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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我有六个贴 ...

  •   聂阳将尤老儿和方四劝离。
      徐十八和胡女有些面面相觑,他们局促地站在一边,等待陆无瑕发话。

      白衣郎君开门见山:“你脸上的伤,是从何时开始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我们是半月前进京的。”那胡女开口,汉话说得不甚流利。
      据她回忆,他们的皮货其实好卖。因为留在故国家中的夫人们手巧,匠心独运,在皮毛下绣满了细碎的玛瑙珠串,这样的西域风情很受欢迎。

      胡商兄弟俩势必要带些礼物回家,讨家中夫人欢心。除却夜间伺候郎君,她们几个侍婢白日里都穿梭在西京的大市小坊,为夫人们搜集西京才有的珍宝。

      “每日晨起,我都会同另一个姐妹去布政坊的祆祠,替我们主人供一盏圣火。”她轻触着脸上的伤痕,“生这怪病的前一天,我们先是去东市的酒楼沽了酒,定下几桌宴席。因主人当夜要在曲江上举办画舫宴,午后我们去晋昌坊一家成衣坊取完东西后,便早早登了画舫,梳妆打扮。”

      “当夜跳舞的时候还一切无恙,次日晨起,就……”

      “你的姐妹呢?她没事?”徐十八感到匪夷所思,没忍住插话问道。
      胡女摇摇头,掉下泪来:“我后来细细回想了很久,来到西京的这些天,我从未与人结仇,一切稀松平常,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染上这病。”

      陆无瑕在沉默中将掌心的金锭收回,换而掏出一小瓷瓶,道:“这是里头才有的药。”说着他往皇城的方向指了指,“虽不能根治这伤,却能快速愈合裂口。”

      说罢他示意胡女用用看。
      胡女略有几分犹豫,但看了看一脸正气,又穿着金吾卫服的聂阳,还是接过轻轻蘸了些药,抹在脖颈上。

      不到半盏茶,那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徐十八瞪大双眼,胡女看不见,但她有感觉,喃喃道:“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陆无瑕从聂阳处将案卷拿回来,“里头都是有此怪病的人,但也有所缺漏,比如你家娘子。”
      陆无瑕点了点徐十八。

      “二位郎君,有何可效劳尽管开口。”都到这份上,徐十八再怎么也懂了。

      聂阳也明白陆无瑕的想法,这么多人,仅凭他们两个,是没办法尽快查完的。
      他接过话茬,对徐十八道:“我们需要你二人探访,这些染病的人在病发前三日,都去过何处,与何人接触过。”

      陆无瑕微微一笑:“查的好,药自然就有。”

      离开西市,陆无瑕与聂阳趁着还未闭城,赶马去了万年县铜人乡。
      卖鱼的杨小娘子是西京第一个染病的人,他们是必然要亲自前去盘问的。

      夕阳金光流暖,策马风拂面,聂阳竟然在幻境中生出几分畅快的心意。

      而方罢月、褚时冥二人,此刻正在十三年后的户部司围炉煮茶。
      窗外阴雨渐收,熏炉小碳催得茶香浓郁,也叫对面人氤氲在烟雾中,朦胧熨帖。

      “这个卖鱼的杨娘子,现下如何了?”褚时冥问道。
      “容下官查后再禀。”户部员外郎在案牍后扶了扶幞头。

      方罢月手边摆着那把玄镜,正誊录着聂阳从十三年前打探回来的消息。

      杨娘子虽住在万年县,但她的籍贯却在河东道的蒲州,距西京大约六七日脚程。
      每隔半月,她的三位兄长便会从老家乘船,带着一桶桶新鲜的鲈鱼过来,再由杨娘子送入西京各户。

      方罢月梳理道:“按这杨娘子所说,她病发前三日,先是接收了兄长送来的鲜鱼。家中除了一个跛脚的老姨母,没有旁人。第二日第三日都是经由通化门入城,分别给几户人家送了鱼,其余也并无交集。”

      褚时冥舀起一勺煎好的茶,将热腾腾的茶盏递给方罢月,顺势从她手中接过纸笔:“我来吧,不然茶凉了。”
      他依着方罢月的笔迹录下去——
      平康坊南曲三尾,东市金齑楼十尾,常安坊薛举子一尾,永宁坊礼部邓侍郎府六尾。

      “她去的地方倒是不多。”方罢月捧着热茶道,“只是平康坊、永宁坊和东市都在朱雀街东面,可常安坊却在西南角上,距她进出的通化门是最远的,还偏偏只送了一尾鱼。”

      方罢月是个生意人,又常年待在西京,比褚时冥倒是更敏锐些。
      “阿阳应当也发现了。”她视线扫过镜面,“再等等吧,必定还有新消息。”

