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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我心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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羯鼓一响,众人抬眸。
只见戴着面纱的女郎抬手旋身,轻巧地站定在毡毯中间。
方罢月自然没有学过什么舞乐,她只是按照记忆中,阿缇娅的样子,复原了几个简单动作。
春夜的风十分旖旎,她不会舞,但会武。
三个不熟练的舞姿过后,方罢月将垂软的披帛一甩,长纱如练,袭向角落的海棠树。
花瓣簌簌,如月下飞雪。
众人终于认真起来,看这女郎把柔纱化为剑舞之姿,哑然惊叹。
一曲毕,褚时冥噙着笑,开口道:“不错。”
他从自己桌案上,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看向方罢月。
故作轻佻。
方罢月也笑了笑,袅袅娜娜走过去,接过杯盏一饮而尽。而后顺势依偎在郎君身旁,媚眼如丝。
座下诸君,尤其是琵琶女那些娘子们,都瞪大双眼。
毕竟此前从未听闻,天诏上将是个风流之人。
更何况,京中一直有流言,说天诏上将或要尚公主。
所以娘子们大多识趣,自觉今晚她们不过是聊以娱乐的陪衬,从未想过被收揽。
方罢月开了个好头,夜宴立刻更加热闹起来。
丝竹管弦,争奇斗艳。
方罢月将半个身子倚过去,懒洋洋支着下巴,靠在褚时冥肩头。
“公主右后方那人是谁?我在册子里没见过他。”她附在郎君耳边轻声问。
褚时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回答:“听人唤其七殷尊者,一个修士罢了。”
郎君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樱桃喂进方罢月口中。
“那也是深得公主信任的修士。”方罢月咬开樱桃,汁水清甜,含糊不清道,“你看这樱桃,满场只有四份。”
现下这时节,樱桃可并不多。
除了公主自己那份,只有褚时冥、皎镜禅师,还有这位七殷尊者能吃上。
这样看来,长生公主当真是信奉玄学。
底下诸人还在排队等着献艺。
除了寻常歌舞,另有百工杂戏。
有表演攀绳升天,口吐烈焰的,有献上珍禽奇花的,更有当场烹饪,又或是手书丹青的。
“怎么样?”褚时冥轻声问方罢月。
她倒一如既往的兴奋,都抽不出空看褚时冥一眼:“好看!爱看!”
“我是说,可有看出嫌疑?”
方罢月这才回过神来。
她发现长生公主正看向他们这边,抛来意欲问询进展的眼神。
方罢月于是放下酒盏,回首将身后服侍的小宫娥招来,小声嘱咐:“去,告诉七佛通,上将军有些乏了,再过半个时辰便结束夜宴吧。”
“喏。”
七佛通得了消息,向他们投来不甚信任的目光,但还是照做了。
还未献艺的一众人,得知时辰不多,忙想方设法地赶着上场。
长生公主愈发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等看方罢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灯花爆了几轮,这次突如其来的夜宴草草收场。
“今日已经夜深,公主吩咐二位贵客就留在府内暂住一晚,缘起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七佛通前来告知。
方才公主殿下不挺着急吗,怎的忽然又不急了。
方罢月下意识看向长生公主那边——
只见长生公主起身,许是宴会上多喝了几杯,她脚步微晃。
偏偏贴身服侍的七佛通来给他们传话了,于是那位七殷尊者和皎镜禅师,便一左一右朝公主伸出了手,想要搀扶她。
可以说丝毫没有犹豫,长生公主就将手递给了皎镜禅师。
“噫。”方罢月不由小声促狭,“公主好眼光。”
那七殷尊者虽样貌周正,但已是中年。哪比得上眉目如月的温润禅师。
七殷尊者皮笑肉不笑,牵动了几下嘴角,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目送着长生公主和皎镜禅师,二人远去的背影。
七佛通似乎很不想让外人探看公主的私事,上前一步,挡住了方罢月的目光。
“方六娘。”她道,“若无别的吩咐,可以跟着婢女去安置了。”
七佛通转身要走,被方罢月叫住:“且慢!
