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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百谷之川 月色溶溶, ...

  •   月色溶溶,深山中漫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纱雾,山泉的奏鸣无法停歇,因为天气略略燥热,已经有蝉伏在枝桠间嘶鸣,一片泼墨般浓浓浅浅的黑夜中,时不时有一两片黑色的剪影掠过,看样子,大概是栖息在深山里的果蝠。

      黎幽和银寰是分别找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山路上是不会有的,那么只剩下两面悬崖峭壁,还有一条山泉,银寰的真身乃是一株银合欢,对付地上险要灌木丛生的两面山自然是信手拈来,但这样安排的黎幽却在看到山泉的时候马上后悔了……她快把肠子悔青了……本来以为是一条过道膝盖的小河,想不到这条“小”河也有两三米深……那么就是说她还要在水里找?!

      看看周围没有人,想想这种时候深山老林的,哪个神经病会像她一样跑到河边来瞎折腾?于是她自然而然的越想越放心,越想越觉得没事,眉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纠结挣扎了好半天,她索性只穿了一件薄的几乎能看到里面的中衣跳到水里,刚下水不久她就扑腾上岸,浑身哆嗦,嘴里还碎碎念着“搞什么?这么冷!?”黎幽冻得浑身在颤,一头银发倒像是受了惊吓的猫,微微竖起被毛。

      “这山泉的水是雪峰上流下来的,再加上现在是初春,当然冷得刺骨。”有个轻飘飘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飘进她耳朵里,黎幽这回可真是被惊到了,仿佛在瞬间被孙猴子下了紧箍咒,浑身僵硬,好半天才想起来循声而望,她实在想看看,是哪个吃饱了撑着的家伙儿半夜三更不睡觉,和她一样跑到这里来摸虾抓鱼,体验农家生活。

      在一堆怀疑是N多年前山体滑坡导致的巨石堆上,她看到了那个和她一样吃饱了撑的人,那人很漂亮,身材匀称修长,因为今天的月色并不明亮,身边又没个火烛,只是依稀透过月光朦胧的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他纤长的指骨扣着一支玉笛,身旁放了一壶酒,看来倒是像赏月的诗人,那人的身上披了一件青竹罗雀衣,轻如羽翼,衬着他有些倦怠飘逸,恍若月华般的气质。

      黎幽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她呆立了片刻,挑挑眉,随即讪讪笑道“啊……哈哈……你慢慢赏月喝酒吹笛子,我不打扰了。”说完,她拎起外衣往身上一披,转身就要走。那人喝住她“慢着……你是哪来的?半夜三更跑到这里干什么?”这人的声音听不出严厉,明明是倦怠温柔,却透着一种不一般的气息……那种危险的气息,就像他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后果自负”八个大字。

      “我……不告诉你。”黎幽回眸朝着他做了个鬼脸,然后飞快的钻入丛林,她知道那人是野兽,隔了几十步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危险地气息,但是她纯狐黎幽却偏偏不爱吃这一套~她非要在老虎脸上摸须……

      “等等。”那人开口叫住她,黎幽下意识的回头,只见一件袍子从那人手里丢过来,她伸手接住,那人把玩着酒杯,声音慵懒“山风很大,你披着吧。”黎幽怔怔的看着他,依旧看不清容貌,只见他懒懒的靠在一块巨石上斟酌着一壶酒,对月浅酌。乱石中杂草丛生,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的,仿佛碎银般洒下,混着醇酒甘冽的清香,化作夜幕的一抹丽色。

      黎幽突然从脑子里挖出一句很古老的诗,好像是李白的《月下独酌》,和那人现在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相似……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只不知,那人是否有诗仙那般豁然,有那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心胸……

      她接受了他的“好意”,若有所思的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披了衣服往丛林深处走了……他的衣服上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这种香的味道很馥郁,挥之不去,大概可以在身上残留很久,黎幽皱起眉头,在幽暗的树林中停下脚步,一手把披在身上的袍子丢得老远,然后身形一顿,飞速的在林中穿行,只是眨眼功夫,那一身白衣已经彻底消失在夜幕下。

      不消片刻,有个穿着一身灰衣的人站在黎幽刚刚脱衣服的地方,从地上捡起那件袍子,抖去尘土,他鼻息凝气,伏在地上细细的探听着周围的动静,听了许久他才站起来,深深沉吟,往回走去。

      回山庄的路上,她遇到了一无所获的银寰,两人回了屋,黎幽叫银寰弄来了温水,她要想办法洗掉身上的龙涎香!

