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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厕所 摔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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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炖大鹅的院子里都是酱香味,迟鲤收拾干净,出来重新用肥皂把一双手搓得发红,冰凉的十指往邓怀竹后颈一贴,冰得她一缩脖子,仰着头夹住迟鲤的手抬头笑:“干什么?”
“今天再看院子,是不是挺有成果的?”
邓怀竹举目一望,啧啧摇头:“还远着呢。”
像是把蛋糕切开挖空,四周一圈吃了,还剩个芯矗立在院子正中,防水布的灰黑色就是它的颜色。夜里看它,有时候会觉得像个被囚禁起来的怪物。
垃圾芯的体积远比最开始无处下脚强多了,至少现在,屋檐下支一张桌,两人一人一个小马扎还能看着深红的晚霞拖着最后一点披帛往山那头淹过去,黄昏的暗沉逐渐给两人脸上压一层半透明的黑布,渐渐看不清彼此的脸,蚊子渐渐笼过来。
呲——迟鲤随身带着驱蚊喷雾,作用聊胜于无,她在蚊帐里点了蚊香,等一会儿味道散去就能洗漱入睡。她看邓怀竹不动,自己先去拿盆泡脚,邓怀竹说她也要,迟鲤没好气地说她:“人家不动的时候你不动,人家一动你就来排队。”
“保证战线一致嘛。”邓怀竹眨巴着眼看迟鲤反应,迟鲤没忍住笑了,乖乖倒了洗脚水,两人又并排靠桌,在檐下泡脚。
过会儿邓怀竹说:“要是不考虑屋子里还有个人,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首先得安个抽水马桶才行……”迟鲤叹气。
大二的某天,邓怀竹很想去吃宜家的小肉丸,为了吃肉丸而出发,她已经学会了优先约迟鲤的时间,不用管迟鲤是不是在兼职,总有时间给她挪出来。迟鲤带着品鉴美味小肉丸的心情前去,结果才意识到宜家是卖家具的。从那天开始,迟鲤对家居就有点上心,后来有一次约邓怀竹一同前去另一个家具城,给她展示自己的大发现:
一个小号马桶。
“亮点是?”
“你看。”迟鲤回身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挥舞双臂,即便登基也没有这么激动,邓怀竹不明所以:“所以嘞?”
“咱们学校是蹲厕,对吧?我来这里之后上过的马桶屈指可数,而它们都是这个尺寸的!”
迟鲤挪屁股去旁边另一个型号的马桶上。
“而我曾经的兼职,也上过这种,儿童用的,超级小马桶。”
迟鲤又挪屁股,邓怀竹明白了,迟鲤心仪的那个马桶完全贴合她的人体工学曲线,迟鲤坐上去既不需要板凳也不用弯腰,无论是高度,尺寸,形状,还是内部的釉面,外面的轮廓,都让迟鲤十分满意。
“如果我买房,第一时间先买这个。”迟鲤最终宣布。
导购终于看过来,看见迟鲤,又转过头去。
按理说,迟鲤比她高,比她更适合常用的马桶。但在这个话题上,邓怀竹也不藏私,悄悄告诉迟鲤她家的马桶就是比一般马桶小一号的,即便如此她上厕所也还有自己专门的小凳子。
“刚开学的时候我都会有好几天上厕所忧郁症。”邓怀竹不好意思地贴着迟鲤耳朵分享。
“要和我分享这个吗?”
“嫌弃我?”
“没有。”
迟鲤讨饶很快,还是挨了邦邦两拳。
猛地听见抽水马桶的话题,邓怀竹又忍不住说起她来村里的上厕所见闻:“也是锻炼出来了!你们的旱厕还挺干净的其实,比我之前遇到的干净多了。”
“今年新盖的呢。”
“以前没有吗?”
“拆了吧应该,我是没见到了。”
“就是有点远,还得去村头。”邓怀竹感慨。
“老人们在自己院子里的厕所上就行,有新式的通风厕所,旱厕上面安个马桶,有补贴,出五百多块就能安装一个,等院子清理干净,我打电话叫人来安。”
白天闲聊几句厕所的话题,晚上就应验了。
不知道是不是贪嘴吃多了,她晚上肚子疼,纠结两秒,就把迟鲤推醒,陪着她上厕所。
从迟鲤家到村口还有段距离,迟鲤用手机的手电筒觉得不够亮,翻身拿了手电和卫生巾,邓怀竹说应该不是来月经,两人关门往外走。
凌晨两点,村里寂静无声,只有出门时不知惊扰了谁家的狗,传来几声遥远的吠叫。星空压在头顶,就像特意买来的星空灯那样明亮,罩在巨大的顶篷上。邓怀竹捉着迟鲤的手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迟鲤右手握着的光柱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照亮两个人四只脚的轮廓,影子紧紧挤在身后,拉长,变短,拉长,变短,她回过头,影子仿佛贴在墙上的人舞动着看她,她吓了一跳。
邓怀竹不说自己害怕,只说:“你小时候晚上一个人出来上厕所,不害怕吗?”
