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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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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傍晚,四人从正阳门出内城。只见正阳门内愈加清净,学馆画社纷纷闭门。而出了正阳门行人也已少了许多,市集上的铺子也纷纷收拾歇业,只有酒楼茶馆的生意依旧红火。岸边还有不少人,只为了观赏晚霞映照下的西湖,而远远望去,韵香阁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中宛如一条火龙,蜿蜒盘绕着青瓦粉墙香气缭绕的楼台,引得人不由砰然心动。
这里一行四人望见如此美景当即停下脚步。卓越第一个发出惊叹,尤其是目光停留在韵香阁时,一脸向往之色。赵青云见他如此模样,冲周瑞挤挤眼,周瑞却笑而不语。只有那贾思文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出言抱怨,仍是记恨方才陆六福出手太重。卓越听他在那里唠叨,心里内疚,拉回视线,讪讪道:“贾兄没事吧?陆管家太没分寸,贾兄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语气诚恳,可贾思文却不理睬他,别过头去哼了一声。周瑞见气氛有些尴尬,忙打了个哈哈出来圆场:“卓兄多虑了,贾兄大人大量,又怎么会和区区一个管家一般见识。贾兄你也过来看看这江南的景色,怕是在洛阳难得一见。”他伸手拉贾思文走向湖畔,贾思文虽然心里有一肚子怨气,却也不好再发作,只得顺着他去了。
只见杨柳枝随风摇曳,柳絮扫过人的脸庞,引起一阵酥麻,直窜向心底。四人慢慢沿岸向着花港观鱼方向走去,那赵青云留心卓越赏景入迷,便笑道:“卓公子,不知金陵十里秦淮,可有如此清新景致?”卓越尚未答话,周瑞已经笑着说道:“赵公子此言差矣。秦淮之美与西子之美截然不同,又怎可胡乱比较。”他手指那一片如镜湖面,吟道:“山影送斜辉,波光迎素月。眼下虽然明月尚未升起,可这清雅之色却也无边了。卓兄以为如何?”
卓越放眼望去,一层薄薄的雾气渐渐萦绕在明净的湖水之上,远处红霞渐渐褪去,染上金边的云彩悠悠西行,一半隐没在淡淡弥漫开的夜色之中。这般景色竟似从未见过。卓越望得不由痴了,心里涌起一片祥和恬静,脸上也浮起一丝微笑。赵青云见此不由扑哧一笑,心想:“这样的嫩草带入韵香阁,不知会是何种情景……”他自命风流潇洒,见惯世面,虽对卓越家世心怀惊诧,但终究还是不免小瞧这稚嫩的书生了。贾思文拍手叫好道:“清雅一词再是恰当不过。”周瑞一笑转身,续道:“然那秦淮风情,却是‘灯影逐明月,脂香锁雀桥’。这等景色,清雅虽是不足,但俗艳却更胜一筹。赵公子,你又如何让卓兄来比较呢?”卓越听在耳中,心里暗暗赞同。
赵青云一怔,不服道:“照哥哥意思,这秦淮十里的繁华旖旎之色竟是独一无二了?这可未免轻慢了咱们的韵香阁了。”此时四人已经走得离韵香阁不远,只见车水马龙,人流涌动,皆是华服贵客,王孙公子。红色的灯笼随风轻摆,水中倒影如同斑斑落英,引人遐想。赵青云笑道:“卓兄以为这等景象,又比那秦淮河畔的花楼林立,灯影轻摇之景何如?”卓越脸一红,周瑞知道他未曾去过那些花柳之地,当即解围道:“卓兄年纪尚小,哪里去过那些地方了?好啦好啦,知道你拿这韵香阁当宝贝,不与你争便是。”赵青云闻言哈哈一笑。
那贾思文却凑了过来,问周瑞道:“周兄方才咏秦淮的一句诗听得十分耳生,不知是哪位大家之作?”别人在赏景,他却还关注着文字。周瑞不禁莞尔,道:“这是当今圣上第三子,留守金陵的越王爷的句子。两年前圣上招各位王爷回京时,问到各地近况,越王爷就咏了这一句。引得圣上感慨连连,怀念旧日都城。”贾思文点头叹道:“越王爷果然文采了得。”他言语中透着赞赏,那卓越听了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静赏景。
贾思文又好奇道:“其实我有一事一直不解。方才周兄说道,圣上也颇为思念故都,自古金陵又是虎踞龙盘之地,紫气萦绕,有帝王之象。那为何当年圣上要执意迁都杭州呢?”周瑞盯着他瞧了片刻,沉吟道:“这说来话长……”刚要娓娓道来,那赵青云却突然欢叫道:“哥哥你看!”原来他对周贾二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只是一味眺望,眼下似乎有所发现,满面兴奋。众人顺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韵香阁背后的那一线长廊均挂起彩灯,两边整齐地停靠着十余只花船,而长廊的另一头连接的倾心小楼也升起了大红灯笼,烛火摇曳,照亮了灯笼上大大的“囍”字。
卓越辨认清楚之后,心头一跳,立即想起了今天是何日子,这赵青云又是为何如此雀跃而来。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许憋闷之气,竟说不出话来。耳边赵青云却兴致勃勃对周瑞道:“哥哥方才问我为何今日神采飞扬,那便是原因了。”说完嬉笑不已。周瑞望见那灯笼,似有所悟,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今晚如此喧哗。”斜眼瞟向赵青云,笑道:“也难怪你要急着回家筹银两。”贾思文在一旁仍困惑不解,正想问个明白,周瑞似乎看穿他心思,已经开口解释道:“贾兄,你可知道那里是何去处?”他手指倾心小楼,笑道:“那里住的,是全杭州最负盛名的绝色佳人,也是我们赵公子朝思暮想的红颜知己,芳名倾心。”贾思文惊叹一声,情不自禁地抬眼望去。周瑞接着道:“你看那楼前的大红灯笼,还有灯笼上的喜字,还有我们赵公子满脸的喜气。今日,赵公子对倾心姑娘可是志在必夺啊。”这最后一句已满是调侃,赵青云忍不住一阵大笑。贾思文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卓越则眉头微蹙,沉默不言。
周瑞见他有些古怪,只道是少年羞涩,未见过此等场景,便拉着他一一指点。赵青云则加快脚步,边走边笑道:“知我者,只有哥哥你了。想这倾心姑娘第一次露面,我就想,什么韵房四宝,哪里能和倾心相比!我等这个日子可等得太久了。前几日哥哥你还没回来,我可是天天在这里流连,打探消息,生怕自己糊涂,误了时辰。你可知韵香阁的妈妈有多贪心?”他突然怒气冲冲地朝那些花船一指,恨恨道:“今晚上的花会,就在那些花船上进行。每艘船限坐六人,上了船的客人先要交上一笔银子,然后才能竞争。我早上去的时候,那里头的龟奴竟然对我说,葛忠那个老家伙已经买断三条船了!实在是可恶至极!”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忧虑。卓越一听,联想到中午舟子的话,想那葛忠指的大概就是杭州十三家钱庄的葛老板了。论财力,十三家钱庄的主人自然是不可小觑,赵青云虽然是将军之子,却未必能敌。他既然对倾心姑娘如此仰慕,当然害怕被这葛忠以财力强取。想到此,卓越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心头笼上一片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