“劳烦娘子和我们一同去开经那儿。缘起的事,或许能整理出些眉目了。”
小灯幽幽,晃在青石板上。
三人沉默着前往藏书阁。
“这些是夜宴上,出来献艺者,还有呈礼、行卷等人的名录。”方罢月边说,边拽了一下褚时冥的衣袖。
郎君会意,掏出一本手札。
七佛通正想接过,谁料方罢月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依我看,这些人,可以尽数排除。”
七佛通的手僵在半空,她拧起眉:“什么意思?”
褚时冥却仿佛突然了悟,轻笑了一声,将手札按下。
“这些人聚于公主府,无非为了名利。又何至于冒险,对缘起下杀手。”方罢月解释道。
“那……要是此人故意为之,好摆脱嫌疑呢?”七佛通反问。
“可要是一个不小心,此人被上将军看中了呢?”方罢月饮尽一杯茶,朝褚时冥打趣一笑,“毕竟连我那么蹩脚的舞,上将军都笑纳了。”
原来她的谋算这么早就开始了。
七佛通一怔。
这夜宴来得突然,凶手怕也摸不到天诏上将和方六娘的底。
若此人夜宴时还留在公主府内,确实不敢贸然行动。
“娘子聪慧。”七佛通微低下头,抿了抿唇。
“咔嗒。”一声脆响突然从楼梯上传来。
方罢月三人不由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酒葫芦正从楼梯上咕噜咕噜地滚下来。
阁楼中骤然安静下来,还能听见细微的鼾声。
“是开经,二位不必理会。”七佛通了然。
“她夜宿在这?”方罢月有些吃惊。
“她的房间便在藏书阁内。”七佛通简短回道,“我们还是说回夜宴吧,不知未参与献艺的人中,方六娘可有怀疑的?”
“有这么四位。”方罢月摊开手札,笔尖点墨,画了四个圈,“还要拜托娘子,明日好好问询一番。”
“不过……”方罢月顿了顿,转头看向褚时冥,“长乐楼里还有些事,今日怕是不方便在公主府留宿,上将军可否送我回去?”
“走吧。”褚时冥朝她伸出手。
夜半,天色如墨。
公主府也只余巡守的卫队,手中有那么几盏烛光。
与先前灯火如沸的夜宴相比,显得恍如隔世。
出了公主府,小门吱呀一关。
马蹄在石板上转了转,发出脆响。
方罢月将手搭在褚时冥掌心,借力蹬上马背。
身姿晃动之间,她手中的宫灯,也星火飘摇。
二人再次共乘一骑。
方罢月的脊背紧贴着褚时冥胸膛。
宫灯之中火苗跳动,郎君的心口亦在跳动,比这春夜里的烛火更炽热些。
褚时冥开口问:“说吧,去哪?”
方罢月一愣,褚时冥又预判了她的想法。
小娘子扁扁嘴,手指向皇城西南角的那座望楼,闷声道:“那。”
此刻夜深,万家寂静。
即使是天诏上将,能免了宵禁的规矩,也不能策马疾驰。
马儿慢悠悠踱步前往,方罢月与褚时冥便在马背上闲聊。
“你怎么知道我有别的地方想去?”方罢月问,声音里多少有点被看穿的郁闷。
“你不是怕黑的人,公主府也有让你可以夜行的令牌。如果只是回长乐楼,你大概没有必要叫上我,必然是……又想要差遣我了。”褚时冥说到此处,停顿下,笑了一声。
嗓音幽哑,勾人得很。
方罢月顺了顺马脖子上的鬃毛,反问道:“上将军对谁都如此热心肠吗?性子这么软,不像将军,倒像个书生。”
“有吗?”
“怎么没有,公主唤你,你不也是言听计从。”
褚时冥忽然勒紧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方罢月问:“怎么不走了?”
