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抠抠星的你》一锅咸淡

35、第 35 章 秦寻出

　　秦寻出生那年，宁城的红楼基地工期已接近尾声。

　　那几年，国民经济势如春笋节节升高，对孔方兄信心十足的青年人对爱情最质朴的愿望，是在人海中寻觅一个的善良姑娘或优秀小伙，看一场电影，诉一段衷情，结终生眷侣。

　　人们对于文娱的热情推动了影视行业的极速蜕变，连路边目不识丁都小娃娃都会念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如此机缘，影视人莫不想趁此机会逐鹿扬名，纷纷将主意打到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上。

　　越是名著，自带书粉就越多，影视化后关注度自然越高。但这也是把双刃剑，做好了一朝封神名利双收，做不好除却被同行踩低，还免不得烙下糟蹋文学瑰宝的学术罪人的剌文。于是，出于多重考量，各路剧组莫不竭尽所能各显神通，只求最大限度还原名著精神。

　　是年，第N版红楼剧组成立，导演卓芳立志要超越以往所有红楼题材的影视作品，让这本千古奇书再次震撼文艺界。

　　红楼剧组除了海选寻找与书中人物最契合的演员来演绎是非，斥巨资复原红楼中各处建筑和园林实景，导演卓芳更是以程门立雪的决心，广邀学术群英作指导，只为了完美地复刻书中一花一草一木一景。

　　宁大两位史学泰斗淡泊致远，本无心参与后辈宏图，但经不过多方磨合劝说，便派出了各自的得意门生前去相助红楼拍摄。

　　秦汉与韩豫便因此结缘，剧组正式开拍之际，二人结为连理。一年后，喜得一女，取名秦寻。

　　适时，在剧组安排的专家小院里，与秦汉一家比邻而居的建筑设计师云长毅与美术顾问辛至美的小儿子也将满周岁。

　　这剧组内争相庆贺的好事，却愁坏了卓芳。

　　原因无他，为拍摄红楼，卓芳早将身家尽数压上，虽承着导演盛名，口袋里却然别无长物，如今两家功臣喜事相期，他实在买不起像样的贺礼。

　　窘迫之下，卓芳偶遇韩豫和辛至美抱娃一同玩耍，听得二人对话，谈论起育儿经验，均有意多让孩子濡染诗书，亲近文雅。

　　卓芳灵机一动，便从箱底翻出了早些年偶得的一对紫檀狼毫笔，分别赠与了两个襁褓中的娃娃，如此方才体面地全了心中谢意。

　　许是缘分如此，不久之后云家小儿子在抓周礼上发生了一件趣事。

　　小家伙在满地的玩意儿里挑中了一枚精致的榫卯斗拱模型，众人皆说这是小家伙是要子承父业，将来必是一代建筑大师。

　　云长毅很是高兴，正打算抱起儿子，小家伙竟拿着模型掉了个头硬生生要塞给还没学会翻身的秦寻。谁料小秦寻捏着拳头不收，小家伙便扔了斗拱，扭头捡了不知谁带来的一枚小兽仍要给小秦寻，小秦寻还是扭着拳头。

　　众人见此有趣，便想起卓芳赠礼之事，便调笑道，捡了地上那支紫檀笔给小秦寻作聘礼，小秦寻定会笑纳。

　　一岁的小家伙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竟真拾了那笔送去，小秦寻则乐呵呵地捧在手心。

　　此后，剧组人都说，云家二小子看中了秦家千金，自己给自己定了门娃娃亲。

　　顽笑罢了，两方家长都只是一笑而过。几月后，剧组拍摄结束，众人尽散，这玩笑自是落于浮尘无人问津。

　　而谁也不曾料到，那紫檀笔，会成为秦寻一生的结。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爱上画笔的，秦寻只知道她为数不多的早期记忆，大抵都是些精美的花纹图案。

　　四岁那年，她缠着父亲去参观了一个整修中的博物馆，却不慎在其中迷了路。

　　博物馆空无一人，她被困在角落中的展馆，四周一片漆黑，只听得到不时响起的可怖的叮咚声。她在里面哭喊至脱离晕了过去，过了很久，才被一个小男孩找到救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便留下了一个后遗症——恐惧那些锁在幽室里的古董。可偏偏，她喜欢上面那些繁复精致的图案。

　　秦汉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给她带一些精巧的小物件，虽然大多只是仿古样式，并非古董，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真的。

　　或是清代的一方青石砚台，明代的雕花漆奁盒，唐宋的一枚铜币。

　　这些来自千百年前的东西，秦寻看着看着总会升起一种想把它们打碎的冲动。最初几年，因为对父爱的期许和犯错的畏惧，她还能够忍耐。可随时年纪增长，她对古董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某天，她也真的这样做了。最初只是不小心摔碎了一个陶俑纪念品，刹那间的慌乱后，她被一种诡异的快感震撼了。再后来，她屋子里的仿古摆件开始一批批替换消失，直到她把手伸向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小玩意……