      在聂阳那边传来更多消息之前,户部员外郎终于查到了当年杨娘子的籍册。
      他恭恭敬敬呈上来:“此女原是蒲州人士,永贞八年嫁到万年县铜人乡,夫君是其姨母所生的表兄。不过数月,郎君病亡,但她的身籍一直留在了铜人乡。直到……三年前,她姨母亡故,便回了原籍。”

      方罢月与褚时冥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原先还在想,她是不是与那个薛举人有私情……”

      话未说完,镜面上光华敛过,是聂阳又传来新言——鱼是在鹊塔下卖给薛举人的。

      这便说得过去了。
      鹊塔在曲江北边的晋昌坊,离杨氏送鱼的那些地方都不算远。

      聂阳继续传递:杨氏带两尾鱼感念晋昌坊的许老药师,药师只收一尾,剩一尾被薛举人偶遇买之。

      褚时冥停笔疑问:“这鱼,真有如此鲜美?”
      方罢月笑了:“我觉得,确实有。”她本是个爱吃的刁嘴之人,又开了一座酒楼,说到这些,自然口若悬河。
      “蒲州有个张扬泽,湖解桑泉,碧波千顷。而鲈鱼喜咸水,偏巧那处又挨着河东道的盐池,经由涑水流向张扬泽。天时地利,鱼肉鲜美可想而知。”

      方罢月顿了顿,似乎有些嘴馋了,便捻了颗蜜饯吃。

      褚时冥目光轻拂过她鼓起的腮帮,停驻笔尖,不由勾唇道:“你还是那么爱吃鲜鱼。”
      “什么?”方罢月一愣。

      好巧不巧,户部司的门被人强行撞开,早春湿寒的雨水气息席卷而来。
      “公主府寻人!”来人厉声喝道,大步朝褚时冥走去。

      户部员外郎早就置身事外,躲在案牍后不发一声——他瞅着公主府这架势不像寻人,倒像是来拿人的。

      长生公主自几年前,便一直寡居。算算她的年纪,其实也正值花信。
      传闻圣人有意给天诏上将指婚。

      如果长生公主能和天诏上将喜结良缘,于江山也是有益。
      只是不知那小娘子是什么来头,该不会挡了公主择婿的路,所以才有此刻这场面吧?

      户部员外郎眼睛滴溜儿转,脑子里乱七八糟。

      来人是公主府的缠头内人,着一身暗色的黛袍,作郎君打扮。
      她朝褚时冥行礼,压低声音道:“公主府出事了,请将军速去。”

      方罢月认得她,正是今日在公主府门口,喝令她下马的那个侍女,好像是叫什么……七佛通。

      褚时冥放下笔,招呼着方罢月一块儿起身离开。
      这次七佛通倒没有出言阻拦,依然低头敛身,带着他们前往公主府。

      既是出事了,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不便声张。
      公主府只开了角门,让褚时冥快速闪身进来。为示敬意,公主亲自在门后等待。

      “听闻娘子的长乐楼里,也有人身染一样的怪病。”长生公主对方罢月道,“既然如此,娘子也一并来吧。”

      看来自府门前那一面后,公主转身就打探清楚了方罢月的来历。

      明明阿缇娅的病情,方罢月是瞒着楼里上下的,可长生公主还是即刻知晓了。
      权贵终究是权贵,总有自己的手段。

      “我有六个贴身内侍,皆以佛偈为名。”长生公主走在前头,一边娓娓道来,“七佛通、无常、缘起、四宏誓、开经、回向,她们六人各有所长。”
      她的翠翘坠了满头,但丝毫听不见相撞的声音,如她的谋算一般沉稳。

      穿过院落,长生公主的脚步终于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
      她亲自抬手推开门,积郁的血腥气瞬间席卷而出。

      一具女尸被缚在一扇织锦立屏上,看起来像是站立在屏风前。
      “死的是缘起。”长生公主道。

      缘起与七佛通一般,着黛色圆领袍的缠头内人打扮。
      她微低着头,阖眼舒缓宁静,像是没有经历死前的痛苦。

      然而整个场面中,最奇特的是缘起的双手。
      她被绑在屏风前,手臂却是抬着的。
      双手十指交缠,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挡在面容前。

      “死因是?”褚时冥言简意赅地提问。

      长生公主转了转手上的檀香珠串,唤人过来:“无常。”
      山檀的香味驱散了一些腐败的死人味,方罢月不由瞥了瞥公主的手。
      那双手半拢在披帛下,但柔若羊脂,指尖纤纤,似婉转万千的观音像,高贵而美丽。

      不知是否传闻不实,根本子虚乌有,还是长生公主遍寻名医,早已治好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压根看不出火烧的痕迹。

      只可惜看不见公主的手臂,不知她的伤势,比之阿缇娅如何。

      名唤无常的缠头内人,奉公主令上前来,叉手行礼道:“缘起是窒息而亡。”
      褚时冥一边听着,一边拿起桌上的笔杆,戳了戳缘起露出的皮肤,道:“尸身僵硬,已现青斑,遇害约有七八个时辰了。”

