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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砂石 倘若他们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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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鸭自会飞以后,便早出晚归地寻花问柳,难见踪影。官隐慈失落了好几日,只能感慨“儿大不由爹”。
官隐慈自小文武兼修。作为左相之子,不说诗词书画样样精通,也得略懂一二。
山中除了水墨,也没别的颜料。官隐慈被一时上涌的绘画灵感冲得脑子发昏,当下决定去后山找矿石,自磨颜料。
挑了个晴日,他随身带上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背着竹篓兴冲冲地往后山去。
他从前自然是没做过这活计,也就听旁人提及过,只知颜料是用有色矿石一点点研磨出来。如今这山间小小一天地,也没甚乐趣,尝试自磨颜料也不妨是个乐子。
然而,山间多的是泥块与岩石。有色矿石实在少有。
过了个把时辰,不但毫无收获,脖子还因为一直坤着而酸胀不已。走至山涧边,官隐慈寻了块石头坐下稍作休息。他抬手轮流敲打着两边的肩头,暗叹:果然长久不劳作,身子是会废的。
阳光照在向山下奔去的流水上,水面像是撒了金粉,泛着闪闪的金光。
不知这水中是否有鱼?可以抓几尾回去在水缸中养着。
他盯着水面,正想着,就见水中有活物游动。定睛一看,是条蛇。再多看几眼,是条眼熟的蛇。他捡起水边的小石头,准备吓它一吓。
“莫伤它。”又是那声音。
怎么每次都护着那蛇?官隐慈把石头往身后随手一扔,心想:若是恰好砸中那人,那也是天意如此。
他正留神听身后的声音,余光中却瞥见一抹衣角。瞬间,那人已至身旁,依旧是一身青衣,手中握着石块。
官隐慈偷偷瞟了他一眼,心道天意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每次见到蛇都能碰到你。”怕不是个蛇精?
那人未作回应,只一路目送小蛇安全离去。
官隐慈也不觉冷场,见那人也未有离开的打算,他起了闲聊的兴致。
“不知...嗯...阁下如何称呼。本人姓官,官隐慈。”
“宣入文。”
“你可曾去过人间?”官隐慈问。
“不曾。”
“可这山间如此枯燥,你是如何度过这百年?”他追问道。
“年复一年。”
可有神佛主事枯燥,轻易几句便令人无话可说?若有的话,这个精怪当真可以立地成佛。官隐慈只好换个话题,“我刚才并未想打那蛇。”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塘泥。”那人顿了顿,又道,“历来如此。”
又是历来如此。这小妖精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他莫不是以为有理便能走天下?世事皆能有理可循?管隐慈说:“就说我晋与邻国交战,战场之上如何说谁是罪孽滔天,罪该万死。”
“自然和人间是不同的。”宣入文道。
“哪里不同。都同在一个天地之中。”
“人与万兽不同。人有灵智,知善恶荣辱,能逆天换命。而万兽只有本性,为饥寒所驱。于你而言,云鸭是弱者,该得庇佑。可在我看来,蛇是为饱腹,亦是无恶。今日,蛇吞食幼鸟,他日,亦会被亲鸟所食。这是自然的生存之道。”
宣入文将手中的石块扔回地上,弯腰屈膝,用溪水洗去手心的泥土。
“人自生至死,可知仁义礼信,天地浩荡;而万兽一生只有捕食繁衍。人欲成仙永生,而万兽却想成精入凡。你这几日在看《异闻录》,或见得多少精怪修得凡胎,不求得道,只问尘缘。他们还是野兽时,对人避之不及,恐成桌上佳肴;可一朝得以开智,又对人间繁华诸多好奇,一头扎进红尘。”宣入文目光悠远,最后落在远处那被层层树木山峦遮挡的山间村落的方向。
“那你为何不去人间看看?就没半点好奇?”官隐慈回想起书中的各种故事,有了各种猜测,脱口而出就是,“你在等那条小蛇成精,共赴尘缘?”
宣入文面上闪过明显的困惑,而后只是摇摇头,未给与回答。
这家伙又让人没法聊下去了。官隐慈这时想起今日入山的目的,这精怪在这里盘踞生活多年,对一草一木该是比自己了解,便问道:“这山中你可见过有色矿石?”
摇头。
“什么颜色都可以,除去黑色。”
继续摇头。
“红色的都没有?”
