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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海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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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此后的一个季节,她追寻着凋零的海棠花,画布上满是秾艳的色彩。
初拿画笔,她尚且懵懂,只会凭着感觉把记忆中的图案化作一幅幅光怪陆离的涂鸦,那时候,画画,是她一个人的事。
与父母常年不见的岁月,他们,听不到彼此声音的时候,画,是她唯一能作的表达。
后来,她痴迷地画着邻家哥哥,误以为她笔下那双眼睛,能够替她看到光……
不变的,唯有,她——一个人。
从前是,此后也是。
那年的春天比往年长,晴天雨天,她背着画板走在山间,每一次风起雨落,都有一场海棠花落。
可无论她怎么画,都无法让自己满意。
彼时大一,学校里的课程她缺了许多,尽管考试过关,孤高自傲的名声也传遍了美院,连许久不曾干涉她行踪的父母也旁敲侧击问起此事。
那天,她心血来潮回了家,父亲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说起来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进过这间屋子了。
父亲推门而出,惊诧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在一道门之间僵持着,在她轻轻嗯了声准备回屋的时候,父亲叫住了她,很是婉转地说,不管是什么事,不要太过为难自己。
也是那个下午,她躺在阳台打盹,混沌中听到父亲的朋友找父亲寻一份多年前落下的图纸,父亲允了,说着还有点儿事麻烦他……
她一觉醒来,父亲做了一桌菜,连许久不见的母亲也出现在饭桌前。瞧着父母精神头十足,眼神期待地看着自己,恹恹的她愈发有些懵。
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连她自己也忘了。
翌日,父亲带着她拜访了一位老友,而那位老友的夫人正是国画才女逐美。
逐美原名辛至美,丈夫是建筑学家云长毅,他们有两个儿子都在外求学,但逐美说,他们是特别幸福的一家人。
逐美偶尔接到儿子的电话,脸上的温柔就像三月的水仙,轻轻地摇曳着。
她开始跟着逐美学画,学会了逐美最擅长的毛笔运用,用淡淡的水墨晕染出带着温情的山川河流,提笔落下绽开片片飞花……
画不好画的时候,她喜欢窝在画室后梧桐树下的秋千上打盹。
这天她一不小心睡着了,等她醒过来再回画室的时候,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她的桌前,自有主张地在她起了个头的宣纸上涂抹。
听到她的脚步声,还语带笑意地说,妈,你最近越来越懒了啊,以前好歹画个半幅才去睡觉,这幅画才起头呢,我勉为其难替你接手了。
虽然,这幅画自开头她便不满意,但始终还没有扔进垃圾桶,更没有随意到任由人沾染的地步,画者的画布,是有这天然的圣神不可侵犯的领土主权的。
走近一看,她却是惊讶了几分。这画功,虽比不过她,但笔力亦不俗。
年轻的男人从容自信,淡笑着说还不错吧。她不语,年轻男人偏头,却生生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画笔吧嗒掉下。
她挑眉,眼睁睁看着那幅她画了枯枝,而他添了桃花的画,被一大片朱砂染透。
初见逐美的大儿子,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并非故意,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有些羡慕,他可以那样轻松地和逐美顽笑,那作风熟门熟路,收放自如。而显然,爱画的逐美亦不古板,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心血的作品上涂涂画画。这样的儿子母亲,她未见过,亦不知如何相处。
渐渐地,她大概知道他回来的规律,他们总在周末的时候在画室不期而遇,然后在逐美的招呼下一起吃一顿饭。
他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身上还有旧时公子的气质,儒雅随和,幽默恬淡,做事情恰到好处,与之相处便懂了何为君子之交淡如水。
时间久了,他们也熟络了些,算得上是朋友。
相比清风一般的大儿子,逐美的二儿子则更像是高山流水,不落世俗。
时至盛夏,原还晴朗无云的天忽就变了脸,黑云堆积,顷刻之间便落下暴雨来。她为风雨所动,移步去关了画室的窗,屋内顿时一片安详。
恰是那是,一个人悠闲自得地从门外走进院子,天很黑,看不清模样,但暴雨倾盆,那人却如野鹤云游,乐在其中。
秦寻说了句奇怪,引得逐美也过来相看。
逐美温柔宠溺又无奈地笑着说,这是她的二儿子,从小到大就这样,被惯坏了,做什么事都喜凭心意,这不,觉得淋雨自在就顾不得会不会着风寒了。
逐美一边给二儿子煮姜茶,一边抱怨,这孩子最不爱这姜茶,大抵是不会喝了,但还是预备着好。
姜茶煮好了,逐美便把送茶这个任务给了秦寻。用逐美的话说,指不定换个人,这孩子能懂点儿礼貌。
秦寻端着姜茶回到画室,果然见到逐美的二儿子。这次她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了,他们兄弟俩每每回家,想必第一件事便是来这画室看看有没有未完的作品供他们涂鸦。为了预防上次的事情误伤,她特地把前几日画毁了的一张画纸搁在了桌上。
那人换了件睡袍,头发丝还滴着水,立与桌前笔走龙蛇,当真甚是熟练。
她搁下姜茶,绕到一边,却见他抬头冲她一笑,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
他说,听说我妈收了个徒弟,原来是你呀!