      虽然被算计了,但是收获倒是不小,原来银寰所感应到的至阴之物就是出自那个人身上,他手里的那握玉笛上系着的玉佩,就算隔了很远她也能感到阴气十足,丝毫不逊色于莫涸泽手上的那块苍璧,如果苍璧弄不到手,说不定那块东西倒是可以,与其在此干等一年,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样盘算着,黎幽总算从木盆里站起来,身上的龙涎香洗去了大半,但还留有残余,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水怎么办?银寰是从草木中汲取的水分,东拼西凑的才弄满了一个大木盆,现在不能出去把水倒掉,那个人有心用龙涎香追踪她,想必是山庄里的人,身上又有龙涎香这种名贵的东西,想必身份不普通,刚刚给她的袍子也是绣工精良,看起来是皇家贡品,她走至半路发现有人跟踪,她用悬浮术逃离,其实一直躲在附近,那个灰衣男子居然是青峰将军,他捡了她丢掉的衣服折身回去。

      她心惊不已,一路心情坎坷。

      “银寰,把熏香点上。”洗完澡,她靠在榻上昏昏欲睡,脑海中那些零星的片段慢慢失去了光色,仿佛是忘了还有一盆水没有处理,黎幽的头一歪,抵不住梦靥,倒头浑睡过去……

      第二天还是有人传话通知她动身的,黎幽觉得身体很重,脑袋也很重,浑身乏力,拿手摸摸额头,约莫是发烧了,也顾不上让银寰烧药,匆匆打点了一下就出了门,翻身上了枣红马随着大队一并前行。

      她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几次差点倒下来,眼皮很重,脑袋很晕,她想吐,但是一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胃里空空的,要吐的话她也只能吐点酸水出来……银寰骑着一匹棕红马驹,一脸担忧的看着黎幽,三番四次的询问,黎幽一贯强笑摇头,仿佛还能撑下去,但似乎就差一口气快晕过去了……

      “停下!”突然身侧的轿子里传出一声娇斥,远在十步的端康王突然停下,所有人都顺势停了下来,耶律泪皱起眉头,调转马头往凤轿走去,身旁一路共骑的百谷王爷也随着跟上,众人让开一条路。黎幽看到荷纤毫无顾忌的一掀珠帘,好不矜持的纵身下车,走到她马前停下,一脸忧心忡忡“黎幽……你……”她看到黎幽脸色苍白的吓人,一路上她几次三番的掀起窗格的帘子,黎幽的情况让她很担心,快到晌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出口叫停,不管事后黎幽会不会责怪她,但是她的情况非常不好!她不能漠视!

      黎幽翻身下马,一阵晕眩袭来,银寰顺势扶住她。在黎幽定神之际,荷纤已经怒不可遏的朝着耶律泪吼了出了来“这下你满意了!?称心了!?”黎幽一把抓住荷纤,微微发怒“闭嘴。”她的心情极不好,出口的话劝阻更像是一种呵斥,荷纤哪管得找她不善的口气,顺手扶住她,焦急的问银寰“怎么回事!?这两天都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她横眼瞪了耶律泪一眼,仿佛要一口吃了他“你对黎幽做了什么!?有什么是冲我来,不要动我朋友!”

