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土地 系得低些, ...
-
庙里每日寅卯之间都会有早课。众僧人齐聚大殿,诵经礼拜。这时候,往往是官隐慈酣睡之时。
此刻,殿内灯火通明,烛光点点。佛前的供桌上燃着两盏长明灯。众僧双手合掌,低声吟诵。
这世上自然是没有永远不熄不灭的灯,不过是时时有人看着,以随时添油。白昼是僧人看着,入夜则是宣入文守着。这是他与众僧未曾明言的约定。僧人从未奇怪或是好奇为何长明灯从未熄灭。为何在狂风暴雨的一夜过后,隔日来时,门窗有所破损,长明灯却依然明亮如旧。僧人总不爱刨根究底,也不会思虑重重,只当是佛法无边。
而这约定已重复百年。
宣入文站在殿外,背对着众僧,同佛像一样,遥望东方。此刻的天色同大地一样昏沉。
一成不变的年复一年让他对年岁的流逝逐渐迟钝。往前的年岁不是简单的每一年的叠加,而是对事件的记忆。
很早很早很早以前,他偶得两魂,爽灵、幽精;很早很早以前,他修得一具人形;很早以前,山间有了一座庙宇;以前,山上起了一场大火。
至今的记忆里除此以外,简单得只剩日月天地,山间草木,林间走兽。
还有,官隐慈。
天边的黑色在慢慢褪去。偶有微风乍起。
大殿之外的菩提树上系着数根红绸子。红绸子上写着村民的心愿。风中的红绸子此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宣入文脚尖点地,跃上树尖,面迎东方,双手合十,拇指交错。
他垂首闭眼,一根红绸子随即显现于他的掌间。伴随着他无声的吟诵,掌间的红绸子不断消失,也不断地出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天已大白。尽头处的太阳向四周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四射的光线仿若神佛降世。
宣入文不知佛是否真的存在,但他知道山下的村民们相信。夜昼交替之时的天边的金光和村民们深信的佛光是如此相似。佛若真的存在,那么此刻或许是与佛交待心意之吉时。如此,向佛许愿,也该易得回馈。
他想,官隐慈在此界是否也有什么心愿。不然的话,他亦可一试。
他依旧站在树尖,静静注视着东方,脑中一片清明,无思无想。只等着太阳一点点现出正身,那圆圆的身子慢悠悠地从东方爬起。
山下的田间已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或是提着竹篮,漫步于田间,或是挥着锄头劳作。他想其中或许就有一个求丰收的人。
太阳又爬上来了点。再过不久,官隐慈差不多该醒了。他每日晨昏作息较以往规矩很多。
宣入文跃至地面,悠然踱步至小院子。走至院子时,官隐慈已洗漱完毕,此刻正抱臂站在廊下,偏着头,闭着眼。
宣入文走到他的身边。
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官隐慈睁开眼,他盯着宣入文看了好一会儿,道:“陪我去用早膳?”
宣入文点点头,和他并肩而行。
“你信佛么?”
官隐慈想了想,原想否认,到嘴边却说:“信。”
“那你可有什么心愿?”
官隐慈转头看向宣入文,嗯了一声,对这个问题表示疑惑。
宣入文摊开手,手中有一根红绸子,“可以许愿。”
官隐慈先是有些诧异,但随即他展颜一笑,接过红绸子,问道:“灵验么?”
“该是灵验的。”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说完,他将红绸子塞入怀中,问,“今日早膳都有些什么?”
“馒头、花卷、米粥、酱瓜。”
“竟然有酱瓜?有口福了。看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回去我就写个大一点的心愿,赶紧系在殿前的大树上。”
两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风中一根根的红绸带。
“往年陪母亲去庙里时,常能看到有妇人争抢着将蜡烛插在烛台的最上面,说是这样心意更易抵达天庭,得神佛庇佑。这系红绸子也有这样的讲究么?那岂不是要爬到树顶上去?”
宣入文看眼官隐慈,又看看树顶,答道:“未有。”
“那便系在这吧。”官隐慈举起手臂,将红绸子系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他一边系,一边回头对宣入文说,“系得低些,也许土地老爷也能帮上我一下。”
待系好红绸子,他重回到原处,站在宣入文身侧,笑道:“我是不是贪心了些?”
宣入文伸出手,手上又是一根红绸子。
官隐慈不由笑出声来,待他稍缓过来,看到宣入文紧握着那根红绸子,脸上仍旧是那副淡定如山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摇着脑袋,按住宣入文握着红绸子的手,“那我这个心愿便是-愿你能心想事成。这根红绸子给你吧。”
在走回院子的路上,官隐慈想到刚才的场景,仍是忍俊不禁。两人说话时,他嘴角一直噙着笑意。
“我今早起床时,倒是想起一个问题。”见宣入文转头看向自己,他继续说下去,“你们精怪晚上也会睡觉么?我从未见过你睡觉。”
“随心。想睡便睡。”宣入文答。
官隐慈又问:“那你夜间都去何处?”
“大雄宝殿。”
“寅卯之间僧人不是有早课么?”
“嗯,那时我在殿外。”
“原来你会嫌他们吵啊。”
“我于殿外等日出。”
听到这个回答,官隐慈有些意外,“等日出?”还真瞧不出对方会有这样的浪漫情怀。
“日出时,心意更易抵达天庭。”
官隐慈脑中不由浮现这幅场景:宣入文手握红绸,闭目,面朝东方,低首许愿。
“你有心愿一直尚未达成?”
宣入文目视前方,道:“红绸子。”
“红绸子?”官隐慈跟着重复了一遍,心里满是疑惑,莫不是......?“是那棵树上的红绸子?”
“你是替村民们许愿?”
宣入文正要开口,却是眉心一蹙,道:“寺中有事,我先走一步。每日佛经莫忘抄写。”话音未落,身形已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