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抠抠星的你》一锅咸淡

38、云远番外 作为浪

　　作为浪漫的画家和实干的建造师的儿子，自小我便意识到，我是矛盾的结合体。

　　我本能地会把事情一分为二地看待，也就是大人们口中的辩证法。

　　比如家里有个哥哥这件事，着实让人糟心。

　　凡事总有人领先我一步。前面总放着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搁谁都会很无奈。

　　小的时候，父亲每次带回来的礼物都是建筑模型。他总对我和哥说，如果将来我们谁走上他的道路，他毕生所学就是我们进阶的石梯。

　　那时候，我非常喜欢那些建筑模型，也喜欢自己捣鼓积木，搭城堡建王国。可是隔着五年的悠悠岁月，幼小的我在德智体美劳远远地落后于大哥，每次的成品，皆被无情秒杀。

　　母亲说我还小，哥哥大我几岁，所以积累得多些。

　　我却认为，倚老卖老这件事本就是老天爷的偏爱，他比我老，一直都比我多五年去准备，时间这个坎儿是谁也越不过去的。

　　在大几岁这件事上，我永远输给了他。连带父母的爱护，他也一直领先五年。

　　但糟心的事也有另一面。哥哥的存在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可以犯他不能犯的错。同一件事，他做了会挨罚，我不会。

　　五岁那年，我和哥哥一起去父亲工作的博物馆玩。我们走散了，我在博物馆里闲逛了很久，天黑了才回去也没被惩罚，反倒是在博物馆门口等我一下午的大哥挨了骂。

　　明明大哥等到了我一起回去的，却只有大哥去面壁思过了。

　　何况那天，我还有额外收获，那就是一次英雄的见义勇为——帮一个水灵灵的小妹妹从战国展馆走出去。

　　这小妹妹甚是可爱，所以我决定不告诉别人，这样就她就是我一个人的小妹妹了。

　　虽然后来我也没见过她，但是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还是坚持认为这样做，一定在某些我还理解不了的地方，领先了一些不知姓名的人一步。

　　辩证地看清兄弟关系以后，我意识到，哥哥的存在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以后，我就改变了做事方法，学会了避其锋芒，不和他抢同一个山头。

　　大哥严谨细致，苦练绘画，我就潇洒随心，专注书法。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在心里划下了楚河汉界，不打算侵扰半分。

　　只有建筑例外，我和大哥在这条路上分道扬镳之前，一起走了很远。

　　大哥说，小时候，其实他并不喜欢建筑。可因为父亲，他总会不自觉地对所有有关建筑的东西多一分关注，以至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周围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和父亲一样钟爱建筑。

　　那些人言谈笃定，父亲很开心，他亦很开心，便以为自己当真非建筑不可。于是他就这样走上了建筑之路。

　　大学的志愿，原本我已经放弃了建筑。但因为大哥的话，又绕了回来。

　　但哪怕同是建筑之路，我和大哥亦隔着楚河汉界。

　　大哥的踩着父亲走过的阶梯往前，父亲亦对他寄予厚望，严格要求，倾力栽培。

　　而我，还和小时候一样未能超越大哥，当然，也被允许做大哥不能做的事。

　　有一年，我去了故宫。恢弘的殿宇上雕花栋梁虽然精致，我却一眼看中的确实鳞次排列的琉璃瓦，一片叠一片，遮蔽保护着整栋大厦。

　　我被一种神奇的感觉吸引，然后迷上了砖瓦研究。

　　周末的时候我就扎进同学家里的砖瓦厂，跟着他们挖泥制胚烧砖。很辛苦，但渐渐地，我也意识到，一栋房子或者一个建筑，设计固然重要，但让设计目的得以实现的其他部分一样也很重要。

　　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风景，不抗拒的话，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就像她，我们不曾相逢于摩天高楼，却在山间小路上错身而过。

　　哪怕她背着画板，寻寻觅觅，从没有注意过我，但心跳鼓动的节拍在遇到她的时候是缓慢而悠长的。

　　尽管她追寻着花期，在我还没有想好第一句开场白的时候，已经远去。

　　我以为，那个身影，从此以后就只能在梦中惊鸿一瞥，未曾想老天爷也会有眷顾凡俗的时候。

　　看到那幅只画了一半的海棠，我不是没有想过或许下一秒，是一场重逢，但茫茫人海，我害怕是自己太贪心。

　　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学的是书法，而不是画画。否则，要如何画得出眼里的诗。

　　可偏偏大哥也喜欢她。

　　好在，她不喜欢大哥。

　　万园之园最初恩师齐思敏的作品。恩师与父亲的与时俱进不同，他更喜欢将精力投入在荒山野迹中那些充满历史岁月的古建筑上。万园之园是恩师致力复刻的，中国古建筑的集大成的仿真模型。

