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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那个天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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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凶手是冲着公主来的?”褚时冥挑眉,立刻明白她的意有所指。
“其实公主自己也这么想吧,不然为何要把你请来。”方罢月答。
她拢着裙摆小声道:“公主贴身的内侍,死在戒备森严的公主府内,死状诡异。与此同时,她自己也身染怪病。”
“还有这个小拜忏的手势,怎么看,都像是来寻仇的。”方罢月指了指缘起的尸身。
方罢月看向褚时冥,直言不讳:“如果公主的事情,和阿阳与阿缇娅无关,我决不趟这浑水。但你是可以推诿的。”
她瞧着褚时冥既没有尚公主的意思,那便不值得花这么大心力,来办这桩案子。
褚时冥却是答非所问,点墨双眸坠落方罢月眼底:“你烦我了?”
方罢月措手不及,没明白褚时冥为何突然这样问。
但郎君目光灼灼,烧得她莫名心慌,于是只能磕巴道:“没……没有啊。”
郎君听罢,不由扬唇起身。浅浅笑意从嘴角直达眼底,心情大好的模样。
方罢月眼睫一颤,竟然有些不敢再看他。
褚时冥这次终于没有再故做君子,直接主动拉过方罢月的手,带她从地上站起身来。
只是郎君陡然一扯,力气之大,倒让方罢月足尖不稳,往前倾去。
两人颜面相近,仅有一拳之隔。
方罢月能清晰地看见,郎君的喉骨轻轻滚动,随即低沉的嗓音落在耳边:“仔细腿麻。”
方罢月忽然想起,从芥子山的幻境脱离出来的时候,做的那个缠绵的梦。
她蓦地恍惚,有了庄周梦蝶的感觉……
如果,这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呢?
所谓的儿时宗门、西京、长乐楼。其实与曹府和芥子山并无二致。
而她以为的梦,或许也并不是梦。
所谓食色性也,她从前能瞧上那么一二三四个郎君,证明其也不是那么清心寡欲。
更何况如今这位天诏上将,不比先前那些书生之流强多了?
方罢月一时心如擂鼓。
而她脑子一热就想胡作非为。
她卸下力,顺势倒进褚时冥怀里。
小娘子把额头抵在郎君肩上,声音闷闷地传出,竟多了几分撒娇的味道:“晚了,腿已经麻了。”
上将军的肩头很宽阔,呼吸很沉稳。
方罢月心中喟叹,简直舒服得不想离开。
褚时冥也不推开她。
郎君轻轻抬手,指尖堪堪拂上小娘子腰上轻薄的绡纱。
气氛一时暧昧,微妙得像黄昏时分,一碗氤氲着暖香的甜酿。
门外却在此刻传来,不合时宜的脚步声:“阿弥陀佛,贫僧皎镜。”
褚时冥手一顿,将原本想揽住方罢月腰肢的手,停在了她背脊之上。
他只好一把横抱起方罢月:“腿麻了就先坐着。”
褚时冥将方罢月抱至案几上坐着,而后打开了门。
那位皎镜禅师,正垂首,耐心地站在门外。
他年岁瞧上去与褚时冥差不多。
人如其名,素色僧衣拢在身上,佛珠长长,像一道静谧皎洁的月光。
但却不是柔和洒下的月辉,而是照在菱镜上,夹杂着几分清泠疏离。
皎镜当真只是来超度缘起的。
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礼节,对褚时冥和方罢月视若无睹。
皎镜僧袍一掀,盘腿坐下,便开始念经。
面对缘起的尸身,他也神色如常,好似一尊石佛。
方罢月与褚时冥无言,默默退出房间。
七佛通也在院中等待。
尚存的天光驱散房内的那股阴冷,方罢月不由问七佛通:“这皎镜禅师,是打哪儿请来的?”
“神都灵龙寺。”七佛通不假思索。
“公主府真是卧虎藏龙。”方罢月轻笑喟叹,“从神都至此,也算奔波,缘起好口舌。”
“皎镜是半月前,我亲自请来的,与缘起并不相识。”长生公主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她从长廊走来,绕过掩隐的紫薇树枝。
此前她身披的厚重云锦,换成了层叠轻纱。钗环也卸下了大半,衬得额间的花钿愈加娇妍。
“不知上将军和方娘子勘尸之后,可有什么新的发现?”长生公主问道。
褚时冥方才并未查验,所以回答公主的人自然是方罢月。
方罢月向公主行了个礼,开口道:“死因确实是窒息,但并不是被勒住脖颈致死,更像是捂住口鼻气闷而亡。”
方罢月顿了顿:“敢问公主,缘起……可会什么拳脚身法?”
