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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两句话初吻 ...

  •   梁子辰二十二岁这年夏,江南多雨,适合做梦。
      被心动毫无征兆袭击的少年,在时间永恒的分岔里,耐心又虔诚地触碰过无数可能的将来——

      他看到杀青宴上穿过熙攘人群与牧何碰杯的自己;
      看到在《怀璧》宣传会后台与牧何重重拥抱的自己;
      看到顺利解约后出国留学的自己;
      看到学成归来在宁大应聘讲师的自己。

      也看到很多荒谬温存的场面。

      《怀璧》一朝走红,闪光灯簇拥中,盖戳认证人生首捷有彼此一半;
      大洋彼岸十二点,收拾书本入睡前,接到一通来自白昼的越洋电话;
      工作结束,搭上末班地铁回家,妈妈就靠在沙发,重温自己退圈前的作品;
      揣一张蓄谋已久的机票,趁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偷偷去见心上人。

      探班,谈天,剖白爱意。
      接受,许诺,携手老去。
      而到世界以法规承认并祝福这份感情的那天——
      他们或许不再年轻,却终能在穹顶下坦率拥吻。

      前后辈,搭档,朋友。社交关系的绑缚给少年蒙上残忍错觉。
      他以为过的。他们会有很长时间。

      不止是他。事实上在分别后第二年、牧何一举夺下柏林影帝时,还有不少《怀璧》剧组的同事私信他,说上些或调侃、或感慨的话。
      [小宋大人,当年没想到能找个影帝男朋友吧?]
      [本来以为咱拍了部小糊剧,这会儿沾了牧哥的光铁定能火!橙子,你也加把劲,没准儿也能拿个影帝当当!]
      [梁哥,真后悔没问牧哥要过签名……下次你见着他记得帮我要一个啊!]

      梁子辰陪着凌寻舟ng了十几次,在岭北的寒风朔雪里穿一身粗糙单薄的侍卫装,尽职尽责扮演面无表情的背景板。
      最后导演勉为其难地喊了“过”,他便搓着冻僵的手往室内跑,外套胡乱一裹,缩到暖气片旁一边打哆嗦一边回消息。

      [我们很早就不联系了。]

      那边回的很快。
      [怎么可能?牧哥跟你关系那么好!]

      [真的。]
      梁子辰垂下眼,手指不是很灵便地在键盘上打打删删。
      [《怀璧》拍完就不联系了。]

      对方瞬间陷入沉默。

      梁子辰想了想,觉得这样表述可能显得牧何不太近人情,于是斟酌一下,主动补充道:
      [他手机丢了。我入戏深,状态不好,没加他新联系方式。]

      雪停风止。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冰凉的指尖搭在额角,不作声地缓解着眼眶泛起的酸意。

      时间永不休止,步履永不停歇。
      可能性在夭折,将来变作现实。
      只不过在这个唯一发生的将来里,他们是误打误撞同行数月,而后各赴前程经年未见的旅人。

      为什么呢?
      指节微微收拢,摁向不住颤动的眉峰。
      是谁……亲手折断了所有可能,把命运推向无法弥合的航道呢?

      梁子辰闭上眼,头向后仰,恰好枕上空无一物、斑驳落漆的窗台。
      皮肤在衣物和暖气的加持下逐渐回温,室内干燥暖和的空气灌得人有些发晕,他不声不响、压着呼吸靠在那里,一时间竟生出像模像样的幻觉——
      像是将醉未醉之时,陡然撞进了一个坚硬却温暖的拥抱似的。

      “……哥?”
      他听到自己略显沙哑的声音。岭北的大雪与室内的暖气似乎离他很远,再睁眼,疲软无力的手脚便都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是个怪晴朗的南方夏夜。床头灯被人很贴心地调暗,从酣眠中醒转时光线并未刺着他的眼。