　　我在恩师那里看到这个创意，就好像看到一座冉冉升起的桥。

　　恩师笑言，世界上最鼓舞人心的莫过于蒙昧时期的爱情了。一句话竟让我感到心慌不知所措。

　　日夜扎进恩师的作坊，半年时间，模型制作完工。看着长案上盛大的建筑群，我捧着一箱散碎的零部件，心中填满前所未有的期待。

　　大哥打电话来，他们在一起了。

　　我远远的看着他们，却想起那片没有了她的身影的海棠花海。

　　万园之园还没有组装完，她离开了。

　　那晚，我跟着她，走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却找不到上前的理由。

　　我和大哥打了一架。五年的时差第一次获得了优势，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她获奖了。她缺席了颁奖典礼。她休学了。她还没回来……

　　渐渐没有人提起她，我找到的关于她的消息越来越少。

　　如果不再出现是她要的幸福，我想我会永远祝福她。

　　可是，她却选择了永远离开……

　　她跳楼的消息被警方证实的时候，大哥举报了父亲。在乱糟糟的家里，我质问过大哥，他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说他不后悔举报父亲，只是后悔没有离她远一点。

　　我揍了大哥一顿。这次他没有还手。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父亲留下的许多项目都被暂停审查，可笑的是他的造诣甚高，能对其作出合理判断的专家国内寥寥无几，而后起之秀的大哥却是其中之一。

　　专案组多方考虑，让大哥和我参与审查，出评估一稿，另外再由其他人将这些材料进行审查并出最终结果。

　　一个男人建起的王国，将由他的孩子亲手推翻。尽管后来并没有在其他项目中查出问题，但这个男人心中的王国将永远只剩下残垣断壁。

　　俞城新在建的地标也是父亲参与的项目，但这个项目当时请了国外的设计团队，父亲只是参与了审查挂了个名头，比起那些由他全权负责的紧要项目显得不甚了了，所以审查这件事就让我去了。

　　领队也是恩师的学生，与我算是师出同门，对我家的事情也有些了解，所以在我提出想在这楼上看看夜景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把备用钥匙给我了。

　　不远处的大厦顶有人还在忙碌，还闪着灯光和细碎的火花。看来之前的跳楼事件对这大厦的物业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他们正在加紧焊起防护栏。

　　接连几天的忙碌令人疲惫不堪，我倒在脚手架上睡着了。

　　黑甜的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我对着目之所及的高楼招了招手，等这些事情了了，还是去看看她。

　　我正要转身去搭临时电梯，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经过我所在的楼层，往楼顶去了。

　　大楼每晚都有人巡守，饥肠辘辘的我并没有多想，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临时电梯。

　　电梯下行，我逐渐感到不安，那么轻的脚步，不像是巡守的保安，倒像是一个女人。这么晚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急忙按停了电梯，外面刚好是半腰的平台，一抬眼果然看见顶楼上单薄的人影，看着甚至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我拿出手机报了警，情急之中把平台上挂宣传条幅的氢气球下的条幅拆了，接上外墙防火用的网格布，做了一个三角的防坠网。

　　不过她坠落的冲击力太大了，撞破了一角的氢气球，在距离平台好几米高的位置她就脱离防护网掉了下来。

　　夜色之下，我没看到她的脸，但那半空中的身影让我难以自抑地想起秦寻，几乎让我错以为是她。

　　我不能让她死。

　　咔嚓一声，我听到手臂断裂的声音，整个人亦摔倒在地，好在我接住了她。

　　夜光下，她的正脸对着我，不是她。

　　晕过去之前，一架纸飞机落在胸口，轻飘飘的压在我心上。

　　秦寻，需要多少个理由才能让你这眷恋这人世……

　　母亲听了这事，万分谨慎地把我转回了家里的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宁城，也就不知道那姑娘如何了。

　　手臂恢复了以后，我收拾领队从宁城寄给我的东西，在我的外套里衣兜里翻到一架纸飞机。没想到他们还把这东西当成了我的私人物品。我把玩了一会，借着日光看到这纸页上隐隐有字，一时好奇，就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