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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花会(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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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人已经走过了中院,面前豁然开朗。原来这中院后便是临湖,此时夜色已近十分,一轮皓月当空,倒映在幽静无声的湖水上,银光四溢。众人面前一线长廊劈开如镜湖面,直通向远处的倾心小楼。长廊两边停靠着十余只花船,此时都已挂上彩灯,宛如银龙潜伏在水面之下。不少客人都登上花船,摆开酒桌,谈笑风生,等待着那一场喜事的开场。领路的龟奴指着最近小楼的一只花船道:“公子爷,您的船就是那艘了。”赵青云闻言大喜,迫不及待要登船,周瑞忙拉住他道:“莫急莫急,卓公子还在后面呢。”赵青云满面不情愿地回过头,果真望见那卓越正一路跑过来,满头是汗,待到跟前,已是气喘吁吁。
周瑞取了汗巾递给卓越,笑道:“卓公子怎么耽搁了,是不是留恋那四位姑娘,都忘了花会之事了?”卓越还未答话,赵青云已是哈哈大笑道:哥哥这么一说,倒还真像是如此。我看书兰似乎对卓公子颇有好感,卓公子不如就留宿中院一宿如何,可需要我替你向妈妈说合说合?”他言语中尽是戏谑,卓越满面通红,一旁的贾思文却拉长了脸。适才那四宝都未正眼瞧过他,已让这自视甚高的读书人心里有气,又偏偏赵青云提到那书兰对卓越似乎青眼有加,怎能让他不添堵?当即别过身去,竟是不予理睬了。卓越嗫嚅道:“赵公子休要取笑我,还是早些登船吧……”心里却是颇为忐忑,又怕赵周二人越说越不成话,连忙冲在前头。周瑞笑道:“偏你心直口快,可把人家给吓跑了。”赵青云边笑边追了上去,一行四人踏上长廊,朝着花船走去。
几人走过长廊,那倾心小楼便越来越清晰。卓越远远望见清幽小楼一座,四周柳树成荫,流水环绕,未走近已是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不禁一呆,心想:“此处清静秀雅,尤胜中院一筹。住这楼里的,怕也是这样清新的人吧……那四位姑娘已是人间绝色,那倾心姑娘究竟是什么样呢?”顿时一阵欢喜,一阵神往,不由痴痴望着小楼,脚步停滞。一旁的周瑞拉拉他衣袖,笑道:“卓公子在想什么,怎么突然不走了?”卓越如梦初醒地侧过身,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由羞红了脸。赵青云却等不急了,脚下不停,正用目光搜寻龟奴所指方向的花船,却听前方左手船中有人欢叫一声:“公子爷,小的可把您盼来了!”赵青云一楞,抬头望去,只见一小矮个子满脸喜气地从船舱里跑到跟前,笑嘻嘻地给自己请安。
赵青云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跟班赵安,喜道:“原来你在这里候着,方才妈妈对我说赵安已经到了,我还想这猴儿跑哪里玩去了。”赵安苦着脸道:“小的可不敢随便乱跑。公子爷派那悦来客栈的掌柜的报信。他前脚走,小的没敢耽搁就过来了,本以为公子爷您会到得早,没想到这会儿才露面。”他转身瞥见周瑞,喜道:“周少爷您也来了!” 周瑞笑道:“你家公子要来抢人,岂能不来看这热闹?对了,将军大人可发现你跑出来了?”赵青云一听周瑞如此问话,眉头就皱起,忙追问道:“正是,我爹可发现了什么?”赵安拍拍胸脯,道:“公子爷放心,老爷今日去中书令王普大人家了,小的跟随行的赵顺打听过了,要吃了晚饭才回来。”赵青云一听便放心道:“好极好极,爹去王大人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可安心了。”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问道:“那交代你去取的银子呢?”赵安又笑道:“小的早去账房支取了,就是那账房的老刘罗嗦,硬是要问我给您支银子是派何用处,否则就要禀告老爷。”赵青云双眼一瞪,大骂道:“这老头真是多事,回头非要给他好看。你又说了什么?”赵安嘻嘻笑道:“公子爷别气,小的可机灵着呢。我就恐吓他说公子爷的事,咱们做下人的是不能多问的,何况老爷今日外出,公子爷就是家中最大,他老刘敢情是自己觉着和公子爷平起平坐了不成?那老刘头顿时就老实了些。我再威胁他说公子爷平日里脾气不好,最烦下人多管闲事,要是再多问,说不准回来就要赏他一顿鞭子,他吓得慌忙给了银票,再不敢多嘴了。”赵青云眉开眼笑道:“正是正是,你果然聪明,要是今日事成了,回去定要好好赏你。”赵安顿时一脸欢容地引着赵青云走向花船。
那花船正靠在长廊边,距离倾心小楼却是非常之近。那老鸨果真没说谎,确实留了个好位置给赵青云,只怕也是赵青云平日里大批流水银子花下的血本做足的功夫。舱里收拾得十分整洁,中央摆开一张八仙桌,上面盛满佳肴美酒,另有几个小厮垂首立在一旁服侍,足见这韵香阁是上足心来办这花会。赵青云刚踏上花船,赵安却见周瑞身后还有卓贾二人随着,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道:“公子爷,这两位中可有一位桌公子?”四人一听都笑得前仰后合,卓越脸红得要烧起来。赵青云笑骂道:“狗奴才不学无术,什么桌公子,难不成还有板凳公子?真是丢我的脸。”赵安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道:“瞧这脑袋,小的该死,公子千万别生气。”卓越连忙摇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周瑞却诧异道:“怪了,赵公子,几日不见,你家赵安可练成了未卜先知的本事,居然知道卓公子跟咱们呆一起。”这一句提醒了其他人,四双眼睛一齐聚焦在赵安身上,赵青云也奇道:“正是,快快招来,你小子为何会知道?”。赵安见自己被主人逼问,脸色变得十分委屈,正要申辩,身后已有人冷冷说道:“少爷,六福也在此等候多时了。”
众人一惊,放眼望去,花船上立在赵安身后阴影里的老头,不是自己的管家陆六福又是何人?