      “窒息而亡,那血腥味是哪来的?”方罢月没忍住问道。

      “血腥味?”长生公主一愣。
      连褚时冥和无常也一并抬头,看向方罢月。

      方罢月知道自己向来对血腥味敏感。
      但她没料到,连身经百战的褚时冥,还有这位,一看就像是暗刺杀手的无常,都没闻见。

      虽然是规规矩矩的缠头内人,但缘起依然是个年轻娘子,她的闺房内,也是处处有着香薰的气息。
      再加上这血腥味极淡,方罢月也是开门那一瞬间,才闻见的。

      长生公主瞥了无常一眼。
      无常立刻垂首告罪:“属下失察。”

      “罢了,是我告诫你,别轻易破坏房内陈设和缘起的尸首。”长生公主幽幽叹口气。

      方罢月凑近,小声对褚时冥道:“血腥味好像是从袖子里传来的。”
      褚时冥拿出随身的匕首,将缘起的袖口挑破。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她的手……”公主皱眉,上前几步细细看,“是黥刺吗?”

      只见缘起的手腕处,是一道道齐整的短线,青黑色,绕成一圈。
      方罢月离得近,她眯眼一瞧:“是缝上去的。”

      “她的手,被双双斩断,而后又被缝了上去。”方罢月解释道。

      长生公主转着檀珠的手,一下子捏紧了,许是骇着了。

      方罢月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缘起这个手势,也许不是自己主动摆的,而是凶犯故意为之。只是不知这动作……”
      长生公主接了方罢月的话:“是小拜忏。”

      她这么一说,众人了悟。
      佛法之中,述诸罪业、忏悔己过的姿势。

      长生公主痴迷道释,府中也供养了许多禅师术士。
      她似乎有些不忍这样残虐的场面,撇过眼,不再看缘起的尸身,淡淡道:“既如此,让皎镜禅师来替缘起超度吧。我去更衣,上将军和方娘子一切自便。”

      说完后,长生公主独自离去,把七佛通和无常留给了褚时冥二人。

      方罢月歪头:“方才公主说,你们六人各有所长,能否细说?”
      不出所料,回答她的是七佛通。

      长生公主走后,七佛通好似也松泛了些:“我是公主府的掌事,无常武艺高,算是护卫。四宏誓是公主从小的陪侍,负责照顾公主的衣食起居。开经与回向,一个通晓文词,一个医中杏林。”

      七佛通顿了顿,最后才提起缘起:“缘起……她是我们之中最长袖善舞的一个,若遇宴请四方,游说名士之类,公主必带上她。”

      方罢月一边听着,一边弯腰,对缘起的尸身细细查看,并未发现其他的异常。
      “要不……先把她从屏风架子上解下来?”方罢月提议。

      这活自然是无常负责的。
      看起来她与缘起并无什么私交,不同于七佛通提到缘起时,还有几分怅然。
      无常对待缘起,仿佛练武的桩子,面无表情。

      她把缘起的尸身解开,平放在地上,一言不发。

      褚时冥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决定先支开她们:“方才,公主说要让人来给缘起超度,你们去请吧。”

      七佛通自然晓得,上将军是想与这位娘子,私下说些什么。
      她立刻颔首,并识趣地将无常一并带走。

      方罢月还蹲在地上,伸手拨开缘起的衣领,看她脖颈上的勒痕。
      “痕迹浅淡,不是勒死的。”方罢月道,“绳索应当只是为了把尸身拴在屏风前。”

      “别蹲着,起来说。”褚时冥道。
      但方罢月不干。
      她还是蹲着,双手揣在袖子里,双眼闪光看向他,一脸有悄悄话要说的模样。

      褚时冥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了下来。
      方罢月靠近他,小声问:“最开始拦住史媒婆,向我提亲的那个人,是你的内卫吧?就像七佛通她们之于公主那样。”

      其实那人是自作主张,来搅浑水的陆无瑕。
      褚时冥顿了顿,道:“算是。”

      “那他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你的授意?”方罢月问。
      褚时冥一时有些哑然,但想了想,还是承认下来:“……我授意。”

      方罢月有些出乎意料地看了褚时冥一眼,内心腹诽,当初上将军你可是否认得很快。

      而后郎君握拳抵唇,佯装清嗓。
      褚时冥半真半假地编理由:“我回京后,的确与圣人相互忌惮。未免他用赐婚来牵制,便只好以天生命格凶险为推辞。说若非是同格的娘子,否则不可轻易结亲。”

      “哦。”方罢月干巴巴哼了一声,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继而她转口问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既然内侍和主家可以亲近至此,那么……”

      她忽然定定看向褚时冥,眼眸变得兴奋闪烁:“你猜缘起知道公主多少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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