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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精怪 天色不早, ...

  •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平地。前脚是青绿,后脚就是枯黄。仅是一线之隔。这山火就像是有人故意所纵,圈定在一个区域内,在此以内的生命皆不得逃生。
      “植株再也无法于此处生长?”
      “再过一两年,便能恢复往日生机。”宣入文见官隐慈小心翼翼的模样,眉色间多了些温柔。“你尽管放心走,于它们无碍。”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宣入文点头,“当是如此。”
      荒地没有各类杂草树木的遮掩,一切一览无余。官隐慈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石块,风吹日晒下,石块表面已有了些裂缝,隐隐透出内里的朱红。他从竹篓里拿出锉刀,轻轻刮蹭。已经风化的碎石立刻剥落,露出里面朱红的砂。
      官隐慈一喜,又想到有色矿石不太常见,这露出的小部分并不代表整个石块。他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敲石块。
      没过多久,带有红色部分的石块落在地上,而新曝露出来的却是黑色。
      官隐慈捡起小石块,心中有些惋惜。他转过身,准备放入竹篓内,却被宣入文制止。
      “这石块不用带走。红色非其结晶,只是染了血的砂土。”说着,他拿过那石块,拇指摩挲着那红色的切面,少许,红色已全部消失,只留下黑色。
      红色的沙土借着乍起的风,穿过宣入文的指缝,洋洋洒洒飘落地面。
      不知为何,官隐慈突然想起大雄宝殿里的那座佛像,静立在殿中央,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拈着莲花指,半阖着眼,目光幽远,似在看你,又似看向别处。
      宣入文蹲下身,将小石块置于大石块之上,眼睑低垂,无声吟诵。语毕,闭上眼,又似在倾听着什么。大石块开始泛红,没过多久,切面再次变红。红如凝血。
      他轻轻摸着石块,像是在安抚一个焦躁的魂灵。
      官隐慈在一旁静静看着,似有所悟。
      “我们去别处吧。”宣入文句末难掩叹息。
      官隐慈跟在他的身后,张了张口,最后选择沉默。两人又在四周搜寻半天,一无所获。眼见日头西沉,只能放弃。
      黄昏的光落在石块上,随着光影的变换,从远处看,仿佛有血液不断渗出。
      “那场山火很大么?”
      “林中大半的生灵死去。”
      “石上是什么动物的血?”
      “一头幼麂。”仙隐是自己亲眼看着从母麂肚子里出来的。它生来健壮,没过多久,就能站立。那时仍有村民上山狩猎。麂皮是制上等皮革的原料,麂肉亦是可口的肉。那是山林中并无虎豹豺狼可猎,麂在猎户眼里就成了宝贝。麂向来胆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跑得没个踪影。而年幼的仙隐却胆大得很,在林间只管自己撒丫子乱跑,不管周围是否有猎户。
      仙隐有一身黄褐色的皮毛。也许是因为出生没多久母麂便被猎户抓走。仙隐对母亲的印象不太深刻,隐约只记得那一身温柔的黄褐色。它最喜欢看日出和日落。那遥远的橘红色的太阳散发出的光线落在它身上,就像母亲在舔舐它的脊背。而那块石头是它最爱的观察点。
      仙隐是因被猎户射中前蹄和腹腔而被抓的。猎户见它无法动弹,就暂时搁置在石块上。趁落日前,再抓几只兔子下山。
      宣入文看到它时,仙隐的血也快流尽。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天边圆圆的落日。温热的血和温暖的落日融为一体。仙隐似乎又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宣入文早知历来如此,林间的生灵不过是凡人圈养在外的家畜。天地给了凡人对万物生杀予夺的权利。可看到仙隐的尸体,他仍是心疼难忍。仙隐不过出生七个月,整座苍山它都没跑遍。他悄悄收了仙隐的胎光,附于石上,让它多看些落日。
      而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仙隐却还是不愿离去。胎光已日渐微弱,再难轮回。这几天就是大限之日。
      “此山应不能狩猎才对。”
      “三年前有圣旨明命此处禁止捕猎。幼麂死于四年前。”
      官隐慈点点头,一时不察,鞋底踩到小石块,人不由向后一仰。宣入文及时扶住了他。
      “小心脚下。”
      官隐慈道了谢,即便只是转瞬的肌肤相触,他仍清楚地感受到这是一双有温度的手。他心下有些诧异,精怪修成人形后,他的□□不是幻相么?也会有温度么?还是热热的。回去得再多看看《异闻录》,或能找到答案。

      入夜,官隐慈抄写佛经。右手执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塌糊涂。
      “你无妨左手执笔。”
      “左手不净。”
      “心不平,不诚,不宜。”宣入文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夜空。
      官隐慈刚好觉得有些疲乏,就干脆放下笔,走到对方身边,问:“你会夜观星象么?”
      “不会。”
      “异闻录里的精怪就会。”
      “嗯。”
      “你能变作女身么?”
      “不能。”
      “异闻录里的精怪就会。”
      “嗯。”
      “你能呼风唤雨么?”
      “不能。”
      “......”他该从何处入手夸夸哄哄这看上去有些伤感的精怪?甘于平凡?知足是福?不流于世俗?
      “异闻录里的精怪会么?”宣入文问。
      “不会。”官隐慈答。
      “嗯。”见官隐慈又是沉默,宣入文问道,“精怪还会什么?”