不知为何,众人一见这陆六福都心里一寒,只觉得他周身散发阴森之气,十分诡异。卓越低声唤了一声:“陆管家。”神情却颇为沮丧。他本对这陆六福就很是忌惮,之前耍了脾气跟着赵青云离开,心里总是惴惴,不想这陆六福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结识了赵安,还早早候在这里,当即就面露几分惧色。这情景让一旁的三人不由皱起眉头。赵青云低声问周瑞道:“怎么卓公子见了自己管家,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这可不是反了么?”周瑞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些思量,只有那贾思文不住嘿嘿冷笑,只觉得卓越全是活该。
陆六福深深地看了卓越一眼,沉声道:“少爷可让六福好找,若不是这位贾公子出言相告,六福又怎能知道少爷不安心念书,竟然跑来此地。”这句话说得颇重,听得卓越脸色发白,口中却是要强:“我今日刚来京城,认识了这几位朋友,聚在一起喝喝酒,又有何不可?”陆六福目光深沉,回道:“若是寻常喝酒洗尘,六福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少爷可知此处是何地方,读书之人可该来此?还望少爷三思。”说罢,人已是拦在卓越身前。卓越火气顿时就直窜心头,一步跨上前道:“陆管家,今日我是无论如何要与朋友在此了,你休要阻拦我!”陆六福面带怒容,道:“少爷为何不听老爷教诲,好好留在会馆休息,偏要到这等三教九流之地嬉戏?六福答应老爷要好好照顾少爷,自然不能让少爷误入歧途!”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让,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一旁三人看得心惊,那赵安吓得躲在周瑞背后小声道:“反了反了,都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了……”周瑞皱起眉头,悄声问道:“赵安,你又是怎么遇上这位陆管家的?”赵安瞥了一眼赵青云,见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头两人,回过头来低声道:“回周少爷,小的收了公子爷的信后就朝这韵香阁过来了,到了门口就见这老头立在妈妈背后,那妈妈似乎被他缠得久了,一见我就抓住我不放,对他说我是公子爷的跟班,自己就脱身跑了。我见这老头面相不善,随便敷衍两句就想走人,不想他手上厉害,逮了我不放,非说是公子爷带坏了他家少爷,诱骗他到这里玩,一定要跟着我等见到人才罢休。我又挣脱不了,就只好让他跟着了……”说到后来,脸上害怕,还露出被抓青的手腕出来给周瑞看。“周少爷您看,那老不死的劲儿大着呢,差点把我手给掰断了。瞧他这么对主子,像什么话!”口中愤愤,周瑞却是自言自语道:“奇怪,奇怪。”眼睛紧紧盯着陆六福,若有所思。
这头赵青云本就已经不耐烦,听了陆六福最后一句话,顿时勃然大怒,几步跨过拦在卓越和陆六福之间,一双眼睛瞪得陆六福不由往后一退,口中斥道:“陆管家,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什么叫误入歧途?先不说韵香阁并非寻常烟花之地,来此的非富即贵,难道都是三教九流?再说了,你家少爷是主子,你区区一个奴才就算再怎么为他着想,眼下这副模样,还是奴才的本分么?”他说道最后,眼睛里已是要喷出火来了,陆六福面色一变,低声道:“六福不敢。”他微微垂首,气焰较方才顿时收敛了许多。
卓越听了赵青云的话,神情不知为何仍是担忧,拉住赵青云道:“赵公子,你不要这么说……”虽是劝阻,可语气却透着感激。赵青云冲他一瞪眼,怒道:“卓公子太过宽厚,对这种奴才不用客气,我替你教训他!”卓越心里一惊,连忙拽紧赵青云衣袖道:“赵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陆管家他……”怯生生地瞟了陆六福一眼,语气一软。“他也是一片好意,怕我贪玩误了考试……”说罢踏上前去,红着脸对陆六福道:“陆管家,今日之事是我任性了。过了今天我自会认真备考,再不荒废学业。你且放心。”口气估摸着竟然像是认错一般。赵青云听了目瞪口呆,心里憋闷异常,只觉得这卓越性格软弱,连做主子的样子也没有,枉费自己一片好意出头,当即就拂袖走开,坐到一边摆好的酒桌上,赌气自斟自饮起来。贾思文哼了一声,怪声道:“本就是卓兄不对,读书人自是不该来这里。卓兄可不要辜负了陆管家的一片忠心。”说罢也跟着赵青云坐到一旁。卓越一声不吭,只是望着陆六福,可脸色透着坚决,像是主意已定。
