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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道理 就是过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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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都懂,但这个坎就是过不去。
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人的心被不知名的东西绊着。
沉没成本也好,同态复仇也好,人的心被加上各种名词之后就可以被破解,从而解决,变成一个理智的人,但为什么人的爱恨嗔痴就刻在骨子里,在千万年的循环里上演着同样的故事。明知如此,仍然要行。
邓怀竹说完,迟鲤挑起碗底的一根面条:“谢谢你,我的朋友,道理我都懂……我忍不住,不好意思啊,我真的很恶毒。”
这也在邓怀竹的预料之内,她又不是哲人,几句话就能解开心结。要是迟鲤当即顿悟,她还得怀疑是装的呢。
折磨人的反而在痛苦,被折磨的应那句话,有诸多可恨之处。只是邓怀竹还不甚了解。
迟鲤觉得像邓怀竹这样的人出身总是比她会表达,会说话,说话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勇气,心里想的一二三四五,嘴里说出来往往就是四五六七八,因为不好意思说,或者说了也没用。但邓怀竹就会原原本本地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出来。在她们俩当同桌之后就算得上是朋友,是朋友就能正式以说话为基础,消磨整段时间。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做,也不玩手机,就只是聊各自怎么想的,把心事摊开来,也不怕对方因自己的暴露而伤害自己。
邓怀竹的话顺着河水流走了,迟鲤也记在心里,往往都记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想听者就扔出去忘了,邓怀竹都明白。
下午收拾过后,迟鲤跟邻居借了梯子上房顶,站在最上方皱眉。
邓怀竹问怎么了,迟鲤说瓦片碎了好几片,比她想得更糟一点,怪不得之前漏雨,还好她跟李骋辉说的时候留了余量,否则都有点不够。邓怀竹扶着梯子看,迟鲤却迟迟不下来,她赶忙叫了声。
迟鲤说:“喔,烟囱也应该清一下了,要是哪天路过车上喇叭喊‘抽烟囱’的,你就喊我一声。”
迟鲤顺梯子下来,倒腾梯子到南边,屋顶有些杂物,被迟鲤丢下,伴着下方垃圾清理出来,她所说的彩钢瓦棚子也终于露出轮廓。
“帮我接桶水。”迟鲤在彩钢瓦棚顶上跟邓怀竹说,邓怀竹便去拧水龙头。等水灌满水桶时,她看见迟鲤坐在屋顶往正房的房顶看,似乎出了神,邓怀竹提了一桶,路上撒了半桶,系上绳子,迟鲤把水桶拎上屋顶,再请她取来清洁剂和硬板刷。
迟鲤唰唰唰清洗的时候,邓怀竹也看向正房的屋顶,奈何看不见,想上梯子,迟鲤也不让,怕她摔下来。
泡沫污水顺着凹槽淌下来,迟鲤在屋顶轰隆隆地走过。
邻居跟迟鲤打招呼:“这几天收拾得咋样了?”
“快了,就是垃圾多。”迟鲤又刷刷清洗,喊邻居进来帮忙。
“确实多,没见过这么多的……先前你妈天天买快递,一车一车来送,也不收拾,以前只是普通的不收拾,有了快递,哎呀,那个臭气跟生化武器一样,街坊四邻都能闻见。”邻居感慨着进门来。
进门后邓怀竹才看清,这是村支书老万,帮着迟鲤把洗澡用的水箱扛上屋顶,顺着预留好的小孔伸下管道,安好淋浴头,一个简单的淋浴间就初具规模。
他还跟邓怀竹打招呼:“你们住惯了楼房的人应该不习惯吧?”
“还行,习惯的。”
“哈哈,真是好孩子,平房接地气,能补气,你闲着没事可以让她拎着你上地里,光着脚走,养生的嘞。”
眼见得他就要说一套养生理论,迟鲤赶忙说:“我还有快递呢,昨天快递车来没来?”
“没呢,估计得明天一趟。都买了什么?怎么有那么多要买的?”
“我光油污净就买一箱呢,根本打扫不干净,您看我这刷子都快磨秃了。啊,对了,二柱子大爷还养鹅吗?我想买他一只。”
“养呢,你没见他早上放鹅吗?拉得路上都是屎。晚上炖大鹅啊?”
“过两天再说。”
淋浴间是进门左手边的小鹏子,迟鲤翻出防水布,用吊钩和拉环围成一圈。水要晒热了洗,今天无论如何也洗不成。
地面还有没铲干净的泥污,把不知多少年前的下水沟清理出来,迟鲤开了一袋水泥,去外面铲了点沙子,把地面抹平晾干,按现在的天气,第二天就能用。
干完这摊子活,迟鲤折身就翻找现金要去买鹅,邓怀竹说原来那天聊的大鹅根本不是被放过了,而是死缓啊!
