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J]Platycodon（桔梗）》李陌瞳

5、Platycodon>>5 “基范你真

　　>>5

　　第二天早晨基范去学校的时候，李东海一个人脸朝下埋进枕头里睡得正香。那恬静的模样不禁让基范怀疑昨晚那人扑在自己怀中喋喋不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其实是自己一相情愿的幻想。由始至终，他实在只是安稳地睡觉而已。
　　昨夜的天空黑得很绝对，夜幕中并没有星星。然而出人意料地，今天太阳起个大早，雨过天晴。
　　春风拂面，和煦且温暖，正是人间的四月天。
　　M大设计系的教室里，台上戴着龟壳般眼镜的教授正兴致昂扬，手舞足蹈，台下基范不为所动，昏昏欲睡。
　　尽管东海睡觉很乖，仅仅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基范却还是失眠了。这么些年，已经习惯一个人睡，一个人行走，穿梭于繁华之中。他明白，昨晚的一切远不止有一个人和他同床共枕那么简单。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心中那扇紧锁的雕花大门打开一条缝，有光照进来，有人站在门口，剪影如画。他为他留了门，只要他愿意，轻轻伸手一推，他就能走进来。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希澈。他穿着火红到夸张的衣服，风风火火地用脚踢开门，嫌弃地说，你这地方真小。
　　第二和第三个走进来的人，在里面打个转儿，一个黯然退场，一个毫无预兆地无影无踪。
　　第四个走进来的人，是韩庚。他小心翼翼，话语轻盈，带来温暖和向往。
　　第五个走进来的人，是正洙。他言笑晏晏，云淡风轻，总能看透一切。
　　现在这第三个人再次出现，依然毫无预兆。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能不能重新推门而入。
　　总算熬到下课，基范还有些头昏脑胀，但已然清醒很多。收拾好东西后他没有如惯常般去花店，而是直接回到租住的房子。
　　站在房门前，钥匙插进锁孔，他却倏然担心起来。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看见我留给他的字条，有没有吃早餐。甚至于此时，他又是否还留在这座房子里。
　　咔嚓，钥匙转动。
　　“基范你回来了？”
　　还没有进门，他就听见声音，带有特别的上扬的尾音。紧接着，是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低头脱下鞋子再抬头，面前多出一个笑盈盈的人。
　　不叫范范了呢……不记得昨晚的宿醉了么？
　　基范怔怔地看着他。
　　从昨晚遇见到现在，他都没有好好看过东海。这么多年不见，东海比之从前越发精致起来。最重要的是在他那澄澈的眸中，不见了化不开的哀伤，添满发自内心的笑意，更生出几分狡黠。
　　他穿着他的T恤笑靥如花，接过他的挎包，趿着他的备用拖鞋转身吧嗒吧嗒朝卧室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分开的那些年月是镜花水月，根本不曾真的存在过。
　　玻璃杯倒扣在桌上，基范可以想象出东海皱眉边抱怨边小口小口喝完它的样子。电视机屏幕闪烁，基范好像听到东海蜷在沙发上对着它发出咯咯的笑声。
　　幸好他有吃早餐，幸好他……没有离开。
　　嘴角不自觉上扬，弧线优美。
　　“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一跳，基范忙拉回思绪，“你的衣服应该已经干了。”
　　“是啊。”那人转头望向被风吹得鼓胀的白衬衣，笑意莫测，“可是我觉得你的衣服比我的好看。”
　　好看？东海身上的衣服领口开得比较低，并不是自己喜欢的净色，乳白色的布料上缀有一两朵繁冗复杂的花，一黑一红，一左一右，一上一下。自从希澈哥作为礼物送过来之后，它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基范也忘却它的存在。今天被东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衣料上还留有作为被长期压制的证据的褶皱。
　　不过这衣服穿在东海身上确实很合衬，衬得它的花朵娇艳欲滴，也衬得他的眉眼愈加明亮起来。基范不禁怀疑，它的存在，就是为等待东海。
　　“嗯。”他表示认同。
　　“我动了你的东西，你不会怪我吧？”
　　“诶？不会……”其实要是细究起来，心里竟还有几分欢喜。
　　“我们中午吃什么？”突然转换话题的东海也许并没有让基范回答的打算，他很快接着说道，“我看你的冰箱里的东西也不多了，不如我们出去吃吧？其实我搬家后就住在M城，那时候清泽洞有一家烤肉店很好吃，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我之前想过很多次，一定要和基范一起去吃一次……”
　　有些好笑地看那人一边说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要带出门的东西，基范心想，这个时候我如果说不，恐怕也是白说吧。
　　不过，原来你也曾在这座城市驻足。或许我们曾在不同时间在同一家小店打过同一份工，曾到过同样的地方，又或许，某天我们曾擦肩而过。
　　我想要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不与我联系——我看得出来，你从未忘记。可你这般表现，让我从何问起？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没有忘记我的誓言，所以今日我依然感谢上帝让你重新找到我，感谢上帝让我们在分开六年后还能亲密如此。
　　窗外，阳光洒在干透的白衬衣上，慢慢泛起光晕，虚散而梦幻。它仍旧被风吹得鼓胀，一下，两下……如同年轻的心，连同被扬起的尘，轻舞飞扬。