      朋友?……听到这个词,黎幽徒然惨烈一笑……不,她没有朋友……她的那些朋友们……都已经死了六百年了……黎幽不找边际的推开荷纤的手,遥遥晃晃的作揖“黎幽只是服侍公主的女医……怎敢高攀。”这句话迎来的却是耶律泪狠狠的一马鞭,打得她生疼,黎幽闷哼一声,忍着没有做声。肩上却映出一片血痕,她的身体只是微微晃动,顺手推开荷纤和银寰的阻拦。

      接下来又是五鞭子,马鞭霍霍生风,毫不留情,荷纤和银寰被五六个侍女拉着,不管她怎办哭闹所有人都不为所动,仿佛没听到似的。一位是公主,一个是尚不懂事的小丫头,两人都不能上前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鞭鞭落在她身上,黎幽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打,似乎没有要求饶的意思,连一句呻吟都不曾有,银灰的发丝上沾了些血迹,恍若是泼上了朱砂色的白绸。她的身上赫然多出五道血痕,虽然隔着衣服,但也能看到那一张张狰狞的大口向外吐着红色的液体。

      “不要再打了!我答应你!昨天的事……我答应你!你放了黎幽!”荷纤脸色惨白的吼道,直到她喊出这一句话,耶律泪才算停住手,一双海蓝的眸子越发深沉阴晦,他薄唇紧抿,脸色铁青,突然间爆出一声冷笑“为了一个女婢,你心甘情愿出卖自己?……哈!”他冷笑两声,仿佛夜枭般刺耳“对一个你不了解的人,绝不能手软……对一个你太过于了解的人……更加不能!”他的眼尾瞟了一眼随在身后看好戏的百谷王爷,语气森然。

      “公主……”黎幽乘着他还说出更伤人的话,轻轻唤了一声,荷纤立刻挣脱所有人上前去扶她,黎幽惨然一笑,推开她的手,道“王爷说的……未必有错。”她眸色变幻,黝黑的看不到底,仿佛一潭死寂的深渊。只听她平静的说道“我……的确是殿下派来……负责保护好公主的安全……并不是什么女医……如果公主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回去复命也是一死……若公主真的把黎幽当做朋友……那就请公主自重……请公主尽量幸福快乐。”说出这番话,黎幽的心头蒙上了一股熟悉的感觉,那种善意欺骗的感觉……再熟悉不过的,为了她好,她幸福,所以她选择先伤害她……这种荒诞的情节在六百年前的几世轮回中从未停歇!

      那所谓“善意的谎言”也在不经意间成了一种习惯,渗入灵魂难以自拔的习惯。

      这番话未必太过绝情,对于一个孤苦伶仃,远嫁在外的和亲公主来说,都显得那么无情……但是若想让荷纤改变想法,或许只有这样才真实可行……念及此,突然间她终于明白,原来她一直想要保护的,最重要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因为她向命运低头而被摔得支离破碎,就算穿越了无数时空,她终究逃不过这样的宿命……但或许,她逃不出的并不是那命运的纺锤……她逃不出的是对那双倔强纯澈眼眸的钟爱,她逃不出的命运……一直一直,都来自于她的心魇……

      把她困在黑暗中的是心魇……让她不断索取不断努力追寻的,一直都是她自己的心……一直都是她自己的心在作祟……把她认为好的强加给别人,以为那就是好的,对的……对荷纤如此,对妹妹也是如此……所以那双倔强纯澈的眼,总会……总会带着悲愤,带着绝望再次看着她……她要守护的东西,都是她亲手打碎的!都是她亲手毁掉的!

      她不能拒绝去看荷纤伤心的眼睛,就算逃避了六百余年,那双眼仍然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黎幽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也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还是因为发烧,总之真好……她竟然看到了一张极为相似的脸,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那张妹妹的脸……

      “你告诉我……”黎幽晦涩一笑,结着淡淡的伤然“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你才高兴?……只要你说,我都会帮你做……”这番话,次次都由她说出口,次次换来的都是那双伤心的眼泪,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皇兄,她可是婆罗城的探子?”有人驱马走到她身边,带着淡淡的龙涎的香味,耶律刖居高临下,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黎幽徒然一震,惊诧不已,那一惊,彻底颠散了她纷纷扰扰的情绪,仿佛把她从一个荒诞凌乱的梦里拉回到现实……她抬眼,骑在一匹乌云负雪上的男人她并不认识,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却是她心里的一口警钟……难道说昨天晚上遇到的人就是他?!百谷王爷!?