褚时冥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生气了。”
郎君竟然开口解释道:“我并未对公主言听计从。天诏上将职在护卫皇都,并不需要为其他事费心。若不是你,我已经准备回绝公主府。”
方罢月沉默。
褚时冥便也按兵不动。
仿佛只要她不开口说话,二人一骑便在这长街上,呆到天荒地老。
方罢月只好说些场面话揭过去:“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虽说你我二人在那幻境中,也算有过命的情谊。但回到了西京……”
方罢月还未说完,褚时冥便截了她的话:“我想解释。所有事,只要你愿意听,我都可以解释。”
郎君说得认真,像在许下什么郑重的诺言。
刚被方罢月打破的氛围,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方罢月沉吟片刻。
褚时冥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不知她在犹豫什么。
谁料下一刻,方罢月便忽然转头过来。
她侧着身子抬首,额头差点撞到郎君的下颌。
“那你重新解释一下,当初的上门提亲怎么回事,我才不信是你手下擅自做主。”
四目相对。
这下轮到褚时冥愣住了。
只是这要怎么才能解释明白呢。
说他们二人本是夫妻?只怕是下一秒他就要被方罢月扇下马。
沉默。
褚时冥喉骨滚动,酝酿如何开口。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方罢月眯了眯双眸,干脆挑明了问。
“我心悦你。”
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褚时冥对她,就像是从前,她对那几个提过亲的郎君一样,有些好感罢了。
但他,好像认真得有些过头了。
这四个字,如羽箭正中靶心的那一刻。
方罢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停在原地良久,马终于有些不耐地磨了磨蹄子。
方罢月清了清嗓,重新正坐,避而不谈方才的事,开口道:“先去望楼吧。”
终于,在方罢月手中的烛火燃灭前,二人抵达了那座望楼。
褚时冥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看守望楼的武侯也不敢问,只能埋头领路。
方罢月直奔最高处。
“你要俯瞰公主府?”褚时冥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
“嗯。”
方罢月凭栏俯瞰,今夜月色熹微,正好能大致分辨出公主府的所在,却又不抢夺那夜色里闪烁的灯火。
“褚时冥,你应当还记得公主府的布局图吧?”
“自然。”听见方罢月对自己直呼其名,他反而展颜,不再忐忑。
“如今什么时辰了?”方罢月又问。
“已过子时。”褚时冥一边答她,一边挥手,让武侯们退下。
方罢月喃喃:“她大半夜突然起来干什么。”
只见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公主的主院突然点起灯来。
“按理说,她的伤口入夜后便会消失,不再疼痛,正是好眠良时。”
“我们这一天忙下来,都在查缘起的事,至于她的死,和那个怪异伤口究竟有没有联系,还不能确定。”方罢月皱起眉头,“不知道阿阳他们查得怎么样了。”
“明日再问吧,我先送你回去。”褚时冥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走在前头,替方罢月照亮脚下的阶梯。
而后一路马背悠悠,累了整天的方罢月,不免瞌睡。
脑袋左晃右晃,好在被身后的褚时冥圈得牢牢的,丝毫不用担心摔下马。
最后,她到底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到的长乐楼门口,也不知道了。
方罢月只感到迷迷糊糊间,郎君将她从马背横抱下来。
她本能地抬手,揽住褚时冥的脖子,睡梦中呓语:“劳烦上将军……送佛送到西,多谢……”
“就这么困?”褚时冥笑。
“唔……”方罢月神志不清地嘟囔。
“我也困,怎么办?”
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扰,方罢月睡脾气上来了。
“那你也睡嘛,别吵我了!”小娘子抓狂。
褚时冥愉悦了。
他将方罢月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门一推,帘帐里头竟传出娇娆慵懒的女声:“六娘,你回来了?”
褚时冥这才想起来,那位舞姬阿缇娅的房间被锁了,如今暂住在方罢月的阁子里。
其实两位娘子睡在一起也无妨。
但褚时冥下意识地立刻转身,袖风一带,将门重新阖上。
抱着方罢月,头也不回,去了昨夜他住的那间客房。
被声响惊醒的阿缇娅,举着灯盏走到门口张望,发现廊下寂寂,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方罢月一夜好眠。
她睡到心满意足,才悠悠睁开眼。
活动了一下睡乏的身子,方罢月才发现,这仿佛不是自己的床榻。
再一醒神,分辨出是长乐楼的陈设,又松了口气。
昨夜,不是褚时冥送她回来的吗。
他这是给她送错了房间?
