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深深不知处》镂月为狐

5、第五章：和亲公主 “你满意了

　　“你满意了？”黎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给自己斟上一杯玉碎酒，浅浅的押着。对坐的男子冷酷一笑“他恐怕万万想不到，倔强的荷纤会主动表态，表明和亲之事出于自愿。”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艳冷酷的笑，黎幽看在眼里，却没有太多感慨，只是自斟自酌……而这杯酒，她喝的极慢……

　　自古君王皆是如此，和亲一事暗地里牵连着储君之争，党羽之乱，明着牵连到国家稳定，战事不起……牺牲一个公主，细算了怎样都是占了便宜……而这位可怜的公主，恐怕致死才会明白这场家族的斗争，才会明白皇室家族为了权力野心，不惜一切的疯狂执迷……

　　她不希望荷纤会明白……因为曾有一个人，有着一双同样纯澈的眼，她不想看到那双眼哭泣，不想看到那双眼流露出的悲伤绝望……尽管那个给与伤害的，一直是她……

　　人活着，总要学会背负什么……总要学会守护什么。

　　“还有三日，便是春分。”顿了顿，她笑叹“在春色满城的时节里离开故土……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莫涸泽冷笑“残忍？这世上残忍的事多的数都数不清，个人有个人的命，要怪，就怪自己的命不好。”黎幽深深望了他一眼，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痴人……”她吐字清晰，却似悲叹。

　　她的心早就被六百年的岁月湮灭，然她终不是带着宝相的佛，也不是迷人心智的魔。她坐看繁华荒芜，看那轮回祭台上唱的一出出生离死别，爱恨离天，任天地鬼神也会有一丝悲叹……何况，她终是凡人肉身……

　　三日后，金碧辉煌的皇城前。

　　旌旗翻飞，十六匹神骏四蹄猎猎，拖着公主乘坐的玉珰璎珞流苏车，殷红坠眼，璎珞玉披，仿佛脂粉玉砌。朝野上下百官饯行，一一匍匐在玉阶前的广场之上，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一路延绵至王城以外，皇家丰厚的嫁妆被一一捆束，用大红的双喜字贴着，三十辆白牛车运载着绫罗绸缎，珠宝璎珞。满城飞扬着不知名的花，绯红艳艳，映衬着皇城金黄琉璃瓦，金红交织。几百箜篌声声漫漫，异域琵琶铿铿锵锵，金鼓猎猎，一齐敲响时连大地都在颤动，彩旗飞舞，交杂着漫天飞花，声势浩大，名动全城。

　　她的身上也披了一层耀眼的红衣，公主正在殿前与家人一一惜别，此中真假虚幻已不再重要。因为，她只是个外人……这个世界的外人，穿透这片欲盖弥彰的繁华旖旎，皇家的富贵奢侈，她看到的却是满眼死寂，那种以艳丽华表掩盖的黑暗，以各种繁多名目的，绚烂篇章遮住的利欲熏心，自私自利……那种蚀骨钻心的黑暗与野心，远比地狱十八层那种窒息的黑暗来的惨烈激荡……

　　今日阳光大好，纷纷扬扬的花瓣雨，铺天盖地的落满玉阶，落满了一片片香影。镶金莲花鼓一路从殿前延绵至玉阶下……莫涸泽立于一旁，静默的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眉目一扫，正好撞进那双寂寥的眼中，他怔怔看着她，今天她没有穿白衣服……连嘴角一如既往的笑意也淡去了，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的眼神，寂寥孤苦……仿佛……仿佛是一缕幽魂，一眨眼，便会不见。

　　她一步步拾级而上，微微低首，素手提起裙角，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他，莫涸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就这么眼睛不眨的凝视着她，看着她走到眼前……颔首，微笑，金步摇曳。

　　“一年……不管殿下有没有传唤，纯狐黎幽都会回到这里，到时候，请殿下将应允的东西交与我。”她略略一颔首，没有多看他一眼，甚是没有容许他多说一句，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她转身去到一身凤凰玉锦衣的荷纤身边，扶起她缀满宝石的素手，荷纤的手在颤，她默默将五指扣入她的五指，微微用力握住。