      黎幽真想咬舌自尽……她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流年不吉?……为什么出门总要遇到“贵人”?若是各各都像莫崖那般该多好?

      耶律泪看看荷纤,沉默一会儿,颔首“这个女人应是婆罗城的奸细……就交与皇弟处理吧……”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兄弟”的手段!?甚至比当今皇上还要严苛狠心。落在他手里的奸细,基本上都是原装进去,散装出来……

      耶律刖……当今皇上同胞一奶的手足兄弟,封号百谷。皇帝不对这个强势的兄弟下手,却别有用意的封了一个“百谷”的封号,“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这是皇帝在告诉他的兄弟,只有善居下才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位百谷王爷虽然也是马上长大,强弓箭努,刀枪剑戟,样样手到擒来,但却生了一身清冷玉骨,气质慵懒散漫,待人也是温驯谦和,丝毫不带武夫之气,是个异常体贴优雅的男人……但是要看这位王爷,他的体贴分几种,一种是为他的皇上兄弟办事很体贴,皇上不动口,杀人的都是他。另一种是他对女人很体贴,未娶妻之前几乎是所有名门千金的最佳夫婿人选,最后一种是对犯人很体贴,基本上到了无微不至的境界,都会把人家祖宗十八代拉出来一起请到牢里喝茶……

      把这个女人交给耶律刖是个好主意,可以借他的刀杀人,荷纤再怎么对他哭闹那也是后事……

      黎幽和银寰被丢进了一个安置在马车上的铁笼中,队伍又开始缓慢前行,这场小小的闹剧连一炷香的时间也未耽误。桃靥似乎很喜欢这几日的新主人,一直都靠着铁笼边不肯离开,黎幽时不时会塞给它一把干草……那是她晚上睡觉的被子,但她不在意。银寰从身上摸了许多精碧珠子,黎幽服下数十颗,伤口开始愈合,倒也不是很疼……她靠在笼子里打趣笑道“有你在真好……不用自己疗伤……呵呵……”银寰的声音却带着哭腔“还笑……小姐……小姐我们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

      黎幽眼睛微阖,默默道“睡觉……你先让我睡一会儿……”说完,她一闭眼,倒是真的睡过去了……

      等天色完全变得漆黑,黎幽才慢慢醒过来,烧应该退了,头没有原来那么痛,身体也不重,轻盈的像是一片羽毛,她深深舒了一口气,贪婪得享受着山野间的草木灵气,银寰在打坐,她没事的时候就在盘腿打坐,因为地狱里的光阴中实在没有什么娱乐可言,如果说唯一有好玩的,也就是黎幽会没事请大家喝酒,每年清明鬼节的时候,她都会让人从人间偷来许多好酒好玩的,也足够他们折腾一年。

      “我想……喝酒。”透过铁笼,穿过斑驳的树影,天空的星子很亮,今天是一轮弦月,煞是醉人的弧度,恍若美人一弯峨眉粉黛,却又凄清澈骨,仿佛在这白练下,一切都镀上一层皎洁月纱……树影婆娑,浸在浩淼山雾中,明明灭灭,深深浅浅的暗绿浓碧淡淡晕化交织。

      军队驻扎的地方有点距离,从黎幽这里看来只有零星的火光,有五六个手持长戟的士兵看着她,那里的喧嚣,仿佛与这里无关,这里……与世隔绝……

      有个人从那片繁华走来,两三个女婢簇拥着,每个都提着提着琉璃宫灯,黎幽略略怔了怔,目光淡然。她的不太略显虚浮,精神恍惚的样子,一路走到铁笼跟前,抬起一双盈盈水眸,楚楚可怜,却又闪烁着倔强娇蛮的光。黎幽不说话,她靠在铁笼里看着她,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荷纤也想象不出她现在的表情……

      让女婢递上食盒,摆出酒菜放进铁笼。黎幽看了看,问“公主有何事?”她不想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开口。荷纤的脸色泛白,甚至有些铁青的颜色“你真的,是涸泽哥哥派来的奸细?”她的话问的很慢,有点颤抖,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惶恐。黎幽伸手去拿酒,浅浅酌着,含笑“不是。”荷纤急了,激动的问“那哥哥要你来做什么!?”