      官隐慈歪头看着对方,可见其眼中闪烁的笑意,他便笑道:“精怪还会使坏捣乱,蛊惑人心。”
      “哦。”对方点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
      官隐慈心想,他刚才觉得这精怪心情低落该是错觉。
      院子里镀着一层冷光,像是白瓷。他一脚踏入这月光中,月光到底不是白瓷,他也未能如愿踩出白瓷被竹筷敲打时那般清脆的声响。他看着脚边的影子,又矮又短。又快速瞟了眼宣入文。他也有影子。可异闻录里的精怪就没有。
      “你在看什么?”宣入文也随之步入院中。
      “看影子。”官隐慈走回宣入文身旁,直到两人的影子交叠,“小时候家中仆人怕我夜里偷跑出府,就吓唬我说,影子是人七魄之一,若是夜里乱跑,撞到鬼差,丢了一魄,日后就只能痴痴傻傻过一生。我那时一直深信不疑,生怕变成个傻子,一入夜便乖乖回房。”
      官隐慈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重叠的影子就此分开。他仰头看着天边的明月,地上的他仿佛侧首靠在宣入文的肩头。
      “后来,有一年,八月的一个晴日,我背着小书童去医馆。正是晌午,俩人的影子都缩成一团,蜷在我脚下。我原以为鬼差只在夜间当差。烈日当空下,他总还能在陪我走上半日。可原来鬼差早就盯上他了,轻而易举就分辨出了我俩魂魄的不同,将他随手勾走,也没趁机多拿我一魂一魄。现在回想起来,我少时真是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说着,他一个哂笑,随即转头看向宣入文,道:“你说,若是佛向阎王讨人,阎王会给么?”
      “天上地下不同法度。”
      “都说佛化大千,你我皆可成佛。看来,这大千里没有我。我没佛心,无佛缘。”官隐慈又问,“那你想成佛么?”
      宣入文说:“如今便好。”
      “你真没去过人间?”这是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他不信山下就是村庄,宣入文轻易便可一探,怎会从未踏足。他竟没半分好奇?
      宣入文摇摇头,见官隐慈眼中仍是怀疑。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将你手覆于我手。我可将我所见与你共享。十指连心,我不会诓你。”
      官隐慈照做。刹时,脑海中就浮现种种画面:宣入文似乎永远站在一个地方看着山下的村落。除了不同时候的天气光线不同,景致并无太大变化。视线里的树木渐渐丰盛,山下从黄土变成荒野,再成农田,之后慢慢多了谷堆,人家,屋社。从荒无人烟到孩童嬉笑,中间年岁的流逝颇有些沧海桑田的味道。
      这该是个隐秘的角落,从未有行人经过。官隐慈正想着,却看到一个身穿蓝袍,气喘吁吁的书生闯入视野。他心里有了猜测,就见那个书生抬起脸,一脸欣喜地感叹:“可算是找到了。”
      果然......他讪讪一笑,“我那天迷了路,也不知怎么就走到那儿去了。”
      “无妨。”宣入文抽回手。
      官隐慈却一把抓住,“再带我看看这山中别的景致。”
      一条蛇缩成一团,在树下打着盹。有一颗果子掉到它身上,蛇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张着大嘴,一脸凶神恶煞地去咬那果子,结果被那满是刺的果子扎到,一时吞又吞不得,咽又咽不下。一双金灿灿的瞳仁看上去委屈得要哭了。
      河边有几条鱼在嬉笑打闹。一个个较着劲似得越出河面。结果有一个作死砸在岸上的石头上,一时回不去河里。而其他几条却没发现少了个同伴,继续向前游走。那鱼在石头上不停扑腾,最终是顺着石头的斜坡回到水中。一回到水中,没安分多久,又十分心宽地蹦出水面。
      树枝上一只大鸟正在低头啃食,爪子里还攥着几根毛。猎物一动不动地任其宰割。大鸟似乎感受到这边的视线,猛然转过头来,只见它嘴中正叼着另一个“云鸭”的头,鸟喙处还留有沾着血的碎肉。一个“云鸭”显然不够其饱腹。大鸟的金瞳里仍残留着刚才捕猎时的凶狠。只见它展翅俯冲而去,再次落回枝头时,爪子里多了条蛇。毫无悬念的力量之差,很快蛇亦入腹。
      光线昏暗的树洞里有一头母狼正在生产。它恹恹地趴在地上,肚子便便,已耗尽什么力气。只见有一道淡淡的光晕围绕在它的周身,狼突然间又恢复了气力,开始动作起来。不久,一头幼崽在鲜血里出生。母狼的肚子却未完全瘪下去,显然腹中还有一个。光晕又明亮了些,另一头幼崽这才姗姗来迟。光晕笼在俩幼崽身上,渐渐淡去。母狼费劲将两头幼崽叼到自己身边,赫然闭眼。而那两头还未睁眼的幼崽正卖劲地吮着母乳。
      宣入文抽回了手,画面就此切断。
      官隐慈忙问道:“那头母狼死了么?”
      “嗯。”回到洞中时已是强弩之末。
      “那幼崽呢?”
      “仍在这山林之中。”
      “你会术法。那个光晕是你在施法。”虽是问句,官隐慈心中已有答案。异闻录里也有妖怪会此术。这回,他总不能再否认吧?
      “嗯。”果不其然,宣入文虽有片刻迟疑,却是应了。
      看官隐慈一脸得色,宣入文问道:“异闻录里的精怪都会?”
      “嗯。异闻录也不是全然胡诌的。”
      “天色不早,凡人该入寝了。”
      宣入文结束这晚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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