　　芸妃面容惨淡，一双泪眼恐怕在前几日里已经哭得红肿，而此刻她却不能哭，也不能张开双臂抱抱她将要远嫁的女儿，老皇帝一身金色龙袍，眉目中也有一股戾气不散，鹰聿般精锐的眸子却偶尔流露出一丝不舍。

　　黎幽看在眼里，却在下一秒低下头，将荷纤扶下玉阶。

　　百步玉阶，那么长，那么短……长到永世不见，短到百步之遥……

　　公主的凤撵缓缓被白马拖动，《箜篌引》声声荡漾，划过天际的骊歌伴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一瞬间倾尽皇城……

　　她破例与公主同车而坐，香车微醺，珠帘幽幕，迷香消散。黎幽扯下罩在身外的喜气红衣，靠在垂着红幕的窗棂上一叹“想哭的话就哭吧。”她闭上眼，却依旧能感受到弥散在空气中淡淡的悲伤……比苍穹还要重的伤痛。黎幽没有安慰她，只道“不要让外面的人听到……你是公主。”你是公主，所以你必须维持皇家的威严，即使你多么脆弱敏感，即使你有多少愤愤不平，你是公主，所以就算泰山压顶也需临危不惧！你需要的是寻常女儿家不具备的胆魄和坚韧！

　　黎幽没有和她说，在她力所能及时，她不希望荷纤明白太多……她想留住那双眼，倔强，纯澈，不染世俗的眼。曾几何时，她也有过同样的倔强纯澈……可惜，可惜当年的她想要明白的太多，想要知道的太多，心性不够坚毅，错综的紊乱，纷纷扰扰的的世界，眼花缭乱的起起伏伏……她终是把自己逼到了疯狂的悬崖，不够清醒，不够理智的她……每次每次，都选择了好不顾及的纵身一跃……

　　她明白的太多，看的太透，以至于一双眼也变得混沌……原有的纯澈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人总是这样，直到失去的时候方才知道珍贵……

　　递上一块软绢，荷纤默默地接过，拭去眼角细碎的泪花，浑身轻颤。金饰坠首，金凤牡丹在发间妖妖绕绕，仿佛要压垮她小小的身躯，朱红色的凤凰金缕衣层层覆盖，却也掩盖不了她的伤痛，微微轻颤的身躯，眼尾缀着的琉璃宝石仿佛她早已干枯的悲戚。

　　“公主，请珍重。”黎幽淡淡的一句飘进她的耳朵，荷纤方才发现眼下的自己有多么狼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天倒海的情绪，声音嘶哑“永远不能再回来了……是吗？”黎幽怔了怔，微微颔首。如果她有机会再回到故土，那时，恐怕她已是一堆白骨……

　　她以为她还要哭，却不想荷纤只是重重的叹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故土，会被送去和亲……”她悲凉一笑，仿佛是自嘲一般。车轮辘辘，蹄声阵阵，她们此时已经出了皇城，远嫁的队伍出了婆罗城一路西行，先到永州，再过白河……等过了白河就到了百州地界，到了百州就离最后的驿站不远了，那里是两国交界的地方，到了百州驿站，伽楼国的使臣会来相迎……再穿过百谷山，眼前就是伽楼国的边城……前前后后的路途大概要行至三月……

　　“纯狐姑娘没有亲人吗？”她微微侧首望她。黎幽摇摇头“很久以前，他们都已经死了。”荷纤顿了顿，没有料到她说“死了”的时候，没有一丝动容，只是一声叹息而已……只是一声轻微的叹息而已……其余的，仿佛无足轻重……

　　她纳纳的开口“对不起……”黎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酒，翻了老半天也找不到杯子，结果她就打开封纸举着酒瓶自顾自的喝了“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们不是公主害死的。”她淡淡一笑，仿佛并不经意。荷纤迷茫的看着她的侧脸，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般冷漠，谈及逝世的家人……好像……好像那已经是陌生人一样……一声轻叹，一记浅笑，一壶淡淡琥珀酒，她就可以像弹去衣袂上的尘埃一样，对那些逝去的亲人毫不在意……

　　荷纤取下满头珠翠玉簟，褪去一身繁琐沉重的喜服，她拨弄着凤钗，转开话题“纯狐姑娘为何一头雪发？”她一直很奇怪，纯狐黎幽的头发很长，很光很滑，却是一头白发……黎幽不在意的笑笑“一直住在深山里，终日不见阳光所致，我想过上一年就会变成黑的。”

