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转眼又 ...
-
转眼又是一季海棠开。
这一季花开,她画了避免。
又一季花开,她画了始终。
日子静静地流,再次步入人群,已是美名加身,繁花似锦。
她看着父母眼里不容错辨的笑意,也淡淡地笑了。
她办理了休学,学校说期待她的回归,仿佛她真的还会回到这里一般。
离开学校那天,她把最后的那幅海棠送给了天台上一个同她一样孤独的人。
悲伤的兽遇到同类,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告诉你,这苦涩我也懂。
宁城终究是太小了,她选择了离开。
若是画山川,需分辨这朵云会不会下雨。若是画云,应该先看到太阳。若是画太阳,那么万物都在生长。
可她再也没有想画的了。一年里,随着人群,列车,飞鸟,走过许多的地方,眼中却留不住一个画面。
在俞城火车站,她丢了钱包。等待身份证的日子,她住在一个破旧的宾馆。
那时节正是这个城市最热的天气,她抱着宾馆的小风扇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随着钟表转动如潮水一般准时地涨落,忽然觉得,地铁口小摊的热气和小姑娘擦汗的动作都甚是有趣。他们是人群的部分,也是人群的全部,而她不属于他们。
银行卡也丢了,但她无心去补办,剩下一点点现金应该支撑不了太久。本应该恐惧的,可她却隐隐生出了期待。
她在路边的小摊听别人聊天,那些懵懂的年轻人正在讨论如何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他们说他们一无所有,她想她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他们说房租太贵工资太低,她拿出兜里的钱数了数,如果按数量计算,她离流落街头不远了。他们说上班太远,老板太烦,工作太鸡毛……好吧,这些她都不知道。
可明明听起来那么可怜,他们的脸上却从没少了笑容,而且活得像颗橡皮球,捏来捏去都会很快复原。
如果像他们一样生活,换一种烦恼,换一种体验,能否迎来转机……
她的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一个年轻的姑娘,给她找了房子、借了房租,她们变成了并肩战斗的伙伴。
她坦言告诉姑娘,她大学辍学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姑娘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儿童才辍学,大学上了一半顶多算是肄业。她不觉得这有什么本质区别,但却觉得有趣。
姑娘皱着眉头说,虽然没有毕业,但是找个工作应该还是没问题……
她便在姑娘的指示下,下载招聘软件,填写信息,文凭高中,性格乐观,善于沟通,吃苦耐劳,特长是画画,目标岗位行政岗。
她翻着那张简历,迷糊茫然地问姑娘,行政岗要做什么?
姑娘上下大量她一番说,行政嘛,简单说就是领导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通俗说,就是打杂的,你肯定可以胜任。
她记得那份简历把能投的岗位都投了,然后收到了两个面试机会,其中一个还在面试前放了她鸽子,不过好在仅剩的那家小公司聘用了她。
生平第一次发工资,那天她本打算请姑娘出去吃一顿好的。谁知姑娘说,挣钱不易,你半个月前还一穷二白,这才发几分钱,就开始放飞自我了……等着,姐姐给你准备庆功宴!
生活不易,存钱才是硬道理。这是那个姑娘的生存法则。
泡面这东西,从小到大都不在她的食谱之中,如今却被当做首功告捷的奖励。
生平第一次接触泡面,她有些无奈,但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她又有些心动。试探着试了试,才明白以往的固守其实无聊了些。一大碗泡面下肚,她很是满足。接连吃了三天以后,又是另一重境界,想想都能吐……
她试着抗议,姑娘说,泡面的神奇之处便在于,你对着它吐了一周后,又会不自觉地怀念。
吃完泡面的第二天,她对姑娘的佩服就上升了一层。
原因是她失业了,她上班的那家做文印的小公司涉嫌私刊□□书籍,被取缔了。警察带走了好几个同事,但因为她入职才十几天,且是一堆大学生中唯一的一个高中文凭,打字速度也更是堪忧,才侥幸逃过一劫。
短暂的就业与失业让她正视存钱这件事。于是她便跟着姑娘,省吃俭用,一分一毫地未雨绸缪。
久而久之,存钱变成的习惯性动作,她却有了不一样的体验。
以往需要花10块钱做的事情,现在花1块钱,除了省钱,还有什么不一样?有的,那就是战胜了非要花额外9块钱的自己。
