,怎么会怕这太阳。”
      宣入文弯下腰,握着官隐慈的手,“在这里敲。”
      “哦。”官隐慈从善如流。宣入文也未起身,转而蹲守在他身旁,不时叮嘱。
      “那你们精怪是不是成精后,若无意外,就能与日月同寿?”
      “轻些。”
      “肯定是的。不然话本里的女妖怎么能等得到书生的来生转世,而且一纠缠就起码是三生三世。”
      “话本是女妖写的?”宣入文问。
      “自然不是。诶,你们精怪是怎么识得字?山间并无夫子。莫不是你们天赋异禀,一化作人形就能读文识字?”
      “那话本是书生写的?”宣入文又问道。
      “书生上京赶考不及,哪会有时间写这些。何况,历经轮回,他又怎会还记得前尘往事。那你们精怪也会想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体验荣华富贵么?”官隐慈话刚说完,心中又琢磨了一遍方才宣入文的两个问题,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们精怪的生命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等不了个千百年。也不过是较凡人更长寿些罢了。”
      书生女妖的故事到底也是凡人所托。情至浓时总想生生世世不分开。
      “入了凡尘的精怪举止言行应入乡随俗。各为所求,与凡人无异。”宣入文语气未有丝毫变化,只盯着那砂石。关于前世今生,他从来不信。书生女妖的艳遇历来如此,期间如何糜丽,最终都归于殊途。试想,若这千篇一律的传闻不过是千百年前的那一对世世轮回纠缠,是如何堂皇荒谬。用尽千年只是在重复误会和错过,毫无意义。那不如只看当下一世。一时,一世,说出口,也没什么差别。
      “那女妖又是如何找到书生转世的?”官隐慈又问。
      “这一碎石应放在左二。”
      “毕竟书生可是一点都不记得前世。”
      “那如何判断找得对或是错?”宣入文道。
      “那只能看女妖能耐了。”官隐慈应道,但随即了然,“哦——你是说,其实女妖也未必能够找到真的书生转世。”他摇头叹息,一副惋惜的模样,“可怜她一番痴情。”
      “她自懂取舍。无需可怜。”
      原来的小石块此时已分成了三份。官隐慈将三张油纸打包封好。他伸了个懒腰,搭着宣入文的手臂,起了身。“我原以为精怪身子都是冷冰冰的,却没想到也是热乎的。”说着,他顺着胳膊去抓宣入文的手,对方的掌心一如他那瘦削般的身材,薄薄的,掌丘处也没什么肉。他突然想起唐云喜说过的一句话:掌丘无肉,福薄命浅。透过指尖传来对方身上的温度。官隐慈又想,不过,这家伙说话总是没谱。再说,人间的规矩,与妖精何关呢。
      他握着宣入文的手掌,指着那一条条交错的纹路,道:“看,这是你的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他的手上沾了朱砂,一笔一划时,掌心纹路也被染上些许红色。他又松开手,摊开自己的掌心,“你看,我也有这三条线。这一点你们精怪和我们凡人倒是一样。你知道么,在人间,有一类可窥测半点天命的人,被称为术士,他可通过面相、手相预测凶吉。他们常在街头巷尾摆个小摊,摊前放上一签筒或是几枚铜钱。人们若是心中有惑,可求签占卜探问天意。”他也曾多次路过,却从未驻足。对于天意,他无意深究。世间之事,自有其理。他只将自己所求行至极致即可。
      “我曾从书中得知,东南沿海之地有一民俗,俩人双手重叠,若是感情线始于一处,双方便是有缘。”他这么说着,顺势示范一遍,结果发现他和宣入文的感情线起始处竟能重叠。
      他有些诧异,自己不过是随口编了一个故事,却没想立刻得以验证,但随即抬头笑道,“你看,是不是有点准?”
      宣入文低头看着两人并排的掌心,官隐慈的更为红润。而他的手则比对方大上一些。
      两条相接的感情线,犹如一条长长的由经脉衔接而成的河流,鲜红的血液穿过对方的手掌流入并储藏在自己的境内。
      两人之间有了奇妙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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