两人僵持片刻,陆六福神情变幻莫测,末了叹了口气道:“少爷,您是铁了心要在此喝酒了?”卓越点点头。陆六福侧过头,环顾了四周其他花船,缓缓道:“那……至少请少爷让六福留下在一旁伺候,也好有个照应。”听着竟然是让步了。卓越未料到他会答应,当即一呆,说不出话来。一旁冷眼旁观多时的周瑞此时突然哈哈一笑,走过来圆场道:“好啦好啦,卓兄,你这厉害管家可是答应让你跟着我们胡闹了,还不快坐过去,咱们赵公子已经等不及了。”伸手过来牵着卓越,卓越顿时明白过来,大喜过望,对着陆六福谢道:“多谢陆管家通融。”面露笑容,依着周瑞入席落座。那赵青云白了卓越一眼,也不搭理。周瑞用手肘撞了撞他,温言道:“行了行了,赵公子,不如让陆管家和赵安呆一处罢,你看如何?”那赵安听了害怕,冲着赵青云直摇头。赵青云懒得多管,口中不耐烦道:“这些个事哥哥自己拿主意罢,我是再不管了!”周瑞知他赌气,笑着吩咐了赵安,那赵安只得一脸无奈地领着陆六福立到中舱里去。
四人这才坐定,周瑞自然是要缓和气氛,领头喝了几杯,又劝大家齐饮过一轮,赵青云的面色终于好看些许。卓越酒力过浅,才两杯就红了脸,映衬着白净的肤色,显得格外秀气。赵青云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叹着气道:“卓公子仪表堂堂,只是未免有些太过清秀了,性子嘛也软了些,方才……”几句话说得卓越脸色绯红,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周瑞忙打住赵青云话头道:“你这才喝了几杯就醉了,说的什么话?这么着花会还未开场,怕是人已经要趴下了!”他生怕赵青云又提方才之事让卓越难堪,便提了话头扯到花会上。果然,赵青云一听花会二字便双眼一翻,怨声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等到现在,为何还未开场?”转头朝中舱里大喝:“赵安,赵安!”那赵安快跑着出来,赵青云挥挥手道:“去看看妈妈来了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开始?本公子是等不及了!”说得周瑞边笑边摇头。
那贾思文边喝酒,边冷笑道:“卓公子,你为何对着陆管家颇为惧怕,在下实在不解,可否告知原因?”其他二人也连声附和,一齐望向卓越。卓越心乱如麻,口中吞吐道:“陆管家……平日一直照顾我,又是长辈,因此……”赵青云头摇得似个拨浪鼓,道:“卓兄这话可不对了,虽是年长,可终究是下人。这尊卑之分还是要的,不然可不乱了套?想我平日对赵安也随便,但到了外面还是要摆出架子……”周瑞打量着卓越,柔声道:“卓公子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卓越大吃一惊,慌忙否认道:“没有,没有,周兄莫要乱猜。”手中酒杯就莫名洒了些酒水出来。周瑞还想再问,却听赵青云咦了一声道:“奇怪!”突然皱起眉头。其他几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才跑出去的赵安已经奔回来了。赵青云问道:“这么这就回来了?见到妈妈没有?”赵安手一指,道:“公子爷您看,那可不是妈妈来了么?”
远远望去,只见方才门口那老鸨一脸媚笑地慢慢走过来,身旁还有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人,体型肥胖,长相庸俗,身后还有位师爷和几名虎背熊腰的壮汉跟着。那老鸨一路走过来忙着和其他船上的客人打招呼,还不忘恭敬地伺候身边的中年人,可见此人身份非同一般。待一行人走近了,老鸨看见赵青云便满面欢容地凑过来,手一拍大腿道:“赵公子,您已经入席了么?怕是等得心焦了吧?既然葛老板也来了,咱们这就开始!”说罢,回头冲那中年人飞了个媚眼,恶心得卓越心里作呕,转过头,却发现赵青云面色铁青,不由好奇地问周瑞:“周兄,那位葛老板是何人?怎么赵公子看着不太喜欢他?”周瑞还未回答,贾思文已是抢白道:“卓兄真是健忘,前面不是说过京城十三家钱庄的老板姓葛名忠,也要来么,这位恐怕便是了。我说得可对,周兄?”眼睛转向周瑞,周瑞点点头,赞道:“贾兄果真强记,实在佩服。”贾思文便露出得意之色。周瑞凑近卓越压低声音道:“这位葛老板可是赵公子今晚的劲敌,赵公子自然要不高兴了。”嘴朝边上一努,只见赵青云已是仰头喝下一杯酒,起身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