　　电视机里传来Tierney Sutton干燥跳跃的声音——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
　　太阳缓缓向西方挪动，地面上的影子不再汇聚在脚边。站在交叉路拐弯处“清泽洞”三个大字下的基范有点头疼地抬手将手表送到眼前。
　　二点二十分，距他们换好鞋子锁上门已有两个钟头时间。
　　能够来到目的地，他们可谓历尽艰辛。途中拜东海所赐，他们乘错一班车，在两个路口转错弯。
　　此时，我们的罪魁祸首先生正努力伸长脖子，歪头想要将更远处的店铺招牌尽收眼底，不时还发出类似“明明就在这里啊”的嘟囔。
　　真不知道是谁在出门前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有我在，绝对没有问题。
　　现在不但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基范摸摸抗议很久的肚子，决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烤肉店？”他前行一步，向一名路过的男孩展开笑颜。
　　那男孩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半长的头发柔顺地贴在脸侧，小巧的脸上有小巧的嘴和温和的眼。嗯，乖巧可爱，应该比较好说话。加之他走得这样怡然自得，应该比较有时间。再看他干净整洁的校服，应该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这样说来也就应该对这一带比较熟悉。
　　“烤肉店？”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基范一番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有还是有的。”
　　“在哪里？”有人耳尖地蹿回来。
　　男孩黑亮的瞳一转，全然不顾东海急切的眼神，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继而把目光定格在他搭在基范肩上的手，嘴一噘，认真地说：“不过去年秋天关门了，听说是店主搬走了。”
　　“啊……”东海发出惋惜意味十足的叹息，干脆地将脑袋抵上基范的背，声音闷闷的，“怎么办，肚子好饿啊！”
　　这能怪谁？东海的头发蹭在脖子上痒痒的，基范费力忍住笑，转眼见那男孩竟还没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心不知怎地一虚，就不自然地咳嗽出来。
　　“咳咳，那个你……”
　　“呀，李在锦，你在这里看什么？再迟到可别想我陪你罚站。”
　　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少年扑到男孩身上，低沉但洪亮的嗓音打断基范的话。
　　他比男孩略高，穿着和男孩同样的校服，只是扣子并没有扣，领带也打得有些松，如同皱皱巴巴的破布条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太阳光在他染成微褐的头发上点缀出星星点点。他长有漂亮的大眼睛和饱满的唇，仔细一看，竟与强仁哥有几分相似。他扬起一侧嘴角，下巴微微抬起，满眼敌意。啊，就连这样的神态也像极强仁哥。
　　基范只见过一次强仁如此神情，那还是刚认识正洙哥不久时，强仁神经质地误会他心怀不轨。
　　只可惜，枉他瞪得如此卖力，被称作李在锦的男孩却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将身上的人扒下来，径直走上前拉了一脸纳闷外加郁闷地粘在基范身上的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基范茫然地站着。右边，东海听完李在锦的话，神色复杂地注视自己好一会儿才又回头继续咬耳朵。前面，如天外降临的少年灼灼的目光来回在自己和交头接耳的两人之间扫荡。不远处，间或路过的行人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状况？
　　让他庆幸的是，很快，李在锦便结束对话，和东海相视一笑后拉住少年的手慢悠悠地离开。
　　在一晃而过的瞬间，基范似乎觉得，两人的笑容中带有不可名状的无奈和荒凉。它们掠过他的心房，如苍凉的风掠过广袤而寂静的原野。
　　很多年后基范想起东海的这个笑容还是会心疼。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让他徘徊不定而不自知。
　　“不是和你说过不要随便和别人说话么？怎么什么都不听！”
　　“他们长得好看，不像是坏人。”
　　“长得好看更不行，你不知道……”
　　“弘基哥，你不把领带系好是进不了校门的。”
　　“呃……我不会。在锦你帮我吧……”
　　顺风飘来的对话随着少年们的走远终至听不见，仅留下青春的背影。
　　“基范，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我快饿死了~~”回神，那人的眼眸依然清澈如水。
　　“好。”他点头，“我们去正洙哥那里吧，就在我的房子附近。”
　　“好。”他也点头，继而又眨眨眼，可怜兮兮的模样，“可是……我好像……嗯，有点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果然长大了的李东海还是需要人的照顾。
　　手抚上额，头隐约又疼起来。基范无可奈何地说：“跟我走。”
　　“啊，原来你对这边很熟悉么？”
　　“不，来的路上我稍微记了一下。”
　　“基范你真好！”那人惊呼。
　　注视着笑得灿若星河扑向自己的东海，基范也笑，笑得明媚温暖，头疼一扫而光。
　　一时间，匆匆而过的行人，竟有漫山花开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