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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有鬼 和鬼睡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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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鲤她妈妈吕玥女士,是邻里四舍有名的邋遢女王。
在村里如此,在县里租的房子里也是如此。
自己如此,对女儿也是如此。
住校之前,迟鲤甚至不知道上完厕所要用纸擦一下,是硬生生在厕所看别人看会了,卫生巾也是舍友教她用的,为了报答别人,她给别人补袜子,她从小就缝自己的破衣服,衣服又是便宜货,她又能跑能跳,总带着一身补丁脏兮兮地出现。
小学时,她一直是个被人厌憎的小脏孩,除了学习好一点,一无是处。
有一次,她和班里的一群女生打起架来。她太臭了,她自己也明白,所以明明成绩名列前茅,却总是搬个桌子坐在角落。即便如此,她也臭到了她们,她们说她臭,她往往默不作声。那天忽然吵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允许她们说,闹起来后,是女生们把她打了一顿,她也把别人的脸刮花,两方都狼狈地挤在办公室里,各方家长要个说法。
吕玥来,先扇迟鲤的巴掌,哐哐三巴掌,把她扇到角落去,再冲在座列位家长鞠躬,说我们家孩子对不起大家,打也打了,家里没钱赔,不好意思,实在不行你们也打她。然后她走了。
老师追出去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两个老教师从眼镜上方看这一幕,家长们没人作声,迟鲤低着头靠墙角,低头踩不知哪张桌子散落下来的卷子。吕玥大闹一通是个好事,她证明了学校十斗坏家长,她独占九斗,剩下都是好人。那天之后,大家都捏着鼻子,怜悯了她的气味。
四年级开始,学校允许住校,十二人一个房间,阴沉沉的泛着潮气,迟鲤睡得很香,家里是这样的酸臭味。
躺在床上说这些事的时候,迟鲤还戳戳身下的小学床单。邓怀竹摩挲床单上不存在的小迟鲤的轮廓,又想起一件小事。
在“正式成为好朋友”之后,邓怀竹向迟鲤提起开学的那场大清洁,迟鲤脸色难看地扯扯新的被罩,宿舍改天换日,当初被仔细清洗过的旧物早就陆续投向垃圾桶,邓怀竹以为自己问到什么禁忌,把嘴巴捂住。
迟鲤反而笑了:“我那样太夸张了是不是?”
“而不是夸张,就是,吓人一跳……感觉你经常住校,已经在这个宿舍住过两三年了,那种感觉,但我记得分配表上全是新生,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是啊,我很早就开始住校了,跟大前辈学着点住宿舍经验吧。”迟鲤说。
“好啊大前辈,你有什么经验给我分享分享?”
“跟大家打好关系,”迟鲤分享完,伸着大拇指戳戳自己胸口,“比如我。”
“我跟你还不好啊?”邓怀竹没好气地捶她两下,“咱俩都快成小团体了。”
“这是有缘分,”迟鲤话题一收,“赶上了学校腾出的四人间,不然碰上八人间,上下铺那可做不了好朋友,晚上翻身吵到谁,就会打一架了。”
邓怀竹让迟鲤把手电拿来,如果后半夜她再肚子疼,就可以自己去。
“别去了,我找只旧桶来,在桶里解——”
“不要!”邓怀竹涨红脸,拽住迟鲤不让走,她还睡得高人半寸,一歪头骨碌到迟鲤身边,四肢并用把迟鲤锁住。
“好好好我陪你去就好了,你单独去我不放心。”
“村里有坏人啊?”
“嗯。”
“别吓我。”
“我不就是吗?”迟鲤一指自己,邓怀竹用手电的另一头轻敲她大腿:“胡说,我说的是那种很坏的。”
“我就是。”
“哦?那你能干什么坏事?”邓怀竹扬声问,关上手电。
“不能说。”
“切。”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什么?”
“你和阿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说点地球话好吗?听不懂~”
“你们也不了解我吧?在你来H县以前,我也很少和你说我家的事情吧?阿姨更不了解我吧?我只是在她那里工作了一个月,一个有工作能力的实习生不见得就是个好人吧?你们也不了解H县,万一我回老家,其实兼职人贩子,或者拉着人头诈骗,买保险什么的,即便不担心这些,万一我不和你联系,回到家就变成另一个人,根本不管你过得如何,中间发生任何好事坏事我都撒谎搪塞过去,你人已经在这里了,万一只是发烧没好让你病情严重了,也是个大损失吧?”
邓怀竹想立马回答,一时半会儿还凑不起这个话,只好沉默对之,过会儿说:“要这样,那我就吃一堑。”
“长没长智啊?”
