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倾心》卡里古拉

7、二、花会（续一）

　　转眼，四人已经走到了韵香阁的正门。贾思文原本想问赵青云提到的那葛忠是何人，似乎听起来颇为财大气粗，但眼见周瑞只是皱了皱眉，卓越一脸心不在焉，赵青云又只顾自己在那里盘算，也只好憋住不问。方才赵青云调笑卓越稚嫩，其实这贾思文也从未见识过风月场的阵势，只因不想在卓越面前丢了脸，便装着坦然罢了，心里早已是被韵香阁的亭台水榭，周瑞口中描述的倾心样貌吸引了去。眼下到了跟前，他顿时睁大了眼睛，口中“啊”了一声。
　　只见大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老鸨和龟奴都眉开眼笑地在一旁迎接。那老鸨穿得尤为鲜艳，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嘴唇又涂得鲜红，殷切招呼熟客，还不忘朝龟奴使眼色，引客人们朝里头去。转过身，她一眼瞥见了赵青云四人，当即满面堆笑，大叫一声“哎呀”就凑了过来。
　　赵青云笑道：“妈妈，今儿晚上你看着可是非同一般啊。”这话听着是在夸奖老鸨装扮，实则带了讽刺，周瑞听了就笑了起来。贾思文原本没瞧清老鸨的模样，只觉得一个五颜六色的身影在眼前一晃，待看清了就吓了一跳，不由往后一缩，不想撞到身后的卓越，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卓越也是一脸惊吓，顿时就悔了，暗思：糟糕，怎么就和此人一样了。心里这么想，连忙站稳身子，重新摆出一副庄严的样子，不巧全被周瑞看在眼里，又是微微一笑。
　　卓越自是从未见过老鸨，不知这看似夸张的女人是何角色，但见赵青云与她说话态度随便，心里便有些困惑。那老鸨听了赵青云的话，却是一脸欢喜，道：“哟，赵公子的嘴巴可是越来越甜了。今儿个是我家女儿的大喜日子，当妈的当然要打扮打扮，不然岂不是要吓坏了你们这些个贵客！”说完，硬生生抛了个媚眼，直叫一旁的三人心里作呕。偏偏那赵青云却笑着接下了，调侃道：“往日里不知道，今天看妈妈这身段，罢了罢了，我今晚也不去花会，让妈妈你陪我就是了。”他话一出口，那老鸨就笑得浑身肥肉直抖。
　　卓越到底年轻，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愕之情，心里想：“这赵公子怎么就能说出这话，这老鸨模样甚是吓人，难道他看不出来么？”周瑞回过头见他一脸难以置信，低声道：“卓兄莫怪，这些都不过是场面话。”贾思文原本也有些惊异，听闻此言便冷冷道：“这种客套话，难不成卓公子当真了？”卓越满面通红，心里叫了声惭愧，自己确是当真了。
　　那老鸨目光一转，自周瑞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光顾和赵公子您说话，原来还有这几位公子么？”她似是认识周瑞，冲他一个万福，周瑞拱拱手，笑道：“妈妈好，今日我也过来瞧瞧热闹了。”老鸨又看了看卓越，捂着嘴笑言：“哦哟，这位公子爷长得真是俊啊，但瞧着面生，莫不是第一次来咱们院子？”卓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听她语气轻佻，全然不知该怎么应付。他起初想作揖，又觉得该学周瑞拱手还礼，可总觉不甚妥当，最后竟只能傻傻站着不动了。赵青云忙解围道：“我这位卓兄年纪还小，妈妈你可别吓着人家。”老鸨朝卓越挤挤眼，见他又是一个脸红，嬉笑着转过身子去了，竟然没搭理贾思文。
　　原来这老鸨最是精明不过，见卓越衣饰虽然简单，但衣料精细，虽然一脸懵懂，可神气却颇富贵，因此才显得殷勤；可那贾思文服饰朴素，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索性连搭腔也都免了。这可把贾思文气得七窍生烟，刚要发作，却听那老鸨已对赵青云道：“公子爷，您家赵安可先来了，早在里头候着了。方才还一个劲儿抱怨，说再见不找您，他可没辙了。”赵青云笑答：“我这可不是来了么？还有什么客人到了？”他慢慢向里走，老鸨小碎步跟着说道：“您可是来得算晚的。兴荣钱庄的葛老板早就到了，已经喝了一阵了；还有左大人也来了，喏，刚进去不久。”她手一指，只见门外一辆马车停着，几个随从正窝在驾座上聊天。