      黎幽喝下一口酒,缓缓道“你哥哥……只是要我保护你,只是这样而已。”荷纤微微蹙起眉,越来越激动“凭什么!?凭什么要你来保护我!?哥哥他给了你什么好处!?”黎幽看看她,苦笑“一块苍璧……一块,先王所赐的苍璧。”顿了顿,她继续慢慢说“那块苍璧是至阳之物……是我这次下山要找的东西。”荷纤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女人,失神道“荒谬……荒谬!为了一块苍璧!?你骗谁!?”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笑了“我以前和公主说过……人活着总要背负些什么……这是黎幽要背负的,我欠别人一条命,他有什么吩咐,黎幽自当万死不辞。”

      “胡说!如果你真的有难处,如果你早些说……兴许我可以”“公主……”黎幽打断她的话,幽幽抬眼“公主想帮我吗?”她冷笑一声,继续喝着酒“公主……很多事都不像公主想的这般容易……况且,黎幽和公主非亲非故,黎幽只是殿下派来保护公主的护卫……公主与黎幽的关系,也只是这样而已。”她该放手了,放手吧……不管现在她用什么方法伤害她,那也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她放手……荷纤不会像黎昀一样,她会幸福的……想至此,黎幽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荷纤怔忪的听着她一番冰冷的言辞,她只是呆立着,眸光中闪烁着惶惶忽忽的光晕,恍若一片片的剪影,仿佛在夜幕中乱舞的白蛾,她只呆呆的退了一步,苍白的脸色在夜幕下分外清晰,突然间荷纤猛然推开周围的女婢,大喊一声“你胡说!胡说!”她不信这两个月的相处,她们居然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几句话就把她付出的感情一笔勾销!滕然间,荷纤拔腿飞奔,所有人都惊住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发现荷纤跑进了丛林,女婢们慌做一团。

      有人回去复命,不消片刻,幽闭着黎幽的铁笼子就被抬到了大帐内,大帐里却只有一个人,黎幽忍不住挑了挑眉,那个靠在软榻上的男人支着下颚,道“皇兄去追公主了。”黎幽看看他,不说话。男人含笑望着她,那双眼,仿佛凝视着待宰的羔羊,他笑的温文尔雅“能从青峰手里逃走,纯狐姑娘的本事倒不小,本王道好奇,那晚姑娘是怎么躲过青峰的?”他早就认出了这个女人,只是一直都未有行动,却没想到那么快就落在他手里,他倒是有些意外。

      黎幽笑了笑“王爷外衣上的龙涎香的确可香达千里,青峰将军的耳力也是一绝,但将军的鼻子未必有耳力好,久经沙场的人,鼻子不会很灵敏,纵使将军认识龙涎香的味道,却未必闻得出合香的味道……那晚我没有走远,我就伏在周围的百里香中,龙涎香的味道纵然浓烈,但和同样香味强烈的百里香混在一起,我想除了熟悉香料的人,很少有人能分辨。”

      她的目光多了些无所谓的笑意,仿佛并不关心任何事。耶律刖的笑意浓了三分“姑娘很聪明……女人太聪明,不是好事。”他覆手踱到她跟前“姑娘不是婆罗城的奸细。”顿了顿他突然俯下身,撩开她额前散落的长发,笑“也没有月氏族的标志……难道月氏族特意没有给你印上,就是为了今天吗?”他的指尖透过铁笼绕着她的一缕长发,突然一把抓住往外一扯,黎幽的侧脸撞到铁笼上,很痛,银寰吓得扑上去想要掰开他的手。

