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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牧何于自己而言是什么呢?

      刚刚毕业的梁子辰自凇县林荫下回首,手掌背在身后,抓一听咕噜冒泡的北冰洋。
      “是待我很好的前辈啊。”

      确实很好,各种意义上的。
      许多个清晨与午后,他缩在片场不具名角落里背台词,白衣青年便在他旁边大大咧咧坐着,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接他那只长了猫耳朵的小风扇。
      他知道那人怕热,于是借他暂且吹着,多多少少能缓解些蒸腾上来的暑意。
      那人是个话痨闲不住的主,这会儿却比家人还贴心,只安安静静靠墙根而坐,瞧出他脸上倦色,便挑出几句剧中台词来与他对,偶尔改成一口白话,好逗他发笑。
      他做事太专心,很多时候背着背着就忘了边上有人在陪,直到一幕终了抬起头,才蓦地惊觉吹在颈侧的凉风从未止过。

      “牧哥!”
      他就着牧何的手把风扇转回去,梗在喉口的怒意说不上该对谁,只好把语气憋得硬邦邦。
      “你自己吹。”

      牧何穿单薄的纯白里衫,扬一张汗津津的脸冲他笑。
      “听你的听你的。”他说,“哥错了,别板脸,笑一个呗?”
      这人幼稚得太明显,成熟体贴的一面又藏得极深,以至于认识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子辰都不知道他们俩究竟谁更像前辈。
      直到个把月后,他回首遥遥一望,才发觉所有的温存与关心都被这只数十天如一日举着风扇的手缝进寻常日子里,藏成习惯,很小心才能寻得针脚一二。
      是种很可怕的习惯。他的一整季长夏早浸满他的气息,不浓烈却入骨。

      有关风扇的拉锯持续了十几天,最后以梁子辰单方面把风扇往牧何怀里一塞,自己不知跑到哪去背台词告终。
      ……然而还是没能躲多久。
      这天的黄昏他独自倚在天台背词,兀自揣摩宋扶疏的心思。
      “慕玹兄想去北疆?”
      少年将剧本丢到一边,伸手抹去额角的汗。
      他曲起一条腿,另一条随意地往前伸,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来。

      原著中,这场戏是宋扶疏对叶珩情感发生质的飞跃的转折点。
      北疆巫族大族长逝世,宋扶疏自长景蓟都返程参加葬礼,临行前至相府同叶珩辞别。两人秉烛夜谈,小宋祭司好奇已久,终于头一回从当事人口中听说了其年少至交邝与君的故事。
      叶珩思慕伤怀的情绪太明显,宋扶疏心绪翻涌,只得找借口仓促离开,一人一骑迎着风与星色连夜出城。
      他恨人间缘分浅薄,生老病死走马一瞬,故人不能共白头。
      ……也恨自己来得太晚,没与那人相遇微时、买酒赏花、并辔同游。

      宋扶疏十五岁那年生过一场久病,高热持续了近三天,烧尽了他少年时期的全部记忆。
      他的人生有一大半是靠身边人的讲述建构起来的,不能尽信也不可不信,于是将信将疑着过了七年多的生活,时常觉得自己踩着空中楼阁,指不定哪日就摔了个粉身碎骨。他性情淡漠,无意交游,寥寥几个亲人友人都远在北疆,偏还被自己忘了个干净。
      他曾以为没有什么能让自己真正上心,权柄社稷于他而言都是镜花水月中虚影,远比不上相府冬日一梅花。
      后来才知……哪是什么梅花。
      他生如白纸,旁人七年所述没在他身上留下一点墨;
      叶珩落笔时,广漠孤烟,群雁归乡。
      边地冲天火光里,他挑眉一笑,放旷地在“宋扶疏”这张纸上……
      留下了自己名字。

      梁子辰的台词其实早就记牢了,之所以困在这里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拿捏不住宋扶疏此刻的心态。
      说来惭愧,他跌跌撞撞地途径一整个青春,看着别人受伤、犯傻、喜欢人或被喜欢,自己却活成一张大写的“心如止水”,压根没尝过动心的滋味。
      感情经历为零的后果是,向来悟性极佳的梁大学神怼着编剧标在剧本里的“暧昧”两个大字,生平第一次犯了难。
      ……鬼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么正经一句话问的暧昧不做作。