方罢月抬起胳膊,撩开帘帐,发现郎君合衣,正支在小榻上,还睡着。
“你就不知道自己再开一间房睡?我这个掌柜娘子还会额外收你钱不成。”
褚时冥被唤醒,睁眼便是方罢月的脸。
郎君笑,懒散道:“麻烦。行军之人,哪里不能睡。”
“既然醒了,我去叫人替你打水梳洗。”说罢,褚时冥起身,推门出去。
方罢月仍旧赖着,依靠在软被上不愿动弹。
她这才发现,昨夜褚时冥什么也没盖,还将多余的锦衾垫在了她的身下。
时人喜硬卧,但方罢月偏偏爱软厚之榻。
难怪昨夜虽然不在自己阁子里,却依然睡得这般舒服。
方罢月按着软被,勾唇笑了一下。
廊外,端着一盆水的褚时冥,在半路碰到了芳菲。
小丫头一愣:“上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郎君看着像刚起来的模样,眉梢还泛着,被井水洗濯过的凉意。
“您端着水要去干什么?”芳菲又问。
兴许是小丫头过于真诚,一脸懵懂。褚时冥竟一时语塞。
他将水盆递给芳菲,吩咐道:“把水送去卯字房。”
而后褚时冥转身离开。
芳菲望着天诏上将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竟咂摸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丈二摸不着头脑,芳菲莫名其妙地,端着水,听话去了卯字房。
一进门,便和方罢月面面相觑。
“六娘?你怎么在这?”芳菲惊讶,而后自言自语,碎碎念,“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哦,我方才也是这么问上将军的。”
方罢月挑眉:“你遇着他了?”
“昂,他端着水盆,我问他他也不说,然后就让我把水给送过来。”
“他亲自去打的水?”方罢月又问。
芳菲一愣:“应该是吧,我见他从后院方向过来的。”
方罢月忍俊不禁——笑死,说让人打水,结果自己去打水。
芳菲放下水盆和面巾,又在漱口的茶杯中撒下粗盐,递给方罢月。
而后麻利地收拾铺盖。
小丫头絮絮叨:“六娘你真是,在哪都垫这么厚,叠起来真是……累死我了!”
“是褚时冥垫的。”方罢月吐出漱口水,含混道,“我昨夜又累又困,哪有这工夫铺床。”
“啊……”芳菲突然停下手中动作,思考起来,“说起来,我终于知道,今早见到的上将军,是哪里奇怪了。”
小丫头看向方罢月,目光炯炯:“六娘,你觉不觉得,上将军有一种人夫感!”
“什么感?”方罢月瞪大眼睛,觉得这个词有点离谱。
“哎呀,就是,那种有妇之夫,新婚燕尔,温柔缱眷,宜室宜家的郎君的感觉。”
方罢月伸出一根指头,点在芳菲额心,眯眼道:”你出息了,一口气用这么多四字词。我不在楼里的这些时辰,没少偷懒听说书吧。”
“嘿嘿。”芳菲傻笑。
“我今日还要再去公主府,楼里要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方罢月吩咐道。
“倒也没什么事,除了阿缇娅姐姐的伤,还有七郎一直在昏睡……哦对了!昨日本该是宋三姐送布帛来的日子,但她一直没来。我找闲汉去瞧,那闲汉说,宋三姐闭门不出。听闻是长乐楼派他来的,便交了一个漆盒出来。”
芳菲跳将起来,欲往外跑:“我去给六娘把盒子拿来!”
这倒是意外。
从长乐楼与宋三姐合作以来,她每次染了新的布帛,都会定期将样品送来。
再由方罢月牵线搭桥,卖给达官贵人府中,或是各大绣坊。
一个是孤女,一个是寡妇。两人相互欣赏,亦商亦友。
方罢月一边思索,一边敲着手指等待芳菲。
只见那丫头捧来一个熟悉的小盒。
那是方罢月和宋三姐之间,生意往来,送银契专用的木盒。
落了锁,只有她们俩有钥匙。
她从贴身荷包里摸出钥匙,打开盒子。
里头不是银契,而是一封书信。
【六娘,久不晤见,别来无恙否?本月样料恐不能奉上,乃至今后,亦是如此。姊于半月前,手发怪伤,寻医问药俱是无果。想来染布再无可能。伤痕可怖,如渔网釉片,恕姊不便相见。宋三娘惠呈。】
“这伤……”方罢月眉头紧锁,“半月前就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