还是摇头。
相较于其他颜色来说,红色应更为常见。这山也太荒僻了些,竟连红色都没有。等等,莫非——蛇窝是在有色矿石处?他是怕我毁了蛇窝?官隐慈想想,觉得很有可能,毕竟这精怪这么护着它。但他官隐慈又岂是凶残小气到欲使仇家断子绝孙之人。
“这边草木旺盛,不易见得那矿石。我带你去北面。那里曾遇一场山火,草木不多,你若寻石头,应更为方便。”
“那实在是多谢了。”说着,官隐慈背起竹篓,重新起身,跟在宣入文身后。
山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而行。官隐慈脑中回想着宣入文所说的人兽之别。
人间确实和大自然不同。他想到自己来到这寺庙的缘由。
与游民的战争,大晋大获全胜。有战争就会有战俘。战俘里老弱妇孺皆有。
而安亲王,在那日夜谈之后,成了摄政王。朝堂之上,摄政王请旨杀了所有俘虏。官隐慈亦有此意。
有老臣出列,表异议。被俘士兵一百有余,杀尽太过残暴。不如发配至川蜀,挖矿伐木,以填补当地劳力缺口。或辅以教化,将来为大晋所用,可显天朝仁善。本来平民就无自保能力,只是为首领所迫,罪不至死。不如将这其归为贱籍,为奴为婢。
摄政王于群臣之前,负手而立:若平民无辜,粮草供应,后勤支援,弓箭打磨,是谁人来做?这些年来游民士卒抢去的粮草,一谷一稻是为谁所食?战场之上,各为其国,赌命报天子,今日大晋获胜,屠俘虏以慰亡魂。各位是否想过,若晋大败,又是何种下场,被屠村抢掠的边民尸骨可还未寒。犯我大晋,轻我皇族,就是如此下场。诸位最好把这话装进心里。比起拜神问佛求富贵平安,这才是最有用的保命符。
恰逢京城外正在扩修官道。摄政王便命人将俘虏尸首埋于地下,覆以黄土砂石,使其死后仍日日受抽筋裂骨之痛。
大道两边种着琉兰。琉兰于夏季绽放,常能在山间小道见到那零零碎碎的湖蓝小花四处散落,煞是可爱。此花以腐肉为生。长于乱葬岗之处的琉兰,开的是紫红色的花。明朗的月夜,在风中摇曳的花朵像是忽明忽暗的鬼火。
路的尽头立着一个石碑,前有摄政王所题铭文,后刻边疆阵亡士卒姓名。
安亲王的施政之道与治军之道异曲同工——快,狠,绝。军权在手,文官哪敢造次。
大晋立国已七十余年,历经四朝。依科举制选拔人才,每两年一届,以为寒门子弟步入高堂提供一条明路可走。行卷,随之而生。为增加及第可能,应试举人考前将自己所做诗赋呈与高官或拜其门下。高官亦可借此在考前更好考察考生品行资质。但凡所行之策,自有利弊。先帝在位之时,行卷已存结党营私的隐患。至新帝登基,已演变成朋党之争。
摄政王回朝的第二件事便是整肃朝纲。不出一月,就摘了几个尸位素餐之人的乌纱帽。身为左相又门生众多的官飞矢在此风波中,难全身而退。左相一生清廉,待人处事忠义为先。身处朋党之争的漩涡深处,他深知避无可避。摄政王虽行事果断,但党派盘根错节,总须有人自破一结。左相以心疾为由请求告老还乡,圣上自然不允,但见其之后隔三岔五告假,最终准奏。
官隐慈听不进老父劝阻,偏要继续为官,拥护新政。
世家大族岂能任由着皇室随意拿捏的。期间自少不得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官隐慈深信在摄政王的辅佐下,大晋未来必能重现前朝盛世。
三年。小官大人的称呼成官大人。
昔日好友纷纷入狱,或死或流放。
坊间关于摄政王的毁誉,他充耳不闻。凭着在北疆殊死搏斗,生死相托而燃起的一腔热血,他深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再后来,说着“我家少爷永远不会错”的云雀死了。是云雀,还是他,错了?这是不是通向盛世的必经之路?官大人犹豫迷茫了,他于官道的石碑下坐了一天。官道宽阔平坦,马车哒哒而过。碑上刻着他死去的同袍,地下埋着蛮族的老幼。他想起自己年幼时说过的话,乱世,则战;盛世,则退。
那日正是十五,云雀自是不能饮酒。官隐慈以茶代酒,在其墓前洒上一壶清茶,腰间挂着小书童为他求来的平安符,日暮时才昂首阔步回府。
明日还要早朝呐。
再三年,大局已定。官大人依旧不改听不进劝的倔脾气,以生性散漫,祖国河山壮美为由,再三请辞卸任。摄政王怒极反笑:官大人倒是颇有朝气,便如你所愿,去苍山修身养性去吧。
于是,官大人收拾包袱来到了这位于苍山上的大慈寺。
是啊,人也不会放过幼鸟。只是原因不同罢了。而这就是人和野兽的不同。
官隐慈看着身前的宣入文,他很想问:这样的人间,精怪们仍然欢喜么?倘若他们去大理寺读读那陈年卷宗,这人间仍然值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