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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殿下的伤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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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方罢月盖上木盒,迅速而凌厉地站起身,往外走。
褚时冥正坐在大堂内,端起茶博士给他倒的热茶。
方罢月快步从楼上下来,对褚时冥道:“去公主府之前,我要先去个地方。”
“怎么了?”
“一位故人,兴许也得了同样的怪病。”方罢月顿了顿,“半个时辰后,你到东市的瓦子门口来接我吧。”
褚时冥略一思索:“是宋三姐?”
方罢月一愣:“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来长乐楼时,半路遇见聂阳。他带我从那位宋三姐家抄近路,正好是东市瓦子旁。”
“我与你一同过去,不进去便是。顺便那面镜子……”褚时冥点到即止。
方罢月点点头:“也好,那你与阿阳联系。”
所幸宋三姐家离得近,二人便步行过去。
以往早在一过转角的地方,就能看见宋三姐院中,那高高的竹竿上面挂满各色布帛。
若有风吹来,便仿佛晴虹一般。
但此刻,宋三姐家门紧闭。
没有熬煮染料的咕嘟声,也没有浆洗捣练声,了无生机。
方罢月扣门。
等了一会儿,宋三姐才隔门问是谁。
“三姊,是我。”方罢月道,“信我收到了,本不想打扰你,但我这里有上好的伤药,还望三姊开门,让我进去说说话。”
里头的人约莫是犹豫了一会儿,等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门。
只见宋三姐用长长的袖子包住双手,神情憔悴,强颜欢笑道:“你来了,坐吧。茶我就不替你倒了,六娘自便。”
“这是大内来的伤药,三姊收好。”方罢月将小瓷瓶放在案几上,“但三姊能否……让我看一眼你的伤?”
“不瞒三姊,我楼中的胡姬阿缇娅,约莫是和你一样的怪伤。我这几天也正在调查这事。”方罢月情真意切,“伤药虽好,但治标不治本。必需要找到怪伤的源头才行。”
宋三姐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她拆开自己裹伤的纱布,伤药粘在纱布上,疼得宋三姐直吸气。
待伤口露出,方罢月定睛一看,皱眉道:“果然……同样的伤。”
宋三姐叹气:“这伤出现的时候,我正好在淘洗本布。双手忽然刺痛起来,最开始,只是像被草叶割破一般。到后来,伤口越来越深,越来越疼,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最初我以为,是新用的染料有什么问题。可带着它们去了十数家医馆,都没查出问题,也治不好。”
宋三姐说着,逐渐激动起来:“尤其是,这伤诡异,每日夜间——”
“每日酉时开始愈合,至夜半光洁如初,次日卯时又再次裂开。”方罢月一字一句,替她说出。
宋三姐将话吞进肚子里,神情难辨地看向方罢月。
这下她才真信了方罢月。
”三姊,怪伤出现之前,你都去了何处,做过什么?”方罢月盯着宋三姐,郑重其事问道。
“我的伤是初四那天早晨出现的,那些天我都在家中染布赶工。”宋三姐娓娓道来。
想来这些回忆已经在她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只有初三那日我外出送布。先是去了升平坊陈员外府,而后是晋昌坊的莺织舍,后来还去了趟韦曲的牛头寺。
“一路上并无异样,行走饮食如常,也未与人发生冲突。”
方罢月见宋三姐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全盘托出。
她心中思忖,阿缇娅行踪繁杂,正好回去问问,有没有和宋三姐重合的地方。
如若不然,也只好把这三个地方都去一遍。
眼见日上三竿,已是辰时过半。
方罢月离开宋三姐家,一推门,便是热闹街市中的熙攘之声,纷纷入耳。
瓦子门口有一家卖羊汤馎饦的小店,麻布帐子下,支着几张桌椅。
褚时冥正坐在其中,执箸慢食。
柳絮茸茸,枝条垂在郎君皂色衣袍上,嫩绿得扎眼。
“边走边说?”方罢月上前问道。
“不急。”郎君低眉垂眼,将那碗热汤面推到她面前,“先暖暖胃。”
羊汤清淡,褚时冥并未在其中放醋,原始的乳香扑鼻而来。
方罢月不喜酸,这碗热汤正中下怀。
“你性子真是过于稳重。”方罢月端着碗,热气在眼前氤氲,“有什么事是能让你急的吗?”