      “咚”。
      恍惚间好像有东西被人轻轻放上桌沿,他费力地掀起眼皮朝窗口处望,只隐隐绰绰识得一个逆着光的清减轮廓。
      “醒了?”
      那人径自坐到床边,伸手欲将自己扶起。那双绕过自己胳臂的手腕清瘦有力,不多时便将他揽入一个很是熟悉的怀抱里。
      ——是拍戏的时候拥过的,并不柔软的青年躯体。
      牧何。

      梁子辰昏昏沉沉地靠着牧何几乎有些硌人的胸膛,大致记起自己是在剧组的饭局上替他挡了几杯酒,孰料酒量实在不佳,到后来彻底断了片,意识不清时还不知在众人面前闹了多少笑话。
      房间开着空调。被酒精侵袭过的皮肤明显有些发烫,与冷气接触时毛孔紧缩,憋住一身想发又发不出来的热汗。
      不那么清醒的少年考虑了几秒,而后果断遵从本心,八爪鱼似的贴紧了较之空气更为温暖的牧何。

      “……”
      牧何沉默了一下,腾出手去够床头柜上削好的苹果:“没什么解酒的东西,你……凑合着吃点?”
      异乎寻常地,他并没有出言调侃挡酒反而把自己挡醉了的少年,只颇有耐心地低声问着,尾音带有奇怪的颤抖。

      “唔。”
      梁子辰勉强把脸从牧何肩膀抬起来,干红的酒味和苹果的清甜萦绕鼻端,实在是股古怪又让人晕眩的味道。
      他看清牧何的脸。

      青年垂着眼睫。于他而言这是个很标准的闪避姿态,而那只搭在梁子辰后背的手却坚定有力,并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
      暧昧的灯光流经不自然抿起的双唇,自轮廓分明的下颌跳入微微敞开的衣领,于脖颈单侧,收拢成柔软温和的一线。
      他们中间,只隔一只没来得及氧化的苹果。

      如果梁子辰稍微清醒一点,他会在第一时间起身拉开这个堪称危险的距离,而后彬彬有礼伸手,接过那只苹果跟对方道谢。
      可是他醉着。

      梁子辰几乎直白地把他牧哥从头发梢打量到下巴颏,毫无保留的目光让向来脸皮厚如城墙的牧何都觉出了一丝不对劲:“梁子辰,你——”
      他一下子没声了。
      梁子辰握住他手腕。他就着这个姿势咬下一口苹果,而后仰起头,相当生涩地在牧何唇角印下一吻。

      是独属于少年人的吻。
      莽撞又虔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难以遏制的冲动。

      “……”
      牧何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才侵略性十足的少年退回去坐直身子、重新恢复之前乖顺又温和的状态,眼尾不由自主地一抽,就差把“失控”二字刻脑门儿上了。

      梁子辰的意识其实相当模糊。
      当他和牧何面对面而坐、含着苹果细嚼慢咽的时候,也只是趋于本能地回味着刚从对方唇边偷来的一点冰凉。
      他像个故作老成的猎手,试探性地看向尚未入彀的猎物——

      牧何正仰着头看他。
      大面积、不受控的绯色自耳根漫过脸颊,灯光探进因惊愕微微睁大的双眼,竟破天荒地钩出些不设防的情绪来。
      醉酒的猎手偏了偏头,分辨不出那目光究竟代表愠怒还是惊喜。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对方的情绪异常激烈,却被常年积累的从容沉静迅速镇压于黑白分明的眼眸,稍一走神便彻底失去捕猎的机会。

      青年很快眨了下眼。长而密的眼睫再次分开的时候,他又变回先前那个缄默得有些反常、整体上却挑不出错的冷清模样。
      除却双颊很难顷刻退去的红。

      风华绝代。
      梁子辰盯着那截仰出恳求意味的脆弱脖颈,脑子里的想法在酒精加持下一骑绝尘,大有找不着北的趋势。早已缴械投降的理智消极怠工,非常迟钝地从原著对叶珩的描述中择出一锤定音的四个字,给面前人的状态定了性。