　　荷纤眼睛一亮，仿佛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嘴角微微扬起“长路漫漫，说些以前的事解解闷怎么样？……我先说！”她快嘴抢下“听母后说，小时候我很调皮，经常到处乱跑，不要看我那么小！我爬树抓鸟什么都会，涸泽哥哥后来还教用武功，我会拿石子打兔子，有一次爬到水杉树上去掏鸟窝，那一次差点掉下来，幸亏涸泽哥哥会轻功，不然我现在肯定已经埋在皇家陵墓了……”

　　谈及儿时的事，她憔悴的脸庞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荷纤一脸期许的看着她，黎幽却哑然失笑“公主别这样看着我，我和师傅住在深山老林里，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事。”编故事的话，至少也让她有时间编啊……她可没有出口成章的本事……不过她倒是有些诧异，莫涸泽不像是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恐怕里面，也有她不知情的隐情吧……

　　“师傅？黎幽你有过师傅？都学点什么？”荷纤的表情让黎幽想到了抓到小道消息的狗仔队，她直呼其名，没有以公主身份自居，看来真是一个不谙世事毫无恶意的女孩子……或许对于宫廷来说，这样善良的女孩太过愚蠢可笑，但沉迷权贵之人，又怎能理解世间那份难能可贵的纯真澈然……或许等那些人到了她这般田地，才会有幡然醒悟的一日。

　　她忍不住浅浅一笑，仿佛是在笑自己为何还要为这些红尘俗世叹息“以前有……学的是一些玄门法术。”为了以后能用法术，她要先交代交代……

　　马蹄翻飞，旌旗猎猎，一夜夜绵延而过，她仿佛断了根的白藕。藕断，丝连……越是离情别恨，越是负累连连。想念，追忆……这些缠绵悱恻的优柔时而作祟，不管是远嫁的公主，还是随从一并的奴仆，又有几人如黎幽那般拂拂衣袖，说走便走，毫无负累？

　　月余飞快而过，谈笑间，转眼已经渡过了白河，眼看已经到了国界边境百州驿站了……那种思念之苦也在远嫁的和亲队伍中蔓延，就像是没有解药的病毒，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一点点侵蚀着许多人的心灵，开始有人逃跑，又一次次的被抓回来，再一次次的被荷纤放走，在百州驿站的那一夜，黎幽粗略算了一下，竟逃走了将近百人之多。

　　她望见荷纤略显苍白的侧脸，眸光一动，低声问“公主又将谁放了？”这一个多月来，凡是放走一些人，荷纤总会对着烛火发呆，黝黑的瞳孔中映出的却是一片毫无光彩的死寂。荷纤回了回神，仿佛是累了，抬手揉了揉眼帘，似叹非叹“春娘是我的奶娘……她家里还有一双儿女，那双儿女还有自己的骨肉……我不想，她们三代相隔千里不能同堂……”黎幽笑笑“我没有责怪公主的意思……公主的心……很好。”她取了一支凤钗挑亮灯芯，烛影摇晃，仿佛有鬼影曈曈……

　　“明天出了城门，就是伽楼国的国界了……公主，等到过了国界，婆罗城的荷纤公主就死了，你可明白？”她的嘴边突然划过如此一句，荷纤忍不住一颤，微微垂下眼，轻轻颔首。黎幽不去看她怅然若失的眼神，继续道“黎幽知道公主生性活泼，凡事都要弄个是非曲折。”顿了顿，黎幽为她端上一杯安神茶“公主，事事须忍，百忍成精……若是公主一言一行有何差池”“我明白……不要再说了。”最后一句，轻如煦风，在空气中轻微的颤响。

　　黎幽一怔，黯然苦笑……她又有意无意的伤到她了吗？看来还是不要太靠近太在意的好，对她而言，或许自己的存在就像是长袖中一柄出鞘的刀……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能伤人……

