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10、10特洛伊之战

　　“我家在这间房子的正上方，顶层。上去喝杯饮料怎么样？”教授问道。这个邀请让尼蒙觉得他陷进了一场美梦里，从此再也不愿醒不来。

　　教授的家是间复式公寓。下层是近百米的客厅，紧连着餐厅和厨房。朝南是阳台、观景台、卧房和一个盥洗室。北面是客房与书房各一间。上层是四十平米的小阁楼，但功能也很全面，有一间小浴室和简易料理台。阁楼有一条旋转楼梯，直通向屋顶的露天平台。

　　整间房子的装潢简单实用，甚至比下层的出租屋还要朴素，略带点英伦风情。尼蒙睁着大眼睛四处乱看，没有留意脚下，结果在阳台那里一脚踩空。

　　他吃惊地低下头去。天，他完全没注意到：阳台的水平面比客厅要低，有一半的面积用来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水池。池底铺着纯白色的形状不一的鹅卵石，池水很浅，只能够淹没脚踝，细小的水流和珍珠般的汽泡从脚底涌上来。翠绿细柔的水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摇荡。悠游自在的金色鲤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软底拖鞋从水里捞起来，拽下脚上湿淋淋的袜子，怕痒似地缩起脚。“哈哈，大眼泡在吃我的脚趾头。”

　　“快上来。”教授用半带无奈半带好笑的口吻说：“你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尼蒙哈哈地笑起来，他抬头透过双层玻璃朝外看去。SOHO区尽收眼底，质地冷硬的钢铁建筑在日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它们填满了整个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他纵目远眺，也看不见地平线，因为天与地相接的地方也还是建筑。

　　70层的高楼上，大街上的一切杂音都像是从世界的另一头传来的，耳朵里只能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那些建筑物全都静默庄严地矗立着，俯视着喧嚣忙碌的尘世。

　　“美呆了。”尼蒙不由自主地说。

　　“天黑之后更美，整座城市沉浸在灯火的海洋里，”教授走到尼蒙身后说道：“称得上是美轮美奂，纽约喧哗流动的夜晚甚至令天空都黯然失色。”

　　“恩，再过几十年纽约的高楼恐怕能一直盖到天顶去，星星触手可及，飞机从眼前掠过。”

　　“谁知道呢，也许纽约真的会变成科幻小说里的人间孤岛。住在700楼，到300楼上班，去100楼的超市里买菜，再做电梯去50楼看医生。人们的生活从此只有上上下下，再没有东南西北前后左右。”

　　“我喜欢。”尼蒙笑眯眯地说：“我这人是个路痴。”

　　教授的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道那个06级的新生就是你？在纽约整整迷了两天路，最后被警察用警车载着‘呜哩呜哩’送进校门。”

　　尼蒙的脸忽的暗下去，这事一提起来他就想去钻地洞：“教授，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教授迅速转过脸，语速极快地说：“我去拿些饮料，再弄条干毛巾来。你赶紧从池子里上来，十月份水已经有些冷了。”刻意压抑的语调完全泄露了他此刻想笑又不能笑的痛苦心情。

　　尼蒙一屁股坐在水池边的地板上，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像他还站在电梯里一样。同时他又紧张得不知道手脚该往那里摆，总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冒傻气，却又忍不住地想要不停地说下去，好让教授的眼睛永远停在他身上。

　　他正弯着腰把湿掉的裤脚往膝盖上卷，一条热烘烘的毛巾搭在了他肩上。他仰起脸，看见教授向他弯下腰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池面水纹的反光正好落在教授的脸上，于是他黑眼睛里的温柔光芒在波光粼粼中闪烁不定。深黑色的头发在流动的光线里呈现出金属般的、难以言喻的质感。如果硬是要挑出一种景色来形容，那就像是夕阳沉没之前，高高垒起的新轧出的钢铁在金色余辉中折射出的黑中泛红的光泽，是至坚硬中流动的至柔和。

　　“快把脚擦干。”教授说，低沉的声音落在尼蒙的耳里，蛊惑的魔力难以抵挡。

　　尼蒙鬼使神差地侧过身，大着胆子在教授的手上喝了口热茶。

　　他小心地觑了眼教授，咂着嘴诚实地说：“好奇怪的味道，闻上去很香，但喝起来就像肥皂水。”

　　“中药药茶，对裂伤愈合有好处。”教授平静地说，把热气腾腾的杯子塞进他的手里。

　　尼蒙握住杯身，把自己通红的脸埋到杯口上。两个人一齐沉默无语，屋子里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

　　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教授低声道歉，走到房间的那端去接电话。尼蒙大松了口气，紧张的空气让他几乎要落荒而逃了。

　　他听见教授在那边说：“啊，菲克特先生，抱歉。房子不租了。真的很抱歉，我突然改主意了。”

　　他光着脚冲到电话旁边：“教授，你不用卖我这个人情。我能用八百块租你的阁楼吗？我爱死它了。求您了！”

　　电话那边快速地问：“那是不是6901号就能空出来了。我能约个时间再来看房子吗？萨金森先生？”

　　教授张着嘴看着尼蒙，他并不希望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但面对这个进退两难的情况他该怎么办呢？他说不出一个“不”字。哦，英国绅士悲哀的优良教养：不擅长拒绝别人的请求。

　　尼蒙终于如愿以偿了。他迅速地占领了阁楼，像衔泥的小鸟一样把他的东西塞满这个小空间，打上属于他的烙印。

　　等他终于能够歇下来时，他开心地走进浴室，对着穿衣镜小心地揭下脸上的ok绷，绷带下的皮肤光滑无痕。

　　至此，维森恋爱教科书的第一招：深入敌腹，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