“她不会。”公主立刻断言,“本宫的内侍中,除了无常,只有七佛通略懂功夫。”
“那这样一来,有嫌疑的人便更多了。”方罢月与公主解释,“缘起的尸身上,并未见与人撕扯缠斗的痕迹。那么,凶犯也许是先使她昏迷,或浑身无力。要么是力量远超于缘起,她完全无法抗衡。”
长生公主淡淡道:“按娘子的意思,只怕是我整个公主府的人都有嫌疑。”
褚时冥往前一步,与方罢月并肩而立,补充道:“自然也不排除,有宵小混入公主府。只是府内戒备如何,公主应当心中有数。”
长生公主盘着手里的念珠,敛目不语。
褚时冥和方罢月所说确有道理。
虽然明面上,她身边只有无常,但实则皇弟早已拨给她一支内廷暗卫,护卫着整个公主府。
至少得是褚时冥这样的身手,才能在公主府取人性命、来去无踪。
所以凶犯,多半是原本就在公主府内的人。
但她豢养的能人异士太多,褚时冥和这小娘子,料想也是因此事而为难。
思索之后,长生公主扬唇道:“这倒不难,今夜本宫便设局,让你们一览我府中诸人。”
她话音刚落,那边的皎镜和尚已经做完超度,从缘起的房间推门而出。
他与长生公主恰好面对面,脚步一顿,手持佛珠不咸不淡地颔了颔首。
擦肩而过的时候,长生公主叫住他,细语道:“皎镜禅师,今夜府中设宴,修录经书的事先放一放吧……不必急于一时。”
“好。”皎镜答应,垂眸离开。
一阵风吹过,花枝摇晃,带着春日的凉风袭进众人衣袖,天色眼见地慢慢暗了下来。
长生公主似乎也乏了,看起来像个寻常后院的娘子,威严慢慢散去,变得柔和。
“七佛通,带上将军和方娘子去找开经,让她拿出府内布局图和桃园名录。”
“诺。”
说罢,长生公主转身离开。
七佛通令行禁止,带着褚时冥和方罢月,立刻从侧面回廊穿出,弯弯绕绕地前往公主府的藏书阁。
闭市的鼓声也在此刻响起,清晰地传入公主府中。
七佛通脚步一顿,随后走得更快了,她催促道:“二位请快些,距离夜宴只有一个时辰了。”
她曾在藏书阁里见过开经整理的那些集册,字字如蝇,浩瀚似海。
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知这二位能否看完。
七佛通不知道为何公主要如此匆忙地安排这场夜宴。
相比起找出杀害缘起的凶手,公主应当更着急自己手上的伤才对。
难道说,公主也觉得,杀缘起的人,其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七佛通皱起眉,心中起起伏伏。
方罢月不知七佛通的百转千回,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与褚时冥便见到了长生公主身边的,第四个内侍——开经。
她看起来还像个垂髫丫头,像芳菲似的。
头顶盘着个摇摇晃晃的发髻,脸颊肉肉圆圆,像大元宵上叠了个小元宵。
“开经。”七佛通唤她。
小丫头回头一看,笑着从书架边的云梯上跳下来:“七姊!”
“开经年纪虽小,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七佛通介绍道,“二位在此稍坐,夜宴开始前,我会再来接你们。”
说罢,她往开经手中塞了一个银色的饰物,便匆匆转身离开。
方罢月兴趣盎然,指着那银色的物什问:“这是什么?”
开经眨巴着眼睛,坦然道:“公主的银符,意思是……你们有任何问题,我基本可以尽数相告。”
“基本。”方罢月意味深长,“也就是说,还能更上一层楼。”
开经笑得眉眼弯弯:“一层、两层还是多少层,我也不知晓啊,这位阿秭莫要为难我啦。”
果然,虽然瞧着和芳菲差不多的性子,但一个是大智若愚,一个是真傻。
方罢月套不出话,只能让开经赶紧去把需要的文书册子都拿来。
她吃了瘪,转过身看见沉静如松柏的褚时冥,扶着额头,从牙缝里挤出小声:“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郎君看了张牙舞爪的小娘子一眼,轻描淡写道:“我不开口,才好让旁人更敬你。”
方罢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是。”
方罢月觉得自己当真是好哄。
接着,只见开经抱着一大摞册子往这边来,方罢月心有戚戚,对褚时冥道:“要不接下来我们互换吧,你冲锋,我殿后。”
说着她悄悄往后挪着,想要开溜。
笑话,每日在长乐楼看账簿已经够头疼了。这些公主府的“文书造册”,谁爱看谁看。
谁知郎君早早预判方罢月的心思,掌心包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却不容置疑地笑道:“别逃,一起看。”
方罢月讨价还价:“就非得让我看啊……”
“非你不可。”褚时冥认真望向她。
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倒让方罢月心中漏了一拍。
但很快,方罢月就知道,为何她非看不可了。
因为,褚时冥,他不认脸啊!