“如果选错了,那只能是我自己负责。你不要以为我是我妈娇惯大的……我自己做决定,我妈是尊重我的,做决定要自己承担代价,我自己评估过……所以我妈相信我,她相信我,所以也相信你,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那为什么相信我呢?”
“你说为什么?”邓怀竹左手摸右手,把一直戴在无名指的戒指换在中指上,用手电照亮,对着迟鲤狠狠比了一下。
“这不是来了之后才收到的吗?”
“你忘了电动车了?”
“你以前住ICU一天都比这电动车贵了吧,别人为一碗白粥,你为一辆电动车,也挺便宜了吧。”
估计是月光照多了,把迟鲤晒得狂暴,今天的问题穷追不舍,一个接着一个,刨根问底有点啰嗦,也有点感伤,但夜晚总会原谅突如其来的感性,邓怀竹也想要回答,她也不想总是稀里糊涂,似是而非的,可又怕太确定的东西过于锋利。
“你能不能做好课题分离?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来我乐意,你少问为什么。”邓怀竹说。
“我想知道嘛。”
迟鲤声音一软,邓怀竹用句反问招架:“那你说呢?你觉得是为什么相信你?”
得着回答之前,她摘下戒指在掌心掂着,随意补充着:“你要是说错了我就把你踹柜子里。”
“因为你是好人。”
“说反了吧?”
“你是好人。”迟鲤轻轻握住她的手,却握到了掌心的戒指。
邓怀竹想把戒指抠回来,迟鲤却捏走了那枚戒指。
“还我,”她懊恼地伸手,“哪有送出去的礼物还反悔的?”
迟鲤四指紧抠掌心,艰难地说:“我没想到系统会来……它,它的确是在系统来之前就买好的……抱歉,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不该送你那么冒犯的礼物。它本来是……另一种决心的体现……但我现在决心……完成这个系统的任务,所以让你们失望了,我必须——”
忽然,邓怀竹咬住迟鲤的手腕,迟鲤吃痛松手,戒指掉到床缝里,迟鲤刚要去捉,她死死咬住掌根,牙齿深深嵌进皮肉。
迟鲤叫道:“已经掉缝里了……松嘴……”
邓怀竹在床上随意一摸,没摸到戒指,刹那间,本不想流的眼泪忽然不争气地往下落。
“你把我当什么呢?迟鲤,你把我当什么呢?就因为是朋友,你就可以这么欺负我吗?”
有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迟鲤居然舍得她流那么久的眼泪。回H县的迟鲤比她想象变化还大,说出来的话也像是陌生人一样,不,简直不是人。
迟鲤说:“课题分离,是你要跟着我来的……就承担真相破灭的后果。我在学校的形象,都只是人设,毕竟我家这样,道德上如果不假装是一个好人,补贴之类的会绕开我的。而且,我也没有觉得我欺负你,我只是实事求是……戒指是——”
邓怀竹探身去开灯,却没摸到灯绳,在床上找到手电打开,用力推搡着迟鲤让她滚一边去,仔仔细细地翻着床单的每一寸角落。
接受现实,她本打算接受现实就走。
现实是迟鲤有一个瘫痪的妈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
但现实也是,那个瘫痪的妈妈对迟鲤很不好,不好到,死了只会让人感到解脱。系统也是模棱两可,她不能问。
如何看待现实,才是真正的现实……她不想就此稀里糊涂地回家去,她妈妈只会觉得:好不容易决定放手让女儿跟朋友玩,结果受委屈了,往后有类似的外派机会又会为她的缘故拒绝掉。她也会觉得自己分明没有看清,就做出了判断,那她的选择就对不起她将承受的代价。
找了三四分钟,在床尾找到了夹在两床缝隙中的戒指,她攥在手里。
迟鲤全程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看她,看手电筒的光柱如外星人的光柱,吸走了缝隙里的戒指,两只苍白的手在床上摸索着,摸过崇德小学褪色的字样,捏着戒指,轻轻戴在无名指上。
迟鲤呼吸一紧,别过头假装不看。
邓怀竹说:“你假装看不见我就用手电晃你。”
迟鲤举起双手投降,低垂着眼:“是我不好,今晚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是,不想,在无法负责的情况下,释放不负责的信号。”
“送个戒指就叫不负责啦?”邓怀竹没好气地说,“送对戒的人多了去,我也没要求你戴上另一只,我就是喜欢黄金,不行吗?除非你心里有鬼。”
“和鬼睡在一张床上,你不害怕吗?”
邓怀竹扯扯床单,想说什么,却不由自主踹了迟鲤一脚,在迟鲤反应过来之前赶忙翻身躺下,抱住夏凉被背对着人:“我是君子,你少以小人之心揣测我。”
“那君子之心是什么样的?”
好一阵沉默后,邓怀竹忽然拿着手电筒往外走:“君子想如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