“怕什么?掉茅坑里啊?”
邓怀竹都没力气捶她,虚弱地说:“这么黑。”
“只要在外面坐久了,抬头看,天是亮的,眼睛会适应的,我很喜欢呆在厕所里,没人叫我。”
说完,迟鲤揉揉惺忪睡眼,也反应过来了:“我在呢。”
“嗯……你可别乱走啊。”
“我乱走去哪儿啊?爬厕所里吓唬你啊?”
“别说!”邓怀竹禁止她假设任何可怕的可能,颤颤巍巍地进了厕所,迟鲤把手电交给她,邓怀竹坚决地踏进去。
隔着墙,邓怀竹又有点怕上厕所的声音太尴尬被迟鲤听见,又怕迟鲤走远,纠结再三,跟外面的人扬声说:“你能走远点吗,然后你跟我说说话。”
“行。”迟鲤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走远一些。
过会儿邓怀竹问:“迟鲤,小鱼,你在不在?”
“迟鲤在,小鱼不在。”
“为什么讨厌人叫你小鱼啊,李骋辉就可以叫。”邓怀竹绞尽脑汁地找点话题,显得她斤斤计较醋劲大发。
“因为这是他取的外号。”
“切。”
“我不是说了吗,我讨厌李骋辉。”
“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可能开智了吧。之前完全是原始人来着。”
“这个外号是他骂你的吗?”
“不是。”
“青梅竹马。”
“算是。我觉得,如果你要把小学男生那种,故意针对欺负你的行为看作是喜欢的话,那就算。”
“他欺负你啊。”
“拜他所赐,填补了学校里没有熟人霸凌我的空白。”
邓怀竹有点愧疚:“那我收回前面的话,我就是,故意想针对他。”
迟鲤爽朗地笑:“嗯,我明白。”
那段时间,即便是小鲤鱼历险记也已经重播过好多回,甚至显得有点过时,但只要有一个人看过,迟鲤的名字就自然而然被叫小鲤鱼,大家唱着主题曲,把迟鲤的名字编进去。
小鲤鱼,真呀真牛逼,活蹦乱跳跟她妈吹牛皮。
编这首歌的李骋辉一见到她就鼓着掌夸张地大笑,她不听,他就会揪着她的校服把人按在墙角逼着她听完,如果在他的朋友面前她冷漠处之,这一群人都会过来撕扯她的书包不让她走。他们会撕她的作业本,在上面乱涂乱画,拍她的照片发到网上配一段不明所以的文案,李骋辉在学校是不打她的。
别人看来,迟鲤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资格,这句歌词一句夸一句贬,都没生殖器,文明得很。可迟鲤知道李骋辉的重点根本不是吹牛皮和真牛逼,是她妈。
她的妈妈,跟他的二叔,维持着一种在村里人看来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关系。
李骋辉和迟鲤有着相同的处境,经常被不怀好意的大人叫住,询问他或者她,言语暗示着大人的关系,让小孩子不明所以。
李骋辉的解决方式是,总站在他们那一方,和他们一起,用仿佛大人的口吻总是刺激她:“你妈妈这样,那样。”
这样他就感觉好一些。
“他叫我小鱼,是因为他叫我小鲤鱼的时候,被我摁住打了一顿,我让他别再唱了,不然我就弄死他……过了一段时间,这个老动画片就不再有人提起。但我还是很讨厌他。”
邓怀竹从厕所出来时,迟鲤抱着手臂看天空:“我现在听见小鱼两个字,答应他,并不是我忘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会用小时候不懂事这六个字来美化他的记忆,我不能。我只是在忍受,我是年龄大了,能忍受的东西变得多了,就会装。等我无法忍受的时候——”
两片嘴唇合拢,仿佛吞了一口冷气,迟鲤就这样略鼓腮帮,把话全吞回去。
回身看:“肚子还疼吗?”
“还好,吃多了就这样……哎,我以为在你这里多劳动两天,饭量真能增呢,昨天就吃得挺多啊。”
“可能正是昨天吃多了今天才拉肚子。”迟鲤搀扶她,两人肩并肩走着。
迟鲤忽然说:“现在的旱厕也挺好的,坑位比较窄,人掉不进去,最多就是崴脚。以前就一个大坑,上面搭两条木板,经常有人摔进去的。”
邓怀竹赶紧抓住迟鲤的胳膊,仿佛仍然身在厕所。
“谁摔进去过啊?”她小声问。
迟鲤想了一会儿:“听说的,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