      “来人,把这个丫头拉出来。”他随口吩咐了一声,帐外进来两个人,打开铁笼把银寰强拉出去,银寰又哭又闹,死死拽着黎幽的衣袖,黎幽的脸从凌乱的长发中露出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一样“银寰,你去找素素,告诉他们,黄琮不在婆罗城……”那句话从银寰心里炸开,她看到黎幽薄唇紧抿,知道她动了读心术,这话只有她听得到,银寰刚想反驳,却听黎幽开口“去吧……”那一声,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银寰侃侃松开了手,任凭那些人把自己拖出去。

      在拖出铁笼的一瞬,银寰顿身,衣袂飞扬,顿时化作朵朵银合欢瞬时飘离……所有人都怔住了,有人大喊一声“妖怪!是妖怪!……不!是月氏族的人!月氏族的人来了!”一边喊一边手舞足蹈万分惊恐的往外冲,耶律刖腾出一只手,出手如鬼魅,一掌拍在天灵盖上,毫不迟疑。那人顿时委顿在地,七窍流血,那朱红的毯子浸了血,却分不清那片红是血的颜色。剩余的三人惊恐不定,却也不敢做声,一个个像僵尸一样,脚下生了根一般在那里一动不动,耶律刖放开了抓住她头发的手,转身掠过三名士兵,走到柜子前取了一块方巾慢慢的擦拭着染了血的手。

      “王爷已经杀了一个了……是不是,连同他们也要杀?”黎幽不去看那死人,对那个看起来温文俊雅的男人完全失去好感。她坐在铁笼里,双腿盘膝,看看惊恐不定的三人,再看看一脸淡定的耶律刖,方才出手杀人,他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杀人……只是一种习惯……他出手就可以杀人……

      耶律刖笑眼睇着她“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到了这般田地还有心情去管别人死活……”黎幽的眼眸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我不会那么容易死~”耶律刖走到她身旁,手里多了一个瓷瓶,眸光淡淡“本王可不是嗜血的暴君,不会让姑娘死,姑娘放心……本王只想问,月氏族剩下的人在那儿?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诸如此类而已~”他说的极为轻松,仿佛漫不经心,并不急着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消息。

      黎幽的眼神分外冰冷,她的眼有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混沌,眼白和眼球并不分明,而多了一层朦胧,是双眼很沉寂,像一潭了无生趣的。耶律刖似乎料到她的沉默,并不在意,他伸手拽着黎幽的头发,一把把她拽出笼子拖在红毯上,外衣勾住了笼子,露出里面的衣服,里面不是中衣,而是另一件外衣,一件如同丧服般纯白的外衣,他这才看清,原来这女人从头到位都穿着白色,连同她银灰的发色,落在地上仿佛一只受伤的白鸟……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仍旧抓着她的头发不松手,摇了摇手中的瓶子,嘴角噙着文雅的微笑。黎幽抬起头,看了看,笑问“毒药?”耶律刖略略一怔,笑意越浓“也不完全是……这个东西,是对付女人最有用的东西。”黎幽一眼不眨的问“春药?”一个女孩子可以毫不避讳的说出“春药”两个字,耶律刖又是一呆,旋即掰开她的嘴巴,强行把药都灌了下去。

      “咳咳……”黎幽伏在地上咳嗽,大概是被呛到了。在她咳嗽的时候,有人冲进帐子,一脸惊魂未定的摔在地上“王……王爷!端康王爷和王妃……坠崖了!”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原本乖顺的黎幽突然旋起身扼住来人,目露凶光“在那里!?”那人惊魂未定,此刻有被人扼住气管,惊得直结巴“在……在……往南……三……三十里的地方……”话一说完,黎幽突然甩开他,把他甩的老远。