“自然有。”你留下一封信说要休了我,去人间玩的时候。
“对了,你有没有问阿阳,他那边有何进展?”
“他们排查了所有伤者的行踪,发现大多集中在务本坊、晋昌坊、以及东市。”
务本坊是国子监所在,多是六学学子。
晋昌坊是曲江末流,有三座寺,香火不错。
而东市繁盛,自不必说。
“那这范围还是太大。”方罢月道,“公主府那边有派人来催吗?”
“催了又如何,你乐意去便去,不去也无妨。”
方罢月笑了一下:“怎么,上将军替我撑腰?”
褚时冥看了她一眼:“六娘不要再轻易说些暧昧不明的话,我会当真。”
方罢月一口馎饦压在喉间,艰难吞下。
此后方罢月一声不敢吭,吃完馎饦回到长乐楼牵马,直到公主府门口。
一路十分乖巧。
但伪装的乖巧,终究要被打破。
七佛通领着他们走在石板小道上,路过庭院中的假山盛景。
只见三个侍女行为异样。
一个在不停地从池中舀水,用的却是洗澡时候的小瓢。
等她盛满木桶,还有一个空的水桶在一旁等着。
而第二个侍女便将装满的水桶提至假山上。一路石块嶙峋,她踉踉跄跄,却也不敢将水泼出一丝一毫。
第三个侍女则跪在假山上,双手举玉盘高过头顶。
提水桶的侍女将水哗啦啦倒入玉盘,第三个侍女咬牙坚持,才没让水流将自己冲倒。
池水冷澈,飞流而下落入玉盘,再飞溅而出。
配合着公主府侍女的钗环墨髻,绮罗襦裙,宛若一幅重彩画卷。
养眼是真,折磨人也是真。
“无人说话?那便继续吧,若有一人倒下,后果你们清楚。”另有一女声从树下传来。
方罢月这才发现原来假山旁还有一人,身着与七佛通一般的黛紫圆领袍。
七佛通见方罢月驻足,便主动开口:“那是四宏誓。”
“便是长生公主从小伺候饮食起居的陪侍?”
“正是。”
“不知她们,犯了什么错?”
七佛通犹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此事与殿下伤痕有关,告诉二位也无妨。那三个是替殿下沐浴的婢女,昨夜经由她们伺候后,今晨起来,殿下的伤已由手臂蔓延到了脊背。”
方罢月想起昨夜子时,在望楼上眺望,公主的院子仍旧灯火通明。
她意有所指:“公主昨夜,除了她们三个,就再没有同旁人接触?”
七佛通看了她一眼,严肃道:“就算有所接触,也不会在背部,六娘子请慎言。”
方罢月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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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长生公主,却是隔着帘帐。
“方六娘气色不错,可见昨夜好梦。”公主的声音轻轻飘来,萦绕在轻纱曼帐间,像金银错熏炉中的龙涎香一般,暗含压迫之气。
“只可惜,夜宴后你所说的那四个门客,似乎都是清白的啊。”
方罢月笑了笑,并不觉得意外。
公主府门客云云,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排查出凶手。
“听闻殿下伤势加重了,不如咱们把缘起的事放一放,还是先找出怪伤的源头要紧。”方罢月顿了顿,“还是说,殿下心里清楚,缘起是因你而死。伤总能想办法慢慢治,但那个杀了缘起的凶手,难保不会伺机对你动手。”
“放肆!”
