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二、花会(续二) ...

  •   四人进了门,由龟奴在前带路,走十余步便到了韵香阁的前院。卓越本来满怀憧憬,结果见了前院的光景不禁大失所望,联想到贾思文所说的“污秽之地”,不由对自己有些恼恨:原来那前院分成两层,气势倒是颇大,门面也看着颇为华丽,只是粉瓦红柱,平白透着一股子俗气。几个人未进大门,从旁廊穿过,透过窗可见底层大堂里摆满了酒桌,客人们就聚在一起各自搂着姑娘大声谈笑,饮酒取乐。周瑞和赵青云自然知道这前院只是招待普通客人的地方,供应的酒水一般,要价也不高,姑娘的姿色虽比别处要胜过几分,也不过平平,只因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均可入内,前院却是整个院子最热闹的地方。四人只听得一片莺言浪语,打情骂俏之声不绝于耳,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卓越和贾思文均不由自主地捂鼻走过。卓越毕竟是少年性情,忍不住探头望去,看到一对对男女勾肩搭背,有些客人甚至上下其手,女子也不躲闪,自顾调笑,彼此眉目间俱是狎昵之情,直把卓越唬得面红心跳,逃一般地快步去追前头的赵青云。
      周瑞笑道:“卓兄年纪小,怕是不太习惯这场面吧?”贾思文哼了一声,道:“早说读书人不该来此地,卓兄偏不听劝……”他想起方才卓越还要替自己交银子,气不打一处来。卓越讷讷道:“我原以为这韵香阁会有些不一样,没想到,没想到……”他话说到一半却不知怎么继续,心想:“这些地方本就都一样,女子卖笑,男子寻欢作乐,又会有何不同。只是我自己傻,到底在期待什么?还是因为听人家传那倾心姑娘传得神乎其神,反倒乱了心情?”他先前仍有些迷茫,这才想明白是自己不通事理,白白寄托了希望,不由一阵沮丧。
      赵青云跟着龟奴在前快步走,听卓越这么一说便答道:“卓公子别急,这韵香阁自然有其不同之处。再走一段便可见分晓。”他说到后面声音压低,故作神秘。卓越本已有些气馁,此时好奇心顿时又被勾了起来,当即追了上去,问道:“赵公子,是怎么不同?”他连连追问,后面的贾思文冷笑道:“偏偏对这些杂碎上心,真是枉读圣贤书!”卓越听他出言嘲讽,心里羞愧,连忙闭嘴。周瑞温言安慰道:“贾兄何必这么说。自古文人墨客自爱风流,与这风月之地结下多少情缘,留下多少婉约曲词,缠绵诗句,至今为人传诵。又怎能用杂碎来形容?”贾思文脸色尴尬,正要辩解,周瑞又压低了嗓门:“再说赵公子听到了,又该作何想?贾兄可曾思量过?”这话让贾思文吓出了一伸冷汗,抬眼望去,幸好赵青云离得远,又急于去花会,似乎未曾听见,这才松了口气,却再不敢多话了。
      龟奴在前引路又走了百余步,道:“各位公子,咱们这是到了中院了。”几人刚从前院那片灯红酒绿中脱身,抬脚方踏入这深深庭院,顿时感觉气氛雅致了许多,四周栽种着兰花君竹,布置着假山流水,真个是构思精巧。往深了看去,院内分隔成四个小间,隐约从房里传来悠扬的乐声;每个小间都题有别名,笔法秀丽,柔中带刚。卓越又是一呆,耳边赵青云已是道:“卓公子觉得此间又是如何?是否与之前有所不同了?”卓越环顾四周,不自觉地点点头。假如说前院与一般的青楼别无二致,那中院则是韵香阁独有的布局,总算不辜负它的江南盛名。他定睛一看,只见小间的名字分别是“墨菊”、“砚竹”、“宣梅”和“书兰”。这几个名字看着甚是眼熟,似乎在哪里听闻。卓越突然心念一动,失声叫道:“韵房四宝?”
