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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云远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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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动作很是专注。
他侧面对着门口,面前的工作台如那日一般摆满了许多颜料,那画笔在他手中亦是轻巧灵动,窑口的火光则在他指缝中跳跃。
大苏怒气未平,冷眼扫过云远,嗤了声,夺过不知何时转移到台面的餐盒,坐在工作台另一头,以此来表示对抗到底的决心。
这动静多少打扰到了那头的人,他换了支画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山风停了,竹林沙沙的声音也停了。我来不及思考云远到底是在跟谁说话,截断这空气中伺机而动的尴尬:“你画的什么?”
几乎同时,我看清了他手里的物件,是一个形状有些怪异的陶制半成品。想到之前答应云远的事情,我后悔不迭,只得干笑敷衍,希望云远把我的话理解为吃饭了没。
“反正他画什么都没有我姐画得好。”大苏骄傲满满地截断我的祈祷。
我对他如此看重我这件事深感欣慰,但如果他对我的实力有所了解,就会明白这种话着实是害人不浅的捧杀。
果不其然,下一瞬,云远就那样不轻不重地看向我。
我避闪不及,只好讪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乱说。我就是只菜鸟,对,菜鸟,我是一只小小小菜鸟,不会飞也飞也飞不高……”
我边唱边后退,想借此机会一走了之。
不过唱着唱着,我想起最重要的事情还没说,只好先停下来,硬着头皮说:“那个,我明天得回一趟公司总部,就先回去了。”
“什么?”大苏大惊小怪叫起来,“你明天要走,刚刚怎么不说?”
我揉了揉耳朵:“外面黑,多没安全感。”
“噢,也是,你们女孩子都怕黑。”大苏自说自话,忽然又提高了音量,“那你还摸黑走过来?”
我眨眨眼:“那不是怕你一直生我的气,赶着拿青团来给你赔礼道歉嘛。”
大苏闻言,有短暂的面无表情,接着就笑成了一朵花儿:“我就知道,我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在意我的。不过以后还是不要走夜路了,不安全,就算你明天来,我多生一会儿气,最后也是会原谅你的。”
“是是,大苏最宽宏大量了。可是现在怎么办,我总要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也是。”大苏站起来,“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云远却突然说:“你一个人住在小院也不安全,就在这边将就一晚,明早大苏送你下山。”
大苏嘁了声,可怜巴巴地对我说:“姐,送你回去我还要回来,这样想想我也挺累的,要不你在这边住一晚。”
大苏偏头扫了眼云远,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家伙穷讲究,在库房那边弄了个小窝,挺舒服的。”
看样子云远没打算深究画画的事,我又拗不过大苏,就占了云远的小窝睡觉。
可能是拿人的手短,我竟梦见了云远。
他坐在一张素朴厚重的长桌后,手里也拿着件瓷器端详。我想凑近些,对他这些时日的照顾说声谢谢,却看到他手中的瓷器顿时崩裂开。我忽然觉得手中一痛,低头看去,原来一块白瓷片迸飞过来扎进了我的手心。
我顿时醒过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我的手心。
那里竟然真的有一片血痕。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屏息静观四周。
忽然听到嗡嗡的蚊声,又觉得脸上有些痒意,错愕中伸手摸了下痒处,果然抠下来一只黑色的蚊子标本。
呼!原来是只蚊子。
我把蚊子尸体弹到床铺外,却不经意看到墙边那排架子。大苏说,那些都是云远做的。
夜半惊梦,了无睡意。
我起身站在架子前,看着一个个颇为奇异的人兽造型,想到片刻前那个荒诞的梦,不禁轻笑:“云远喜欢的是奇形怪兽,不是画青花的古董瓶子,这梦造得粗糙了。”
正打算躺回床上继续睡觉,却听到哐当的声响,我心中微诧,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忙吗?
我从门缝里看到外面的景象,却是云远一个人在往窑炉里投放木柴。
投放完木柴,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火。
我怕吓到他,便等他坐回桌前才推门走出去。
木门咯吱一声,他看过来一眼,又靠在椅子上眯着眼:“吵醒你了?”
“做了个梦,醒过来就睡不着了。”
他轻轻动了动眉头:“看来是个不太美妙的梦。”
如果告诉他这个不太美妙的梦的主角是他自己,大概会很有趣,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虽然我对云远无意,云远也是个清心寡欲的家伙,可男人在半夜里听到女人说梦见自己了,总有些桃色嫌疑,不小心走火了可怎么是好?
我和云远,想想就发怵,还是纯粹地欣赏美色最为安全。
“你喜欢做这些飞禽走兽的陶瓷?”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个约莫是龙头的东西,惫懒道:“这是脊兽,严格说是陶不是瓷,或者做泥塑更为贴切。”
“脊兽?是房顶上立着的那些?”
云远看向我:“你知道?”