      “慕玹兄……想去北疆?”
      不行,太嗲了,他自己听着都得掉鸡皮疙瘩。
      “慕玹兄想去北疆?”
      ……他从自己语气里听出了活生生的讥讽。
      “慕玹兄,想去北疆?”
      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别说共历生死了,说萍水相逢都有人信。

      少年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无比沮丧地起身,伸手掸去衣服上的灰。
      ——再这么下去他该拖垮剧组进度了,牧何平时教了他不少表演技巧,这会去问问感情戏应当不算唐突吧?
      牧哥那么好看又开朗的人,从前……应当也没少谈过恋爱吧?
      不知是坐久了还是怎么着,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梁子辰的心脏忽然没来由地一悸。
      像被潮湿夏夜惯有的蚊虫蛰咬上一口似的,明明不疼,却痒到难抑。

      在好学生有限的二十二年经验里,情绪似乎从来都非黑即白。
      高兴就是高兴,伤心就是伤心,偶尔几种情绪掺和一处,也不过是静置手边、不久便清清楚楚分层出来给人看的事儿。他城府不深,是悲是喜都白纸黑字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乍一碰上这种无法准确命名的情绪,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大概就只能闷在心中,做个面无表情的怪人。

      面无表情的梁子辰用手抵住额角,深知这种情绪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跟说好了一样,前面二十多年从未到访,偏在这一个多月扎堆般往他这里撞。
      唔……每次还都有个稳定的始作俑者,惹是生非,却总挂着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笑。

      梁子辰揣着一团乱麻似的思绪转过身,却发现方才腹诽过的某位“始作俑者”竟不知何时寻了来,不出声又笑眯眯地靠在楼梯口。

      “!”

      任谁一转头看到黑暗里靠着的一抹白影都得被吓个半死,而梁子辰心里沉甸甸地装了事,骤袭的恐慌与惊吓一掠而过,很快就被翻涌起的其他情绪镇压。
      ——他来找我了。他总能比别人先找到我的。
      高兴。
      ——我不是还在为风扇的事跟他置气吗?待会怎么办?就这么轻轻松松原谅他了?
      纠结。
      ——怎么跟他请教表演技巧?问与他有关的感情戏,他会不会尴尬?
      忐忑。
      明明拆分开就一目了然的情绪……为什么搅作一处他就又不懂了呢?
      梁子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会是真的僵着脸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

      幸好有牧何那张嘴在,从来就不需要他开口。

      “吓到啦?”
      牧何懒懒散散向他走去,宽大的戏服袖子垂下来遮过手,“活该!藏这么远,害我找好久。”

      梁子辰垂眸不言。

      “你不会还生我气吧!”
      抛出的话没得到回应,牧何眉尖一挑,很快又故意拧出了一个委屈的形状:“一个下午还不够你消气啊,你牧哥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样甩过脸色呢。”

      “你不吹风扇。”
      梁子辰偏过头不看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散在晚风里。

      “……”
      牧何一时吃瘪,默默闭上嘴想新对策去了。

      梁子辰余光瞥到他愁眉苦脸惨兮兮地站在面前,表情一等一地滑稽,郁结大半天的心气突然就消弭于无形。

      “你——”
      “小木头。”

      在此之前,梁子辰其实被他喊过无数次“小木头”,说到底不过一个称呼,牧何乐意喊他就乐意接着,并没有过多的猜想或感触。
      可他们正值一场浩大又缱绻的日落。
      梁子辰看到被夕色点燃的远山。仲夏的流云裹挟星火与余烬一路烧去天边,落日悬于南地小镇某处不知名的山坳,蓊郁草木褪去本色,张扬热烈地堕入夜晚到来之前最后一场狂想与幻梦。
      所有的生命都在释放、律动、燃烧。
      而他站在暮光不能至的角落,被回撞在耳朵里的一声“小木头”攫住亿万心绪。
      像是知道有什么即将破土,他的心脏亦被握在某只手掌。
      他转回身,于牧何沉静如水的眼光里,坠入独属于自己的疯狂梦境。

      “上来之前,我听见你问我想不想去北疆?”
      牧何的脚跟一转,站定在天台的围栏前。晚风肆意,他微微仰着头与梁子辰对视,暮色柔软干净,都落在两肩和脸颊。
      “其实……也不算想去,只是有位故人,身在北疆罢了。”
      鸦青色发带随风而动,青年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没入更邈远的时空。

      梁子辰突然感到苦。
      是那个人吗?他想。
      那个十五出质云漠、十七葬身边地、尸骨未归蓟都的九皇子?
      那个活在见不得光的坊间传闻里、却始终不染纤尘的少年郎?
      他的魂魄可曾跋涉千里,归来同永志不忘的故人相见?
      而你看向我、帮扶我、救赎我的每一刻,究竟是真的看重我,还是透过我,试图抓住某个无比相肖的影子?