      他这里突然一喊,打破了四周寂静的气氛。贾思文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瞪眼斥道:“卓兄为何无故喧哗?”其实自己也沉醉于此中清新幽静,被这一声喊硬生生扰了兴致。赵青云在前面回过头笑道:“卓公子也听闻过这个名字?我前面说的不同,便从此处开始。”他谈到这四位艳名远播的姑娘时倒是有了兴趣,脚下也放慢了步伐。“若韵香阁没了这四宝,江南第一的地位是保不住了。这四位姑娘个个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难得性情温婉,玲珑通透,卓公子若是见了定要念念不忘,再不想回金陵去了。”他娓娓道来,听得卓越和贾思文都入了迷,心里各自想像那些该是些什么样的女子。走在最后的周瑞拍手笑道:“赵公子真是口吐莲花,若是有丹青在手,怕是要画出人间仙子,破卷而去了。只是你方才有句话却是说得不在理。”赵青云不解道:“哥哥指的是哪一句?”贾思文也望向周瑞。周瑞摇头晃脑答道:“若是没了这四位,只要有那倾心姑娘,韵香阁对咱们赵公子来说还是江南第一,我说得可对?”说罢,赵青云已是哈哈大笑,一边点头称是,倒是一边的卓越听那周瑞提到了倾心的名字,心里顿时翻转万千,嘴上已是脱口而出:“赵公子将这四位姑娘描绘得如此非凡,却还是对那倾心姑娘一往情深,那倾心姑娘又该是什么模样?”贾思文心里也有此疑问,只是不好意思问,见卓越抢了先心里憋气,但又想知道答案,还是忍住不说话了。赵公子听了问话,神情有些游离,柔声笑道:“那倾心姑娘是什么样?那倾心姑娘自是还要更胜一筹,可要我描述,却不知如何说起,还是卓公子稍后自己看吧。”他想到倾心的样貌才情,不由怔怔出了神,任凭龟奴连声催促,竟是不走了。
      周瑞怕误了时辰,忙道:“赵公子说得对,咱们还是快上船去。”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道:“奇怪,此处今日为何看着有些冷清……”不待他细想,面前题为“书兰”的那一间房门忽然被推开,走出一个美貌女子,抿嘴笑道:“怎么,周公子也发现这里太过寂寥,缺少人气么?”她语气娇媚,体态婀娜,把卓越生生地看呆了,心里想:“这是哪里的神仙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周瑞先是一惊,后退一步,看清那女子是谁,惊喜道:“呀,原来书兰姐姐在屋里,这下可唐突了!”那女子听到周瑞这番话冲他嫣然一笑,悠悠道:“我们姐妹几个正在里面练琴,大姐叫我出来看看谁这么吵闹。这可怎么好,让我回去告诉大姐,是她最喜欢的赵公子在编排我们不是?”赵青云似乎也未料到她会出现,忙赔笑道:“天地良心,我刚才在外面夸你们几个还来不及,可没半点搬弄是非。”女子眼波流转,似是不信他的话,目光又从贾思文脸上掠过。那贾思文长大了嘴巴,表情痴呆,简直就像丢了魂,见她望向自己,才想起她的身份,惊觉自己这副尊容太过丢脸,连忙收起心,摆出一副肃容,可眼睛还止不住地朝她瞟去。这幅故作正经的模样那女子像是见多了,忍住笑道:“赵公子何必抵赖,方才那些个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什么的,我可是听见了。”赵青云笑道:“既然这样,当知我没骗你。”女子又是狡黠一笑,道:“可那倾心姑娘胜过我们姐妹一筹什么的,却也是听得一清二楚。”赵青云顿时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只听依依呀呀门又开了,款款走出三位女子,一人持笛,一人怀抱琵琶,还有一人握着玉板,皆是眉目清秀,貌美如花。书兰拍手笑道:“姐姐,你们看,赵公子和周公子在这里呢。”听语气,那便是韵房四宝的另三位了。四人中看着年长的一人冲赵青云盈盈一拜,笑道:“墨菊见过赵公子。”持笛的女子跟着行礼道:“砚竹见过诸位公子。”那手握玉板的不消说自是宣梅了。赵青云赞叹道:“平时想见一位姐姐都难,如今竟然能四人齐聚在此,哥哥你可曾有如此机缘?”周瑞笑而不语,目光一转发现贾思文失魂落魄地在那里盯着四人,颇为失态,便轻轻咳嗽一声。贾思文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沉下脸来不去看她们。