“一个博物馆讲解员告诉我的。”
云远勾起半边唇角:“记忆力不错。”
到底是理亏,我无心理会他的揶揄,试探地问他:“你还有需要画的,物件吗?”
我本想,这大晚上的,他最多不过再拿几个盘子给我画画,我也就兑现了自己说出去的话。
谁知道云远竟然拿来了十几个小东西,有陶罐、壶、杯子、各色怪兽,然后摆手指着桌上的颜料:“每个都要上色,至于上什么颜色,随你,而且每种颜色都要用上。”
我愣了下:“还有其他要求吗?”
云远大言不惭道:“没有。”
合着就是故意让我干活儿呗,只是上色,那就别怪我把龙角画成绿色,龙身子涂上黑白道道,在画上彩虹屁股,豹纹腿。
哼哼,互相伤害吧!
我就这样奋战完成了云远给的任务,然后一头倒在工作台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竟是酣然无梦直至天明。
回到总部,在公司的几个高层的注目下,我播放了那段视频,并简略报告发现这件事过程。
领导们的不可侵犯作风便是,没人在乎我的去留,挥一挥手就让我出去。
我只好问总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她喝着咖啡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明确指示之前,一切照旧。
于是,我又回到了山里。
工地的进程因为连绵的梅雨变得拖拉,高层的决定也一直处在酝酿阶段,反倒是让我多了不少自在。
我之前画的那三个青花碗代替了我的餐盒,大苏把它们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确惊喜了一番。
一抔土变成一件千万年不腐不坏的器物,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啊!
为着这份奇妙,我恍然领略了陶瓷人那份艰苦的意义,既是为千万年计,又何妨工艺繁琐、成器煎熬?
在这份热血之下,我憧憬满满地去了窑厂,在晾好的土坯上画画,试图化腐朽为神奇。云远倒是一点不吝啬,让大苏摆了五彩矿料,由细及粗一排画笔,
还有一块青石大砚台。
可惨淡的事实证明,那三个青花碗,大概真的是灵异事件。
毁了好几个土坯后,大苏说:“姐,艺术需要灵感,灵感这东西跟我一样,可遇不可求,你已经有我了,就给灵感放个风哈!”
云远倒是什么都没说,整天做陶罐销售,做泥塑自娱,始终没有关心过我在灵感捕捉的进程上是否有所进展。
我跟画画杠上了,刚好工地也没什么进展,我就有了大把的时间窝在窑厂。
小半个月下来,画画水平没什么进展,倒是拉坯的活儿有所进益,大苏对此颇欢喜,说我哪天要是失业了,留在窑厂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云远说,过几日南山寺牡丹庙会,正好要做一批碗碟和小摆件,我既然有这个心,就出几分力,至少把这些日子画毁了的土坯本钱赚回来。
我愈发觉得自己以往是有眼无珠,怎么会觉得这人除了皮囊,良心也如此这般地纯然俊俏?
三个人不辞日夜地在窑厂忙活了几天,终于赶在庙会前做出了一批灵巧的小玩意儿。
庙会这日,我们在南山寺脚蜿蜒的山道寻了一处空地摆摊。由于去得晚了些,只得寻了个美中不足的地方。
这位置位于一冠结虬的老树下,地势开阔敞亮,抬眼便可看半个南山景致。唯一不足的便是,此处支离于主干路线,来逛庙会的大部队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在山寺门口一回眸就可看到头顶这树了。
我们坐在树下半日,只听得主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诚然这观景台也不是没有游览的人,就如我们靠着的大树背后,还聚着一小堆人呢!
几位老爷子刚才还高呼着“海底捞月”、“二鬼拍门”,现在又叫嚣着“闲”、“拦”、“捉”等字眼。
我打着瞌睡,忽听得一声激昂的“困毙”,不禁打了个哈欠,附和道:“确实是困毙了!”
“哈哈哈,这姑娘有眼力见儿!”
“可不是,看我这棋精彩,口水都留下来了!”
一阵中气十足的大笑响在耳边,我睁开眼,就见几个老爷子对着我和蔼地笑着,还有几个则吹胡子瞪眼对我没好气地翻着白眼。
我怎么睡这儿了?扫了眼他们围着的棋盘残局,我窘迫地笑笑,赶紧起身绕回摊位前。
大苏抱着树打着小呼噜,只有云远一脸莫测地看着地上的瓷器,眉心时蹙时展,看不出是愁是喜。
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这家伙看我不顺眼,故意编排我闹笑话?可真够无聊的!
可我被人挪了个窝,怎么会没有知觉呢?纠结一会儿,我还是地问他:“我怎么睡到那边去了?你把我抱过去的?”
我还在腹诽,云远头也不抬地说:“抱你?也不想想你几磅秤?”
“第一次见人抱着树还能滚半圈,还真是难为这棵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