方罢月说得太直白,长生公主听起来有些恼怒。
褚时冥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过去,似刀剑出鞘的寒光,撕裂那幔帐。
长生公主敏锐的感受到,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褚时冥,又看了看方罢月,轻笑一声。
长生公主再次开口,语气恢复慵懒:“那你说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方罢月自然知晓,长生公主的态度转变是因为褚时冥。
她能八面玲珑,不代表她乐于阿谀奉承。
能省了这些情绪上的婉转,何乐而不为。
方罢月给褚时冥续上一杯茶,聊表谢意。
方罢月道:“今晨我得知,我的一位故友也有这样的伤。且时间早于殿下,和我楼中的胡姬。
“可惜,到现在为止,也没能亲眼瞧过殿下的伤口。若殿下不介意——”
“不介意。”长生公主直接开口打断,“不过……本宫要上将军来看。”
方罢月愣了一下。
长生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直接绕过帘帐,到褚时冥面前去请人了。
似乎料定褚时冥会不为所动,那侍女俯下身子,在褚时冥耳边悄悄传话:“殿下说,为了那位娘子,还是请将军过去的好。”
接着,方罢月看见,褚时冥当真站起了身。
可他却没有直接跟随那侍女进去。
而是先走过来,拉住方罢月的手,搬了个借口:“未免损殿下清誉,还请六娘随我一起。”
长生公主倒是没有出声反对。
方罢月跟着褚时冥,才终于看见今日的长生公主。
她散落着长发,并未梳妆,趴在雕花软榻上。
素绡笼身,避开了背上受伤的肌肤。
长生公主眼神慵懒,来回打量着褚时冥与方罢月。
“看吧。”她伸出手。
只见藕白的手臂上,未佩戴任何金玉之物,只有密密麻麻的伤□□织。
这伤,看起来比阿缇娅和宋三姐的都更严重。
按理来说,公主只会用更好的伤药,有更细致的照顾,不至如此。
除非,她的伤,本身就尤其严重。
“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要说,我们就先出去了。”褚时冥并不想看长生公主一眼。
说完又拉着方罢月,转身欲走。
郎君挑起那层层叠叠的幔帐,绡纱轻柔地拂过方罢月脸颊。
她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地侧头躲开。
电光火石之间,方罢月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她骤然停下脚步,捏紧褚时冥的手。
方罢月立刻转身,看向长生公主:“冒昧一问,殿下受伤前后,可曾去过何处?”
长生公主似乎猜到她要问这个,不假思索:“本宫一直都在公主府。”
她看向方罢月,强调道:“且昨日,我公主府进出的外人,只有你们。”
“可谁说,这伤一定是通过与人接触来的。”方罢月反将一军。
“我家胡姬的伤是在面部与颈部,那位故友的伤在双手,而殿下你,伤在臂膀与脊背。又听闻十三年前,这同样的怪伤只在各家娘子间蔓延。
“请诸位想想,有何东西,不论老少贵贱,几乎所有娘子都会接触到。”
方罢月一席话,就连垂首站在角落里的侍女们,都开始沉默思考起来。
胭脂水粉?金银首饰?
“是衣裳。”长生公主神色晦暗,“把四宏誓和回向叫来,排查本宫近来所有的贴身衣料。”
“殿下一点就透。”方罢月感叹,“我也是方才躲避纱帐的那一刹,猛然想到的。”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的话,要尽快告知聂阳。
也好让他在十三年前查查看,这怪伤是否真和衣物有关。
方罢月顿了顿,开口告辞:“殿下,待你查明衣物一事再说。至于缘起……请恕我无能为力。”
长生公主也无暇再寒暄,她的伤口大概疼的厉害,脸色有些苍白。
她挥挥手,便让七佛通送客。
与此同时,那位被遣去寻四宏誓和回向的婢女,急匆匆地回来了。
那婢女面如菜色,附在长生公主耳边小声传话。
紧接着,长生公主便从软榻上半支起身子,着急喊住方罢月二人:“上将军且慢!”
方罢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只见长生公主焦躁地拧眉,沉声道:“回向……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