　　她会在没有人的时候，用青石砚台磨铅笔刀，将漆奁盒扔在地上，把铜币垫在桌子角。

　　那天，秦汉很高兴地抱着一个盒子回家，来不及吃饭就向妻女展示他在地摊上淘来的宝贝，他说那是唐代的越窑双系盘口壶，被一个买菜的农户用来装水喝，他正好看到，就花两百元买了下来。

　　秦汉说唐人把越窑作为乐器敲击，因其叩之有悦耳声响。边说着，他还捡起桌上的筷子敲了敲。但那清脆声响却激怒了秦寻，她一把夺过那壶，猛地掷在了地上。

　　为此，秦汉对着女儿发了有史以来第一场火。

　　秦寻心知有错，无言辩解。只是看着父亲怒火滔天，差一点就要动手的样子，她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没过多久，她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韩豫在给阳台的芦荟换盆的时候，翻到了一个民国时期的银手镯，那是秦汉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又过了几天，韩豫带着女儿去趟医院。那以后，秦汉锁上了书房，再也没往家里拿过任何小玩意儿。

　　随之而来的那个暑假，秦汉和韩豫要去西安参加一座古墓的挖掘工作，秦寻便被寄养在了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家。

　　新来的邻居家有个大秦寻三岁的哥哥，他不知道她的秘密。他整日里笑哈哈的，带着她到处玩儿，游戏厅科技馆动物园，从没带她去过博物馆。

　　时间久了，秦寻发现他应该是不喜欢博物馆的，和她一样。如此，和他在一起便不用担心那些事情，所以她逐渐放下了戒心，在这个邻家哥哥身上找到了独特的安全感。

　　后来她上初中，韩豫为了争取职称名额去了外地挂职，秦汉也常年四处奔走很少回家，她便在学校寄宿。

　　一个人的生活，她把节假日时间都安排给了美术班，除了邻居家的哥哥，唯一能让她觉得自在的便只有画布上的一方天地。

　　高一那年，邻居家的哥哥决定出国留学，秦寻前去告别，却意外撞见邻居阿姨出轨现场。她匆忙离去，不慎将一张打算送给邻居哥哥的画遗失。

　　转天，邻居阿姨筹备了一场告别派对。秦寻忐忑到场，邻居阿姨对她的态度一如往常，她便将日前所见压在了心底。

　　她不喜派对的喧嚣，阿姨告诉她去邻居哥哥还在房间收拾，她既然不喜吵闹，去告个别就好，总归世人最看中的是心意，不是虚礼。

　　秦寻深以为然，况且，派对上这么多人，想好好说句道别的话都不能。

　　她熟门熟路地去了邻家哥哥的房间，这事她以前惯常做，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可这天，书桌的抽屉却忘了关严实，她去关抽屉的时候，却看到里面放着的一套古意浓厚的紫砂壶……

　　以往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打开。

　　她以为他同她一样，不喜欢古董，从不去博物馆，可他的抽屉里放着紫砂壶，还有好几样古玩样式的摆件……

　　日暮天色，她心跳不规律起来，拿起那把精致的茶壶想要分辨年份，可就在这时，一小段尖锐急促的钢琴声响起，屋外的昏黄的路灯正好亮起，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仿佛置身与多年前那个漆黑的角落。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浑身颤抖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耳朵……全然忘了手里的东西。

　　直到屋里灯光亮起，她看到邻家哥哥冷峻的脸，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尽管阿姨一再强调，那些东西都是仿古的，不值钱也让她不要在意，可邻居哥哥那失望的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

　　在邻居哥哥在国外那几年，她无数次试着常识战胜自己的恐惧。在人流量最多的国庆节去博物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文物纪录片，将不知朝代的玉坠子戴在脖子上……

　　她那么努力，终于有所收获，再看到古董，她的惧怕被一种麻木痛苦所代替，好在这痛苦是她可以忍耐的。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她失眠的时间越来越多，记忆中那失望的脸和眼神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她也越来越不可自抑地想起以往和邻家哥哥相处的欢乐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毒入骨髓。

　　几年后，邻居哥哥的接风宴上，他同行的女同学手上戴着花丝镶嵌的金手镯。阿姨问起，那明媚如花的姑娘含羞带怯地回答，那镯子是邻家哥哥在国外一场文物拍卖会上竞拍来的。

　　倾其所能，只能够做到与心魔共处而已。而他身边的那人，没有魔障，天资卓越，言笑之间轻易便让所有人一展欢颜。

　　她终究还是不甘心，将多年卑微的心思放进一本画册里送给了他。

　　可换来的却是他与别人，共捧一册，言笑点评。

　　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刻，她看到，他们头顶那一树绚烂海棠，花雨纷飞，开到荼靡，秾丽艳绝得让万物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