　　赵青云听了脸色就有些不悦，再转眼望去，认出那是左府的家丁，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道：“来的人可真不少。”口气却有些不安。老鸨嘻嘻一笑道：“没法子，您也知道，我家这个女儿可是个宝贝，打去年初出场就蒙您、葛老板还有左大人这些个贵客照顾。今天又是她的大日子，我这当妈的真心盼着她好……”说着凑近赵青云，“我这话可是偷偷只跟您一个人说，公子爷，要是今晚是您，才是我家女儿的福气……”听得赵青云顿时转忧为喜，从衣袖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在老鸨手里道：“承妈妈吉言，但愿如此啊。”老鸨欢天喜地地送他进了门，周瑞等三人正要跟上，却被她手一拦，道：“这几位公子请留步。”周瑞一怔，当即停下脚步，那赵青云本已被龟奴引了进去，听到此言不由转过身，眉头一皱，不知老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瑞笑着问道：“怎么，这才几日未来，妈妈竟是不欢迎了？”赵青云也不悦道：“这几位都是跟我来的，妈妈你这是做什么？”老鸨作愁苦状道：“周公子又取笑了，咱们这里怎敢不欢迎您？只是虽是熟人，也不能坏了规矩……”赵青云急着要进去，不耐烦道：“什么劳什子规矩？”老鸨眼珠一转，堆着笑容道：“公子爷您忘啦，咱们早上可不是说好的？若要参加花会，客人均要先交，那个那个……”她手指头一搓，其他人这才恍然。卓越想起方才赵青云说过，客人上船前要先交银子。还没进得门，老鸨已经迫不及待要收钱了。
　　赵青云眉头却还是紧锁，道：“我不是已经交了银子么，为何还要阻拦？”老鸨装作为难道：“公子您是交了钱了，这不，您不也已经进来了么？”她嘴一努，赵青云看看自己确实已经到了门内，不由哭笑不得，沉声问道：“那我这几位朋友呢？”老鸨娇声笑道：“您这几位朋友若交了银子，自然也就进来啦。”话说到这里，做生意的口气已经表露无遗，听得卓越目瞪口呆。赵青云哼了一声道：“妈妈连这点面子也不给么？”老鸨又唉声叹气，挥着手帕道：“瞧您这话说的，可委屈死人了。要是我自个儿做得了主，我候着您几位就直接进去得了！可我这院子上下，还有这么些个客人一双双眼睛可都看着哪，要是坏了规矩，我答应，别人也不答应啊！亏得我前头还给您留着最靠小楼的一条花船，人家葛老板出了大价钱我都没答应！这么片苦心，公子爷您居然这么说！哎哟，我这心啊，可是碎成几瓣了……”说着说着，拿拿帕子擦擦眼角，可人还挡在门口，分毫不让。
　　周瑞眼见老鸨死缠着不让进，赵青云脸色已是极为难看，便打了个哈哈道：“好了好了，妈妈就别哭了，自然不能难为你，就依你，只是不知该给多少银子才能过这门？”他语气缓和，老鸨顿时不装哭了，笑眯眯道：“还是周公子体己人。其实也不贵，每人一百两，便可上船。”她竖起一个指头，在周瑞面前一晃。周瑞眉毛一挑，哑然失笑道：“一百两还不贵，妈妈口气也忒大了。”他心里暗暗一惊，往日韵香阁姑娘破苞，也未见要收这入门费，即便是韵房四宝也不过是酒水费稍贵，如今这倾心姑娘的排场竟然如此之大。那头贾思文已是倒吸一口冷气，失声叫道：“一百两？这不是抢钱么？”他之前听闻卓越住那鸿文会馆每日需花五十两便已震惊，现在不过是进青楼大门就要给一百两银子，简直是闻所未闻。
　　老鸨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话说得就过了。若是小地方的那些个姑娘，也就那么几两银子打发了。可您看看，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江南第一的韵香阁！我家女儿又是什么人？是京城绝色的倾心姑娘！这一百两怎生算贵？照我说，是大大的便宜了！”她话似连珠炮一般出口，说得那贾思文脸色更加难看。
　　卓越一直在一旁默默听他们争执，心情却与那赵青云一般急于进去。眼见其他客人说笑着纷纷踏入门内，自己还在外面被堵着，愈加焦急。他自然不如贾思文那般对金钱敏感，听老鸨一席话似乎还有几分道理，犹豫着插话道：“一百两其实也还好……”他话音未落，老鸨和贾思文都叫了一声，只是老鸨满心欢喜，贾思文则又惊又怒。周瑞一惊，道：“卓公子倒真是……”猝然住了口，看卓越的眼神却有些复杂。卓越不明贾思文为何生气，只是想要进去看那倾心，便从衣袖里摸出两锭元宝，老鸨接过银子连声夸赞卓越豪爽，听得贾思文愤愤然转过身，冲周瑞拱拱手道：“周兄，在下一介书生，本就不该踏足此中场所，还要被这等刁蛮下人勒索，恕不能奉陪了。”说完，转过身竟然是要走人。
　　那老鸨啐了一口，骂道：“稀罕么，装什么斯文，没钱就直说……”正要往下说，周瑞喝了一声老鸨方才住口。卓越心思简单，连忙道：“贾兄，这银子不如我出好了。”贾思文勃然大怒，瞪了他一眼，吓得卓越不敢再多说。
　　周瑞眼见这样纠缠下去没个头，便道：“妈妈你莫烦了，他们几位的银子都算我的便是。”说完，取出几张银票，交付老鸨手中。那老鸨欢声应好，迅速闪开一条路，卓越害怕贾思文怒容，先跟了进去。周瑞叹了口气，见那贾思文仍然不动，伸手硬拉，口中好言相劝：“好啦，贾兄，莫再跟这些人计较，今日大家说好欢聚庆祝相识，一片好意，莫要辜负了。”说完又拉了几下，贾思文这才百般不情愿地跟他踏进门中，那边的赵青云已是埋怨道：“就为了几百两的事，在那里蘑菇，莫要说其他，哥哥你也不怕笑话。”他也是无心，可那贾思文听着有意，脸上一阵青又一阵白。周瑞笑着摆手，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