      “风华绝代”的牧大帅哥并不知道对方心里的惊涛骇浪。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被袭击过的唇角,开口时发红的面颊和沉稳的话音至少有一个在说谎。
      “小木头。”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牧何的目光太平和也太冷静,热血上头的少年被一针见血的问题刺穿了心脏,竟于没来由的一悸中霎时酒醒。

      “我——”
      如若梁子辰是五月之前那个尚未接触表演的数学高材生,此时无需考虑更多,恢复清醒的目光和脱口而出的回答自然会出卖他;
      可如今他慌不择路,理智紧赶慢赶,到底没快过身为演员的本能。

      梁子辰刚到嘴边的话在千钧一发之际拐了个弯。他望一望对方看不出情绪的脸,又低头瞧了瞧那只被自己啃了一口、不甚美观的苹果,一刹的清明瞬间被吞没在茫然无措当中。
      “我……知道你是谁?”
      他慢慢把牧何的话重复一遍,看上去又回到了方才大脑宕机的状态。

      牧何的呼吸一错,目光里难得出现了犹疑和不确定。

      ——成功了。
      梁子辰披着一层醉酒的皮与他对视,醒到不能再醒的心脏因忐忑与慌乱跳得飞快。
      ——又一次。

      人生的前二十二年,他一直致力于做一个按部就班的乖学生。在担任班长的初高中时代,他穿着校服去办公室送作业,并不能理解那些逃课去网吧、最后被老师家长拧着耳朵带回学校的男孩女孩。挑战权威的坏事无法给他带去快乐或新鲜感,他像艘平稳行驶的轮船,在未知海域畅行无阻,从没被唱歌的海妖带偏过航向。
      后来他发现,于别人,二十二岁是将人生逐渐收归自己掌控的基点,而于自己,二十二岁却更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所有的梦想、打算、人生规划连同那个故作老成、习惯把握全局的少年被埋在墓碑之下,又逢春日一声惊雷,复苏出一个相貌相肖的空壳来。
      他开始明白梦想并非忠于实际便能开花,再翔实可靠的规划在天降的无常面前都是一纸空文。他学着向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低头,于是在星寰的合约上签字,生平第一次偏离计划中的航道。
      谁料在这条航道上误打误撞,碰上个惊世骇俗的心上人。

      和往常一样,在意识到自己对牧何的心思之后,梁子辰试图掌握这份感情。
      经年循规蹈矩养成的怯懦与理性看管着它,他用设想中一旦越界便无法挽回的后果打造一条坚不可摧的锁链,牢牢锁住那些迅疾生长、难以克制的妄念。
      然而毕竟情难自禁。
      现实生活中,他必须是恭谨有礼、熟知分寸的后辈,以搭档或朋友的身份拐弯抹角示好,偶尔跟着调侃一二,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迎合大家的善意玩笑;
      可在戏里,他却能借着“宋扶疏”的掩护……大大方方剖白这一颗不便言说的真心。

      第一次打着走戏的名义去攥牧何的手时,梁子辰是颇有些不安的。
      向来古板又听话的梁同学将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自觉定义到了“撒谎”范畴,而后举着“爱岗敬业”的大旗,一边不齿一边心猿意马地伸手,把对方微微沁着汗的手心捏入掌中。
      温暖,有力,掌纹不多,看上去……并不是太操心的手相。
      梁子辰三魂不见六魄地想入非非着,竟在紧张与自责的心跳中抓出了一大把欣喜。明明不过是礼貌克制的一个握手,他的呼吸与心率却陡然升高了好几个层级,其活跃程度,较之平常,丝毫不亚于刚刚偷尝了禁果。
      “我这是怎么了?”他惴惴不安地想,“当年他们逃课去网吧、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早恋的时候,也在享受这种犯了错的快感吗?”