　　“夜深了，就寝吧。”她放下最后一句话，顺手拿走了房中剩余的灯烛出了门。

　　夜已深，驿站的灯火已经灭了，到了偏西一点的地方，连那缠绵的春意也染了些豪放。春寒乍凉，层层叠叠的穿透她单薄的衣衫，这样的寒意她却浑然不知。

　　不知为何，她竟也深深叹息，在漆黑的回廊中伫立片刻才缓缓离开。

　　次日破晓时分，晨雾轻薄的陇上城墙，城外已有迎亲的队伍悄然矗立，荼蘼红艳却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仿佛飞灰漫漫，落满心绪。余下的百来人抬着皇家丰厚的嫁妆，慢慢悠悠，悄无声息的出了城门，在淡淡的晨雾中，时间凝滞不前，一片惨然，连那富丽堂皇的璎珞香车也黯然失色，一切不同于临别时那般恣意飞扬的繁华，真正离开故土的那一刻确是出奇的平静，甚至在马车走过门洞时，车厢里仍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滴眼泪，连一个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她的眼神让黎幽感到了坚强，而她不知道荷纤的坚强能撑到几时，她想保护她，想将她护在她的羽翼之下……只因为，这个女孩太像那个人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服输，一样有纯澈的眼睛。

　　或许……她只是觉得愧疚……只是……把荷纤当作了那个人……

　　“请公主下车……”外面有个声音响起，不温不愠，也不是四平八稳了无生趣，却是极富磁性，听上去并不令人讨厌。黎幽掀动重纱珠帘，一片薄雾惨淡中，有人胯骑青骢，身披紫麾在车前停驻，黎幽匆匆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却不算魁梧，有一张英气十足的脸，他的眼线很长，是一双漂亮的凤眼，眼眸是伽楼国特有的深蓝色，深如大海，眼上的眉也分外好看，英气十足，粗略一眼便知是个美男子，气宇轩昂身份不菲的美男子。

　　黎幽从容淡定的开口询问“来者何人？”男子扯动缰绳，青骢马双蹄略略腾起，他身边穿着银色铠甲的将军作答道“端康王爷在此，还不速速跪下！”众人皆是一怔，没想到伽楼国的端康王竟是个年轻貌美的男子，这下倒是公主的福分了，面面相觑了片刻，那些抬着嫁妆的，和排成行列的的女婢都安分的施了礼，一切井然有序。

　　“公主，下车吧……”黎幽出了车厢，掀开重纱珠帘让荷纤下车。穿着繁琐沉重的凤冠霞帔，发髻绾起，珠花玉钗，金步摇曳，荷纤在黎幽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抬起头，严谨的妆容却遮不住她略略惨淡的面色，她步态从容目光坚毅，倒是让他有些惊艳，本来还以为婆罗城会塞来一个病秧子，他本就对这位钦定的王妃没有太多好感，甚至起过杀心，但眼下看来却并不差强人意。

　　他骑在青骢马上，似笑非笑的凝视着她，荷纤微微抬首，也迎上他的目光，一双倔强纯澈，不染世俗的眼。他心中一动，仿佛落下什么在心湖里，泛了层涟漪，打扰到他的思绪。

　　“换车。”他不轻不重的吐了两个字，也在她眸中寻到一抹薄怒，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本王封号端康，名叫耶律泪，记住了，丫头。”他深蓝的眸子划过一抹戏谑的笑，是在故意捉弄她。荷纤怒形于色，踮起脚一把抓住缰绳，微怒道“谁是丫头！？”耶律泪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料到她这般易怒，不禁笑意越浓“很好……很好。”越是倔强难驯，他越是有征服欲望。凭他端康王的手段，他就不信治不了这个小辣椒。

　　荷纤这么一下却把黎幽吓了一跳，她不动声色的抓住荷纤，使了个眼色，荷纤惊觉，像触了电一般立马收回手，一脸惊恐倔强，那双眼仿佛在说“有什么事冲我来。”耶律泪玩味的看了片刻，半晌才调动马头领着大军折返而去。荷纤坐在他安排的车里，心神不宁，她方才莽撞，也不知那端康王是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如果是……她真的很害怕……真的很担心。

　　黎幽见他一脸慌张焦虑，也不多说，只安慰道“公主放心，殿下交代过，有什么事黎幽都会保护公主。”荷纤略微焦急，颤声问“你能保全我一个……能保全所有人吗？”黎幽一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既然公主深明大义，就请诸事三思后行。”她没有办法一直保护她，早晚有些事她自己要懂，她不奢望这个公主能富荫众人，但是她必须知道如何自保……因为纯狐黎幽不会真的为她在伽楼国呆上一年。

　　那话里带着刺，一根能扎到心里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