“这是岭南道的花匠朱补之,那个耳朵上有痦子的,才是剑南道酿酒的高均!”方罢月唰唰翻着册页,展给褚时冥看,指头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嗯。”他倒是平静得很。
公主府的整个西苑,被称作桃园,里头住满了长生公主从天下各地网罗来的英才人杰。
粗粗一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男女老少不忌。
既有百工俳优之类的下九流,也有放浪形骸的江湖绿林,又或是门阀后裔、寒门书生。
方罢月碎碎念:“好在一部分人并不住在公主府内,而且桃园门禁森严,出入记名。不然把我劈成八瓣儿,也记不住这么多人。”
小娘子像只山间雀,纵使疲惫,仍显狡黠。对有意思的事物停不下来,风风火火的。
褚时冥便显得愈加沉稳,他跽坐案前,不急不缓地翻过这些卷册,整理归纳,自有一套逻辑。
“自己主动投奔公主而来的剔除,他们多半与缘起不相熟,案发时不在府内的也剔除。剩余的人中,嫌疑从大到小我已排开。”褚时冥对方罢月道,“你看看有无不妥。”
方罢月很是开心地接过卷册。
她就知道褚时冥虽然不喜言语,但确确实实是个有脑子又靠谱的郎君。
她擅长灵光一现,而褚时冥步步为营。她是个急性子,偏褚时冥耐心十足。
从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一种天作之合。
无需方罢月多费口舌安排,褚时冥又打开公主府的布局图,开始默记地形和宅院远近。
郎君微低着头,目光犹如山间落在棋盘上的花,无为无欲的静谧专注。搭在绢本旁的手,骨节分明却苍白,能文能武的模样。
方罢月撑着下巴看,渐渐有些走神。
“怎么了?”褚时冥察觉她的恍惚,轻抬眉眼问道。
方罢月喃喃:“没什么,有时候……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那些莫名的熟稔,与其说是默契,更像是一些下意识的习惯。
褚时冥眼睫一颤,捏紧了手中的卷册。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嘛。”开经的声音在二人身后横插进来。
雨雾一般的旖旎,霎时被搅散。
小丫头笑眯眯提醒道:“但你们再不看,时辰就要尽了。”
说罢,开经解下腰上拴着的小葫芦,塞子一拔,竟然酒香四溢。
她美滋滋地咪了一小口酒,继续整理自己未完的著述。
眼见夜幕四合,天光混着酒香,刺激着方罢月的感官。
通常来说,这便要到长乐楼里一天最忙的时候了。
方罢月心念一动,潦草翻了翻桃园名录,提议道:“就这么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我倒是有一个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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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公主府极乐堂下,一片灯火阑珊。
虽然是临时布置的一次夜宴,但依然人流如梭,声势浩大。
长生公主给出的名头是,宴接天诏上将回京。
凡是愿意蛰伏在公主府做门客的,谁人不抱有平步青云、功成名就的念头。
于是极乐堂的后园里,已有大批门客,准备粉墨登场。
“听闻今日的宴会,要分为文武乐三部分,以乐开场。”一郎君道。
另一人追问:“那文武孰先孰后?”
“先武后文。”
“声色犬马的闹一场,最后才看文章,能看出个什么?”
一直在旁喝酒的落拓书生,终于忍不住冷嘲一声:“天诏上将,莽夫而已,懂什么文章诗赋。即便他大门敞开,只怕也无人求其行卷。”
方罢月戴着面纱,手托着长颈执壶路过,瞥了他们一眼。
但那几人对方罢月视若无睹。
这也正常,方罢月此刻身着舞姬的衣服,混在嘈杂的后园中。
看起来,与那些想要借公主府之力,而攀龙附凤的女郎们无异。
自诩清高的郎君们,总有些不屑与她们为伍的模样。
但这不重要,今日夜宴的重头戏本就在女郎们身上。
方才,在方罢月与褚时冥熟悉公主府名录的时候,那位医中杏林的回向,终于在外义诊结束回府。经她再次查验尸身,发现缘起的胃囊中,还有未消解完的迷药。
由此,方罢月心中更倾向于,凶手是个娘子。
一则,女郎独自在公主府内走动,不那么引人注目。二则,她能让缘起更快卸防,伺机迷晕缘起,再杀害。三则,缘起双腕,被砍下又被缝起,那整齐细密的针脚,不精于女红之人,难以做到。
“你是谁?怎么从未在桃园见过你?”娇娇柔柔的声音从旁出现。
方罢月侧头看去,是个抱琵琶的娘子。
“我是今日才递了拜帖入府的。”方罢月张嘴胡诌。
琵琶娘子轻笑出声,信以为真:“那你运气真好,一来就有机会。”
这边说着话,内堂的鼓点已经响起,宣示着夜宴正式开始。
男女分席,众人鱼贯而入。
方罢月在人群中坐下,远远眺望着主位那边的褚时冥。
公主和他比邻而坐,今日见过的皎镜禅师也在其中。
方罢月端起案上的酒杯,在面纱下一饮而尽。
而后她站起身来,臂钏叮当撞响。
琵琶女拉住方罢月,小声问:“才刚坐下,你又站起来做什么?”
“上场啊!”方罢月俯身,笑得狡黠,“那个天诏上将,一看就很好拿下。”
琵琶女哑口无言:那个天诏上将,一看就坐怀不乱,不为所动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