      牧何睨着他神色,忽然咧嘴一笑,小指轻勾,漫不经心地划过他中指一侧。
      “茧子真厚。”他声音慵懒,“写字磨的?大学霸。”

      “……嗯。”
      梁子辰低头去看交叠于一处的两只手,五指微微拢起,便将自己生命中最大的不可控活捉。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关不住那些蓬勃热烈的念想,担不起所有可能造成的后果,于是假借入戏名义从牧何处偷来的牵手或拥抱,便成了和平假象破裂前的最后一块缓冲。
      而后跬步至千里。
      他在这条不知尽头的歧途上踱过一整个夏天,本以为不会偏离正路太远,直到在酒精怂恿下拔足狂奔,才发现早已踩上那条私人关系的边界。
      进退两难。

      “我……知道啊。”
      相隔十八个月,岭北与江南,自嘲般的低语和打着颤的回话相互附和,跌向永远纠缠的因果。
      “你是我——”

      十八个月后,梁子辰靠着窗台,肩膀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垮塌下去,像一捧不耐室温、默默融化的雪;
      十八个月前,心慌意乱的少年到底没撑住一张笑脸。他用不住发抖的双手用力揽过牧何腰身,而后在鬓发的厮磨间,把下巴搁上他瘦削的肩膀——

      “叶师哥。”

      后来有很多次——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再度回顾那一年无疾而终的感情时,都会忍不住对自己发问。
      逃避真的就比坦白管用吗?
      如果当时能不那么胆怯,索性摊牌把一切说开,是不是他们就不用各自担负同样的秘密,心照不宣着瞒这么多年?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拿入戏当借口,没躲在宋扶疏背后,见不得光地爱一个人,是不是他依然可以做一个懂分寸的挚友,陪牧何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如果他早出生几年,有刚刚好的时运,不是个一事无成、傻里傻气的穷小子,是不是就能多一份底气、多一份坚持与自信,把故事扭转向不一样的结局?
      如果……

      可惜没如果。
      他就是那个谨小慎微、懦弱不前的穷小子,死乞白赖想留在心上人身边,又担心对方在得知来意后关门送客。他想把拥有的一切拱手奉上,话未出口,却发现在这个圈子里自己最值钱的只有一张脸皮。
      而他引以为傲的那颗真心,在旁人眼里是谈资、是笑柄,是一文不值的附赠物,和不被社会主流价值认同的纠缠。
      他处处矜傲,唯独在牧何这一件事上,活成了个庸碌的俗人。他故作清高徘徊在红尘外,而牧何在人间,他追去他身边,便畏首畏尾、失去与尘世对抗的全部勇气。
      先一错再错,后渐行渐远。

      凇县八月末的一天,牧何攥着那只缺口被氧化的苹果,急匆匆地离开梁子辰的房间。
      后来的一个月中,他以为少年不记得,少年陷在美梦不肯醒,于是不约而同,在天地搭就的戏台上,继续演一出假装入戏的大梦。
      直到杀青,戏终,梦醒。

      杀青宴开始前,梁子辰坐立难安。
      牧何的确是无微不至的人。他一言不发,却体贴周到地回护了少年“无意流露”的全部妄想与自尊心。
      而梁子辰只默不作声攒着勇气。一天一天,攒够数量,等着道别时一并用完。
      他是个不甚高明的骗子,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体贴与周到,享受过为期三十天的末日狂欢,终于打算在最后一刻坦白。

      命运没有给他亲手打破这场大梦的机会。
      当晚,牧何缺席杀青宴。他在众目睽睽下追出宴会厅大门,却只换得简短的告别和雨中的背影;
      之后,他飞回首都宁城,不久便从经纪人口中听说了牧何与星寰解约的消息。
      他们失联近五年。

      牧何于自己而言是什么呢?

      久别重逢的夜晚,南方凛冬的街头,梁子辰站在热闹都市的边缘,身边橱窗里,满是换上春装、漂亮呆板的模特。
      “是宙斯赠我的盒子。打开过一次,降临下灾厄,如今还是想打开。”
      “而正如众人熟知的传说一样,我祈愿雅典娜在盒底——”
      “埋下过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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