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等自己先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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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相遇在这年临川的咖啡厅，或许一切都不必糟糕至此。
可惜他们相遇太早。
没有系紧的围巾漏着风，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颈与南方的冬夜紧贴。
他又想起那个炎热多雨的南方县城。
那时候他还是太年轻了，被家庭与责任褫夺了出国深造的机会，自以为早已成人，实际上仍是个涉世未深、一身天真的孩子。
久居象牙塔，何处染风尘。
以至于把自己的下一个五年签给星寰时，他还傲气又笃定地想着从头来过——
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急需的那笔钱，只要熬过这五年，他还来得及重新拾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至于这五年的演艺生涯……
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掂了掂手里的合同，眼底蓦地晕开清浅的笑。
另一种专业罢了。
他从零开始，总不会比从头学一遍数学更难吧。
他高估自己，也低估时间。
不知道那些二十二岁时属于自己的机缘二十七岁时已不能等价地回馈己身，不知道社会抛给自己的质问并不是有确凿答案的单选题。
不知道世俗意义上的成败，从不由对错来评判。
单纯又骄傲的年轻灵魂偏安在江南一隅，竟也那样苟延残喘了将近五个月。
而后被现实狠狠击碎，锋利的边刃游走周身，他要向前，于是不可避免地鲜血淋漓。
他只能拢着那把不曲不折的骨头日夜奔走，在或许永无尽头的荒夜。
接拍《怀璧》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梁子辰都以为那是公司考虑到他紧迫现状进行的特殊照拂。
直到他失魂落魄地从凇县回到宁城，被经纪人庄不知叫去陪小凌总吃饭。
他忘不了那家高档餐厅暧昧到让人不适的光线，忘不了庄不知五官蜷缩的面容上讨好又猥琐的笑容，忘不了一身酒气的纨绔公子那双不安分的手。
他懵然又无措地从他们的话语里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原来他自以为的善意帮扶，不过上位者瞥到他照片时的一个闪念；
原来小心珍藏的累累尘缘，竟是生发于第三人不可说的肮脏念头。
他坐在那里，酒劲漫上来，过度的眩晕里有某扇刻意回护的门扉彻底垮塌，圈禁其中的若干回忆终于刑满释放。
梁子辰在猛然出闸的情绪里，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崩溃的滋味。
身旁的人早已烂醉如泥，半个身子都快挂到了他肩上，一边动手动脚一边胡言乱语。
什么“我第一眼看见你照片就觉得看对眼了”，什么“跟了我保证你以后资源不比我弟差”……
他抿唇不语，终于在那人试图扯开自己领口时，反手一把扣住了他手腕。
疼吗。
他漠然地想，那根骨头会被自己扭断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濒临失控的幻觉里，他看到自己举起桌边的高脚杯，狠狠砸进那人的太阳穴。
事实上他已真的伸出手去，玻璃容器在不受控制的指掌间不停颤动，溅出丑陋的深色酒液。
那一击下去，必定见血。
高脚杯逐渐倾倒，干红侵染白衬衫。
熟悉的酒气渗入骨缝，回忆温存又颓废，于脑海深处久立不归的身影信步而来，却在第一时间制住了他全部动作。
那人白衣素衫，身后乍泄天光。
他看不清那双眉眼，却隐隐知道他在笑。
眉峰耸动，眼尾漂亮。
“小木头。”
怔忡间，他听见他这样叫。
梁子辰的眼眶霎时发了红，杯子悬在半空，终归还是没砸上小凌总脑袋。
他舍不得伤人。
梁子辰想，他还不能发疯。
时间尚早，他得清清白白地与某个人重逢。
“去你妈的好资源。”
他咬着牙吐出一句，扬手把酒泼到那桌佳肴上，而后松开手，顶着小凌总惊惧暴怒的目光和庄不知结结巴巴的叫骂与赔罪出了包厢的门。
做出决定或许只在一瞬间，担负的后果却永远漫长。
后来的五年，他再也没接到过什么好资源。
他总是在各种星寰自制剧里饰演无足轻重的小配角，甚至被有意挤兑，拿着剧情雷人的本子进组，在千篇一律的角色里消磨去一季又一季寒暑。
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也会报班去学表演，在不同的城市一呆就是几个月。再后来那人拿了影帝，于是他的闲暇时间终于有了除数学之外的消遣。
他下载了那人的所有电影。翻来覆去，看很多遍。
偶尔也想一想，要是《怀璧》真的开播，自己会不会情不自禁，落下什么动过真心的旁证。
白日发梦而已。
所有人都等着他道歉。
小凌总，庄不知，知晓内情的所有人。
他倔强着不肯作声。年少的一颗真心早被他亲手砸烂了，他一无所有，至少得守住全身几两骨头。
于是《怀璧》的排播也显得遥遥无期起来。
第一年只是单纯的送审不过，彼时他们都还籍籍无名，没人愿意再出精力重新剪辑，所以理所当然地被搁置；
然后是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旧日比肩的人成了城市穹顶摘不到的星子，他想见他，就不得不趟过一条横无际涯的黑河。
公司的大部分人都以为他被雪藏至此是因为和凌寻舟撞型，只有他知道是有人在等他为了这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委曲求全。
他们自己俗不可耐，于是以己度人，笃信别人也同样卑劣。
——却不懂有的人只能清清白白重逢，否则终其一生、不如不见。
他也在等。
等自己先忘，或他们重聚。
你看……这不就等到了吗。
第五年，星寰终于被这半路出家的小凌总整的乌烟瘴气、入不敷出。
所有高层焦头烂额，希图快速推出一个新生代演员来稳住形势。
而他在又一次和庄不知针锋相对后，带着一身不服与矜傲步出工作室的门，迎面撞上了苦恼于新片选角、跑来经纪公司碰运气的大导演姜杨。
他靠一次努力争取来的选角当场征服了那个人的最佳拍档。
与此同时，同性婚姻终于合法化。
公司高层看着这个莫名其妙被姜杨挑中的十八线小演员，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五年前那部未能过审、如今却天翻地覆换了人间的耽改剧《怀璧》。
蛰伏的线索一朝醒动，便自四面八方收拢向相同的因果。
他们在南方分别，终又在南方重逢。
而他面对身穿熟悉风衣的故人，终于用与初遇时如出一辙的语气与姿态，试探着喊出封存了五年的名字——
“牧前辈？”
哥，我们读档重来好吗。
你别记住，那个陷落在干红味道里的夏末长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