掌控金钱和消费欲望,是除了画画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受到成就的事情。
俞城的日子与这座城一般接地气,她是人群中最平凡的那个,会在每一个倦懒的周末赖床,会因为辛苦的工作倒头就能睡着,会因为大小的事情开心或者不开心,亦会回忆过去……
无聊的时候她也随手画一画路边的花,办公室的猫,高高的楼。后来她听了蜘蛛的故事,就在失眠的夜把她画成了童话。
只是变得平凡并没有正真减少痛苦。
在某个她催着自己睡去的深夜,那姑娘推开了她的房门,在月光下,站在她窗前很久。然后,那姑娘离开,她偷偷跟着那姑娘上了顶楼天台,听到那姑娘对着夜空叹息的、浅浅的、轻柔的诉说……
原来她的冒险和新奇背后,是另一个人鲜血淋漓淌过的路。
冬日的某天,她问那姑娘,今年可有尚未完成的愿望。
那姑娘说,没有什么愿望,如果有,她想知道站在成功的舞台上是什么感觉。
那姑娘是玩笑话,但她想试一试。
她以那夜繁华的夜景和孤独的人为原型画了一幅油画,然后把画拿去参投了当年俞城的城市印象大赛。
这个地方比赛知名度和关注度都还不错,但因主题限定严格,且奖金不多,所以参赛者多为高校学生,很少有成熟画家参赛。特等奖,也算不负她这些年手指上那些厚厚的茧子。
领奖那天,她拿出从国外高价定制的人皮面具给姑娘戴上,希望她能找到答案。
那年冬天,一个叫寸禾的新人拿了一个小奖。这件事,在俞城地方报纸报道过,那幅名为《热闹》的画还被选为当年的城市宣传海报,但谁也不曾把不知名的寸禾和秦寻联系起来。
她站在台下,看着那陌生的脸上熟悉的表情,终于感到了一丝温暖。
姑娘惊诧于这件事,她笑着说自己是街头流浪的落魄画家,大隐隐于世。那姑娘满脸不信,只叮嘱她好好存着这笔奖金,免得再一次流落街头。
一举成名,往后便再没有作品,消失的秦寻变成了昙花一现的江郎。时不时,她能在某个大奖的新闻稿里看到自己的消息。
为什么你画不出令人惊叹的画了?
这是一个悲伤的问题。
久久没有回家,再从父母嘴里听到画字,她就生出更多的想砸掉一切都冲动。
隔壁姑娘睡不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每次姑娘去了天台,她就坐在灯下画画。
也许她们从未发现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也许她们只是默契选择不知道。
这座城市有太多孤独的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再一次和父母不欢而散后,她打扰了隔壁姑娘一个人的天台时光。
她们倚着栏杆相互嘲笑,不睡美容觉,小心嫁不掉。
转头天亮了,依然各自去守着两平米的小天地,工作,省钱,存钱,如此循环往复。
那天,是她的生日,姑娘说这次要好好给她过生日。她十分不信,也做好了准备再来一顿泡面大餐。谁料那姑娘一大早就出门买菜,还都是平日里根本不舍的的食材。
这给她过生日的决心,让她十分感动,主动积极地上前去贡献自己拙劣的厨艺,最后被指派去摘菜洗碗也甘之若饴。
吃过午饭,姑娘拿出一张收据,让她去蛋糕店取蛋糕。要知道,那家的蛋糕,每次路过,她都会看几眼,没想都被那姑娘记在心里了。
出门前,她还觉得不对劲,质问那姑娘这么下血本意欲何为,该不会爱上她了吧?
那姑娘坦然地笑着说,她只是想试一试,去把握尘世的幸福。
那姑娘有些害羞,欲盖弥彰地推着她出门,还别扭地念叨着虽然你也不是小娃娃了,还是允许吃个蛋糕庆祝一下,生日快乐……
那日天气甚好,蓝天白云,微风习习,只是她好像把收据弄丢了,或者出门的时候落在家里了,真是开心糊涂了。
然后她往回走,就站在街头,看着马路对面,人越聚越多,然后被警车包围……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世间事,连带生死,都是小事。
对了,蛋糕券,她不能再磨叽了,还得早早回家拿了券去取蛋糕。今天是她的生日,那姑娘还在家等着跟她一起吃蛋糕呢。得赶快啊!
回到家,满屋都是食物香气,桌上还摆着中午剩下的丰盛午餐。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嘛,而且,剩菜剩饭真的挺香。
蛋糕券呢?玄关没有,桌上没有,应该在她房间里……
那姑娘卧室的房门开着,一直都这样,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走进去,书桌上放着一封信,给她的。
她坐在桌前,很想睡一觉。
抬头,入眼是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定了蛋糕,一定不能忘了取。还有,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