      看她失了控一般飞奔出去,耶律刖也只好跟上,离开时交代了青峰几句,便匆匆随着她消失的地方去了。

      黎幽飞速的穿梭在浓密的树林间,直到她嗅到了一丝血迹,沿着血迹,她找到了一群人,那群人都穿着黑衣,在夜幕中根本看不真切,那些人一共五六十个,人人皆是一头雪发,她伏在树梢上凝神看去,发现那几名黑衣人正看管着随着和亲队伍的官兵,官兵一个个被五花大绑,样子狼狈。她听到树下那些黑衣人银发的人在交谈。

      “嘿……那个和亲公主真是漂亮,可惜~辣的很,还咬人,。”

      “你不是给了她两耳光吗~嘿……要是她不自己跳崖,给头儿调教两天,保证怪的像兔子一样。”

      “到时候再陪兄弟几个乐乐……哈哈哈……”

      众人笑作一团,黎幽顿时从树上落下,语调森然“公主,在那里?!”黑衣人呆立片刻,有人问“你……你是我们的人?”里有微微抬起头,眼神寂寥“我们?……”那人应声“你也是月氏族的人?我们没见过你。”黎幽扫了一眼众人“公主呢?”

      “跳崖了……大概是死了……喂!你到底是谁!?”那人蹙眉问道,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佩刀。黎幽的目光顿时冷森,心下一沉,忍不住暴怒起来“是你们……逼她跳崖的!?”她又扫了一眼众人,双手开始慢慢托起,一团团微弱的光晕自她身上晕化,奇怪的冷森气息迷茫开来,月幕中一层层诡异的黑雾漫开,那些人徒然一震,纷纷摆开阵势,黎幽的脸上没了笑意“原来月氏一族都是些会法术的人……难怪……但是,对于法术的话,妖怪掌握的永远比人多。”那种诡异的黑色在蔓延,通过七窍钻入五脏六腑,犹如虫子一般啃食着一切。

      “想知道我是谁,你们去问阎王吧……”她一顿足,身影隐如黑幕中,她不喜欢杀人……但是……不代表,她不会杀人……

      一道白影停在悬崖边,悬崖之上挂着一弯弦月,悬崖下是白雾的深渊……丢了一颗一握大的石头,寂静的没有任何回声……就像,那个女孩已经死了……死,来的那么快……那么久了,自留住记忆的那一世开始,生命的转瞬即逝似乎变成了一种轮回……不管多快,多突然,心里的那份讶异,那份伤痛,也会渐渐麻痹……人会伤痛,只要知道幸福的人都会明白什么是不幸……但是如果什么都变得麻木,一切的一切都会归于零。失去了幸福的能力,也失去了不幸的能力……纯白的犹如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明白哭是什么,笑又是什么……

      玄澜说,归于纯白,或许可以让她自我放逐……于是六百年里,除了那不可触碰的禁地,她的心,她的魂都是断了线的风筝,永远不会回来……她放逐了自己,等到完全抛却了所有人的本性后,再慢慢重塑……

      不过自从遇到了那双纯澈的眼,她玻璃般的城墙就已经支离破碎了……她不能归于纯白,因为她是人……对于人来说,抛弃人性是人不能到达的,能力以外的事……她办不到……她做不到太上忘情……

      黎幽站在悬崖的顶端,那突然逝去的生命仍旧让她感到恍惚,好像置身在梦魇中一般,并不真切,连那种伤痛……也仿佛只是在胸口无力的蔓延,而她的脑子却无法作出回应……那是一种,徒然的悲恸……身体因为药力的关系渐渐变得燥热搔痒,她仿佛浑然不觉,大概是山里的风比她的身体冷上一百倍,却比不上她的心寒凉。

      呆立许久,黎幽仿佛才慢慢清醒过来,脸颊上有莫名的寒凉,原是两行清泪,……事情太突然,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于连悲伤也变得迟钝……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已经死了……死了……代表什么?纯狐黎幽是死过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对“死”是没有太多的悲伤的……让她感到恍惚的,或许是其他的事,其他的,琐碎的事……不过或许她现在可以做的,就是到悬崖下面把他们的尸骨收上来……没有青冢,没有安葬,她想,她是明白那种伤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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