      卓越大吃一惊,原来那女子便是四宝之一的书兰了,而后竟然又接连出现了其他三位,韵房四宝一齐站在自己面前,让这少年人看得头晕目眩,暗思:“罢了罢了,同在江南,为何在金陵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难道真是水土养育之故么?”他细细观察,那墨菊娴静,砚竹端庄,宣梅妩媚,书兰活泼,这四人的脾气性格竟从眉宇间就可以分辨清楚,真是妙不可言。再看她们手中乐器:墨菊手持玉笛,那笛上隐隐还留有她的唇上胭脂,优雅中又带着一丝情思;砚竹怀抱琵琶,仪态高贵,隐隐透着一股凛然之气;宣梅倚靠粉墙,手里的玉板轻轻扣碰作响,神情似笑非笑,引人浮想联翩;而书兰明眸皓齿,聪慧狡黠,还带着一丝烂漫神态。他直到此时,心里暗叹这韵房四宝果真名副其实,韵香阁也不愧这江南第一风月之名了。可转念一想,那倾心小楼里的姑娘竟比这四位声名更隆,那又该是怎样的人儿?眼中虽然望的是这里的四人,可心底却又是一阵恍惚。
      书兰哼了一声,道:“休要糊弄过去,你说我们姐妹比不了别人,这句话又怎么算?”赵青云暗暗叫苦,嘴上仍在巧辩:“我何曾说过这样的混账话?几位姐姐的天姿国色,赵某可是日日牵挂在心的,方才还在跟我周家哥哥说今日真是福分匪浅……”他话音刚落,四宝已是一阵轻笑,只是墨菊仍显得沉稳,而书兰则已是花枝乱颤了,这番情景又让卓越看得发愣。那砚竹微微一笑,道:“什么好福气,还是借各位公子爷想去花会的机会,我们姐妹才能在这里安心练习才艺,倒也落个清静。”她口气不咸不淡,但旁人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竟似是在娇嗔抱怨了。周瑞这才明白为何今日这中院如此人丁寥落,想来均和赵青云一样,赶去后廊的花会争夺倾心了。只是平日里最是矜持的砚竹居然口出此言,周瑞想着不觉莞尔。赵青云顿时一阵窘迫,打着哈哈道:“砚竹姐姐这么说莫非是在吃醋么?”把玩手中玉板的宣梅闻言白了他一眼,啐道:“喝你的醋?还真当自己是个宝贝了!”赵青云冲她嬉皮笑脸道:“是了,我当自己是宣梅姐姐的宝贝。也罢,我今儿个就在这里不走了,陪着各位姐姐弹琴吹笛,可好?”他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想那书兰却是调皮,顺着他的口气就附和道:“好啊,赵公子,我们姐妹几个自个儿练正好闷了,不如你就过来吧。”手就伸了过来要挽赵青云的胳膊,那赵青云立马傻了眼,真是推也不是,从也不是,居然僵在那里,只好望向周瑞求救。
      周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觉得赵青云全是活该,没事招惹这几位,正想怎么开口,卓越却愣头愣脑地先说话了:“赵公子要是留在这里,那花会就不去了?”他全无心机,不懂这欢场上的调情言语,正诧异赵青云方才还亟不可待要赶去花会,突然间又说不走了。赵青云听了心里更急,忙阻止道:“卓兄莫再说了……”那书兰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卓越,心里微微一怔,嘴上已是答道:“是啊,不去了,难道这位公子觉得我们姐妹几个品相太差,陪不了赵公子么?”说完,目光便停留在卓越脸上。