      梁子辰的舌根都快被那阵苦味浸麻了。没来由的冲动漫过喉咙,迫使他抛出一句明显越界的问话。
      “……是他吗?”
      他声音发颤。

      牧何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别过头笑开了。
      “拜托,这位小祭司,你听清我刚刚喊你什么了吗?”
      他把藏在宽大袍袖下的东西拿出来拍在梁子辰掌心,腾出手后没好气地去戳他额头。
      “对手戏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练,哪有对着我这张脸效率高。”
      “小风扇我拿走啦,以后才不给你吹呢,至于这个——”
      他朝梁子辰掌心扬了扬下巴。
      “送你的,喝了就是原谅我了,不准耍赖啊。”

      梁子辰目送他越过自己往楼下走,低头往掌心瞟了眼。
      ——是听从冰柜里取出来没多久的北冰洋。

      他是在北方长大的孩子,每年夏天总贪这么一口橘子味的汽水。奈何凇县是个地道的南方县城,来了之后他自己把影视基地附近的小店都跑了个遍,愣是没在一堆可乐雪碧芬达里找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上回牧何给他递冰镇饮料的时候,他便随口提了这么一嘴。
      没想到牧何看着没在意,却是实打实地记到现在,也不知是在哪替他买到的。

      等等。
      刚才……牧何帮他入戏了?
      所以他摸索了快一个下午都不得要领的暧昧、妒忌与酸涩,其实是牧何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轻松解决的事儿?
      所以……这就是宋扶疏对叶珩的感觉?
      可他为什么感觉那么似曾相识?

      梁子辰眉头一皱,尚未摸清个中关窍,却发现方才还慢悠悠下着楼梯的人已没了踪影,当即重新冲回天台,探头往栏杆外看去——
      便见那人抱着手臂懒洋洋站在楼下,似乎笃定自己会追下去或到天台上来似的,正笑笑地朝天台上望。

      “牧哥!”
      梁子辰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紧张又局促,追着少年满心的热忱落了地。
      他冲对方扬了扬手里那听北冰洋,而后一把扯开拉环,慌里慌张就往嘴里灌。

      橘子味气泡在舌尖爆裂,轻度近视的双眼定格模糊身影。
      白衣被拢进落日余晖,长发遮住耳朵与后颈。
      促狭笑意自唇边起,攀过因闷热微微发红的面颊,沿眼尾滑入一双温软瞳仁。
      一双瞳仁剪秋水。

      真奇怪啊。
      梁子辰攥着慢慢回温的瓶壁,茫然无措地想着。
      明明什么也看不清,自己又是如何勾画出这个清晰人影的呢。

      束缚在温热掌心的心脏不断发紧,生怕对方一松手,便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去。
      他听到震颤着加快的心跳,那些变了调的节奏成为激烈鼓点,催促他伸出手,去抓逐渐浮出水面的真相——

      “梁子辰!下来吃饭!”

      南方,小城,市井,烟火。
      他站在高高天台上,俯身去望把手拢在唇边、用力大声呼喊的青年。
      心跳不再困囿于胸腔,它们雀跃地冲向逐渐黯淡的长空,试图拉下夜幕来遮掩主人刹那失控的神情——

      我们在戏外,梁子辰想。
      他是牧何,我是梁子辰。
      而我听到他邀请自己去吃饭时心里的惊喜与宋扶疏误以为叶珩想陪自己去北疆时别无两样,想到“他或许也恋爱过”时内心的苦涩亦同宋扶疏知晓邝与君对于叶珩重要性时并无二致。
      那么。
      那么……

      暮色四合,真相落网。
      梁子辰远远瞧着坠向地平线的夕阳,突然就无师自通了之前晦涩难辨的心绪——

      原来那些只与一人有关的贪嗔悲喜。
      始于心动,名为思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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