秦寻倒是被这话搞糊涂了,哪里来的原来?
不过转眼,她便被他的搁笔的动作吸引了,他并没有继续那幅画了一半的海棠,而是于空白处提了一句诗。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他说,我可不是我哥,他喜欢把我妈没画完的画涂得不伦不类,而我喜欢画龙点睛。这字当数我近来写得最好的一篇!
字却然不错。
秦寻因着家学渊源,书法亦是童子功。只是这半树孤零零的海棠图,配他那潇洒飘逸的行草却不如她的意。
许是见不得他十足把握她会夸他的表情,又许是,他的字灵秀生辉,在她眼里算得上棋逢对手。
秦寻裁了一张与他写字的篇幅相当的纸覆在他的字上,用清奇圆涩的篆体重新题了这句诗。
她说,海棠势颓,草书气盛,并不相融。以隶法作纂,意涩而立,沧然遗世,方解我意。
他怔了怔,继而扶额一笑,颜似骄阳。
他说,这么说,我这句诗还是选对了?
总之,那日的姜茶,他尽数喝了。
云家的气氛是融洽而温馨的,秦寻在跟随逐美学画的这段日子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若隐若现的宁静。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岁月静好,逐美自安。
变故得从云伯伯的一个请求说起。
父亲在旧东西里左右寻不到云伯伯说的那卷设计图,后经母亲提醒,那卷图是当初在剧组时,隔壁大儿子见寻寻喜欢,就顺手给寻寻的,那会儿说是不重要便忘了还,可能就顺手放到寻寻房里了。
按说找件东西,并不为难,但秦寻箱子里的老东西,东一扔西一埋,早就剩不得什么了。
她记忆中,一直陪着她,她未曾动过遗弃念头的,只有匣子里的那只紫檀笔了。
她没头没脑地翻了半天,自然没有找到。
谁料,没过几天,在逐美的生日宴上,云家伯伯竟然当席提及剧组那段渊源,却经此一事,秦寻方知她襁褓时竟与云家二兄弟,有一段姑且算作情缘的小苗苗。
而云家伯伯话里话外的意思,莫不有对再见她的欢喜,以及对自家儿子无人问津的担忧。
其实她是根本不信的。云家这两位,家世才华,心性人品,随便搁在哪里都是出挑的,以她浅薄的经验,根本就是没有缝儿也会招苍蝇的金蛋蛋。
撮合她和云家哥俩,倒是把她整蒙了。不过云家哥俩也未必愿意就是了,席面上被韩豫跑了话题,反正无人表态。
可又过了几日,云家大哥竟手捧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向她告白,她果断拒绝了。为了避免尴尬,她在家躲了几日,又在书架上一本积灰的史记里找到了那卷压得死死的设计图。
犹豫几日,她还是决定走一遭送图,毕竟将来可以不做云家儿媳,但之前做了逐美的徒弟,这师徒之谊推不掉。
她带着画去了云家,却见云家门前停着公务车,几个穿制服的人四处巡看。
探寻之下才知道,几天前,当年剧组复建的一栋主楼塌了,埋了三十多个游客。已证实建筑质量不合格,这些人正在追查原因。
秦寻拿着那图纸回到家,正好和秦汉撞上。他言辞激烈,说云家心中有鬼,早早布局就为了防着这事发生,如今两家人关系深厚,若出了什么事,难免相互牵扯。
后来,塌楼的原因查出来了,是当时的施工方偷工减料导致的。
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云家父母带着厚礼上门提亲,而她的父母言辞之间并无极力推脱之意,只让她试着相处看看。
她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假意答应交往。终于在某天,在云家大哥醉酒后知道了一切。
他说,他本来是想拿回图纸,谁知道几番周折也没找到,却在这不知不觉间真的爱上了她。
他说,他知道她的心病,他已经联系了好几个专家,一定会治好她。她父母不打算做的,做不到的,他会做到,会护她一世安好。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岁月静好,有的只是各取所需,云伯伯要图纸,云家大哥要爱情,逐美要一家人和和乐乐……
她的父母也要了点什么。
果然,不变的,唯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