      卓越被她看得脸一红,老实答道:“那倒不是。”书兰仍不放过他:“既是如此,那赵公子留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妥?” 不待卓越回答,突然拍手道:“我知道啦,方才赵公子说我们几个怎么都比不了倾心姑娘,这位公子爷自然也是这么觉得了!是也不是?”她牙尖嘴利,竟先把话说了出来,卓越慌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可想了想,觉着自己隐约确是这么以为,只能喃喃道:“我未曾见过那倾心姑娘,又怎会这么想……” 语气便带了犹豫。书兰仍然紧盯他不放,佯装苦恼道:“公子莫说了,虽然未曾见过,口气却也默认是了;赵公子也必然是这么想的,否则又怎会舍得一走了之?罢了罢了,赵公子,你还是走吧,以后也莫来了,免得让人想了伤心。”这番话前后都顾全了,竟无辩驳余地,可嘴上说要他走,手里却仍抓着赵青云的胳膊不放。这下赵青云是承认也不好,否认也不能,唯有苦笑;而卓越虽然聪明,终究是缺了经验,嘴上是斗不过伶牙俐齿的书兰了,只能一脸无奈地站在那里。
      正着急,一直未说话的墨菊淡淡道:“别闹啦,小妹。你莫为难赵公子了。人家今日花会可是出了大把银子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何况,要是让旁人占了先,那可就不好了,是不是,赵公子?”她语气安静,书兰却听言笑着吐吐舌头道:“哦,原来是花了大把大把银子的,那我可不敢留你了,怎么着我也赔不起啊。” 手里已是松开了赵青云的胳膊。赵青云如获大赦地冲墨菊深深作了个揖,道:“多谢墨菊姐姐成全,改日必定要好好谢谢姐姐。”说罢,生怕书兰又出什么鬼点子整蛊自己,已经朝前逃开了。周瑞叹着气朝四位女子拱拱手,拉起一直辛苦僵着脸的贾思文跟上去。
      卓越红着脸看看四人,想该行礼告辞才是,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心里一阵踌躇。那书兰本已准备回房,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赵公子都走啦,这位公子难道不想去花会,要留下来么?”墨菊喝道:“小妹,人家公子爷年纪小,莫再乱说话了!”她早看出卓越阅历甚浅,便不让自己妹妹再出言调戏,卓越感激地看了墨菊一眼。书兰突然扑哧一笑道:“公子如此年幼,那看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是第一次见我们这种人了?”卓越怔怔地点点头,猛然觉得她语气里有些不妥之处,便咕哝道:“什么叫这种人……几位姐姐才貌双全,今日得见,实属荣幸。那个……只盼各位姐姐能有好的归宿,莫在这里耗费青春……”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简直细不可闻。书兰本已转身,听到此言不由吃了一惊,当即回过头来。其他几人也停下脚步,望着卓越。卓越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忙摆手道:“我不是看轻几位姐姐,只是觉得四位姐姐神仙似的人物,在这里蹉跎了年华太过可惜……”他越说越乱,自己都忍不住懊恼。
      墨菊端详了他一阵,缓缓开口道:“多谢公子替我等着想。公子还是跟上其他几位要紧。”也不多言,兀自进了小间。卓越一愣,慌忙作揖,那砚竹和宣梅相视一笑,也回了房。只剩这书兰睁着一双妙目在卓越脸上来回,看得卓越又忍不住低下了头。
      片刻,书兰突然露齿一笑,嗔道:“好啦,再不走可见不到大美人了!”卓越没想她会这么说,慌乱地看她转身走到自己门前,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去追赶前方的几人。那书兰突然又转过身,叫了一声:“喂,你叫什么?”卓越脚下一滞,差点摔一跤,狼狈答道:“姓卓名越,品行卓越的那个卓越。”书兰侧头想了想,又仔细瞅了他一眼,抿嘴笑道:“那卓公子,书兰这就祝您好运了!”说罢进了房去,反手合上门,只留下一个卓越还在原地呆呆出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二、花会(续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