迟鲤说她想吃,干了一天体力活必须吃硬饭,鹅只能倒霉了。
既然是迟鲤吃,邓怀竹不反对,拎着个马扎跟着迟鲤在村子里绕过去。养鹅的老人住在村子最边缘,迟鲤往院子踱步的鹅一指,就指死了一个,血顺着发腻的刀柄往外涌。大爷收拾鹅的时候给迟鲤一把花生吃,她就靠着围墙看鹅群,和大爷用语速很快的方言对话。邓怀竹坐在旁边听。
一般邓怀竹在时,迟鲤说方言都说得口齿清晰,至少能让邓怀竹听懂,末了还会翻译。
但迟鲤跟大爷聊天就说得很快,邓怀竹只听清前几句,说我妈前几天几时回村的,老人叽里呱啦的原生态方言,她就一个字也听不懂了。
迟鲤慷慨地将血和鹅毛都赠了大爷,端着个铁盆往家赶,已经斩成块的鹅肉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邓怀竹问她刚刚说什么,迟鲤说就是聊几句家常。
回去后,迟鲤把内脏放在一个小盆里丢在门外,邓怀竹刚要担心招苍蝇,迟鲤就咪咪咪地叫起来。
没过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屋顶就跳下来猫,有只大橘和一只狸花,还有只橘白蹲在巷口等前两位吃完。
“前几天没见它们……你平时喂它们啊。”
“喔,我只是知道有几家习惯养猫,你来的这几天光跟我在院子里干活,没见到它们……但别乱摸,它们可没打疫苗驱虫什么的。”
邓怀竹看看迟鲤:“你专门叫它们来,给我看啊。”
“我家不养猫,借别人的猫显摆一下……你在外面看着。”迟鲤掩门,把邓怀竹和猫一起关在门外。
邓怀竹在马扎上坐着给猫拍照,它们亲人,但不给摸,只允许它蹭人的腿,但人摸它就只能摸到凹下去的空气。她和猫熟了就开始做判官,认定这两只猫在霸凌橘白,于是做主抢走了盘子非要送到橘白面前。但只要狸花往前,橘白就绝不靠近盘子,邓怀竹分配不均,只好任由猫吃多吃少,拍了若干视频。
如果需要炝锅炒菜,迟鲤就会找个“你帮我收一下水管”“擦擦玻璃”一类的原因把她支出去,因为家里的换气扇不好用,也没有油烟机,味道一呛容易引发她的旧病。
“长期这样下去不好,我听说炒菜的油烟和吸烟一样致癌,想想你不抽烟不喝酒的良好习惯,断送在这种地方。”她曾经说。
迟鲤说:“我还能一辈子在这个房子里炒菜啊?”
这个信号很积极,邓怀竹很配合,每次都乖乖跑出去让迟鲤自己捣鼓,等着饭好了就帮忙拿碗筷。
妈妈问她这几天的乡村生活过得怎么样。
邓怀竹以前经常看李子柒,把乡村的生活过成了田园牧歌,她对乡村是有滤镜和想象的。但她妈妈说村里有什么好的,李子柒有爱她的奶奶,而你老邓家所在的邓家村完全是个破烂的应该进民宿恐怖游戏的村子,如果她想回去见外公外婆,说不定还得给不知道哪里来的表哥表弟洗脚,晚上说不定还有女鬼来找你玩。
把邓怀竹吓得面如土色好几天,问她妈妈是怎么度过的,她妈妈说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
邓怀竹就列举了一些具体的地方,比如洗澡上厕所不方便,也没有空调,热的时候只能躲在阴凉处,迟鲤的家的电风扇头身分离死状凄惨,还得拿去修。但也有好的地方,比如晚上即便不开空调也很凉快,就像那个大爷说的,两脚踩着土地感觉自己很结实,晚上就很安静,不用担心邻居声音扰民,干活累了吃饭也很香,今天还去河边吹吹风,晴天的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我是说,迟鲤怎么样?”邓女士的文字简直透出偏心二字,邓怀竹探头往门里看,现在院子已经清理了大半,能从门口直接看到玻璃窗里迟鲤低头忙碌的身影。
“偏心。”
对方正在讲话中。
一条哭笑不得的语音发来了,紧跟着一条文字说明:“别在迟鲤面前外放。”
她赶紧压低耳朵把手机凑来听,她妈妈说:“我是说,你对迟鲤的看法怎么样?近距离生活这几天,跟学校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有点不一样……”她按住语音键,说到一半,还是上划撤回。
换成打字:“就是平时那样啊,干嘛,我是你的HR吗,替你考察员工?考察也没有到老家住一块政审的呀,你把我一个人就这么放心地丢在不认识的村子里,万一迟鲤是坏人呢。”
邓女士敲字:“是啊,我也担心,万一迟鲤是坏人呢。”
“当然不是了!”
“那就好。”邓女士如此说。
邓怀竹想说什么,翻遍通讯录,最后还是只对妈妈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是好的方面吗?”
她把心事咽下去,不苦也不甜,只是有点噎得慌,最后她的答复是:“应该没有,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