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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桩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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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罢月被惊醒。
在她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的却是轻纱幔帐。
炉子里的降真香袅袅燃烧,混着茉莉初开的清香,让方罢月很快定神——她回到长乐楼了。
方罢月将胳膊从锦被中抽出来,挠挠鼻尖。
淅淅索索的声音,唤醒了同样在阁子里打瞌睡的芳菲。
“六娘,你醒了?”芳菲神色平常,应该完全不知道他们再度陷入幻境的事情。
方罢月问:“阿阳和褚时冥呢?”
芳菲走过去,一边将幔帐挂起,一边嘟囔道:“他俩早醒了,倒是六娘你,硬生生睡到了巳时!昨晚的酒也不烈呀……”
窗外小雨淅沥,掩盖了天光与时辰。
方罢月拢着外裳起床,心里琢磨着应该是那个似梦非梦的片段,让她延迟醒来。
“那我去吩咐灶下准备午食,要留上将军一道吃吗?”芳菲问。
“别!”方罢月惊声抬手制止,“先别告诉外面我醒了。”
她要先想想,那个片段究竟是什么意思。
眼见芳菲吸了一大口气,要开始碎嘴。方罢月喝着茶拿捏道:“安静坐着,明日让你休息,工钱照发。”
芳菲立刻乖巧坐好,一语不发地喜上眉梢。
幻境中郎君给小娘子挽发。
方罢月想起当时,她和褚时冥站在云头看陪生人祭灵,褚时冥好像也替她挽了一把。
当时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难以言说。
方罢月微眯双眸,难辨思绪地抬手,揉了揉自己颈后的大椎穴。
她静了半晌,开口道:“走吧,一起出去。”
可惜,方罢月的手刚抬到门框,就听得外面有脚步声疾驰而来。
她迅速后退一步,下一瞬,门便被人“哐当”推开。
“六娘!我的脸!”胡姬阿缇娅尖声叫着。
她跌撞进方罢月的房间,捂着脸,带着哭腔。
阿缇娅可是长乐楼的门面,要是她的脸出问题了,长乐楼的生意只怕也做不好。
方罢月皱起眉,朝芳菲使眼色。
于是刚打开的房间门,又被紧紧关上。
“我看看。”方罢月道。
阿缇娅红着眼,把手从脸前移开。
“啊……”芳菲大惊,捂住自己的嘴压住惊声。
方罢月也肃然凝眸。
只见阿缇娅原本滑若凝脂的面颊上,干燥出片片白屑,像蛇蜕。
“昨晚跳完舞,睡前还好好的,今晨起来后我便觉得干痒刺痛,于是抹了些滋润的面脂。”阿缇娅说道,“可是根本没有用!反而越来越干!嘶——”
她有些过于激动,唇角一阵拉扯撕裂的痛。
“身上其他地方呢?”方罢月问。
“无恙。”阿缇娅摇摇头,泪水在美目间打转,却不敢流下来,怕落到脸上更疼。
芳菲在一旁道:“六娘,咱们是不是要去请个医工来瞧瞧……”
“她这个症状有些怪异。”方罢月安抚阿缇娅坐下歇息,“你陪着阿缇娅,我去去就来。”
方罢月提着裙摆,穿过回廊,急匆匆地去找聂阳。
发现少年刚在院中练完拳,正抹着汗水,一派精神奕奕。
方罢月趴在窗口喊他:“阿阳,褚时冥呢?”
聂阳抬头,明朗一笑:“师姐,你醒啦?上将军官务缠身,已经被人请走了。”
原本方罢月是想,托褚时冥从太医署里找一位,来瞧瞧阿缇娅的脸。一方面是不走漏风声,另一方面,阿缇娅这脸,寻常医工怕是无能为力。
方罢月略一沉吟,步履不停,又噔噔噔地走去阿缇娅的房间。
推门一入,西域霸道的熏香扑满鼻端。各种红绡帐子,金丝银线,满目绚烂。
阿缇娅的东西繁多,左一对臂钏儿,右一只舞鞋。
方罢月小心避开,先去查看她的床榻,只有几个软枕和一床丝被。
她伸手去摸,丝滑柔软,全无问题。
况且,阿缇娅向来不理床榻,胡乱盖被。若是有问题,应当会全身如此,而不只是脸。
脸……
方罢月立刻转身,奔向阿缇娅的妆奁。
她自己平日懒散惯了,差点忘了,作为一个舞姬,阿缇娅却是每日都要涂脂描眉。
偏就在这时,芳菲又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了。
她一把推开门,满脸惊恐地对方罢月说:“六娘,你……你快去看看阿缇娅吧,她整个人都……”
方罢月面色一变,拔腿就跑。
但也不忘给芳菲留下嘱托:“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什么东西都别动!”
方罢月急匆匆回到阁子。眼见阿缇娅正躺在贵妃榻上,疼得打滚。
宾客的房间、杂役们和阿缇娅的房间都在长乐楼的东侧。
只有方罢月一人的小阁子,偏居一隅,是回廊遮掩下的寂静私密。
如若不然,阿缇娅的细碎痛呼,必定要惊动楼里的其他人。
明明才过了盏茶工夫,阿缇娅的干裂已经从脸部蔓延到整个脖子,甚至在继续往下。
而先前只是干燥起皮的脸部,此刻已经慢慢裂开细纹,流出细细的血痕。
“疼……疼……”阿缇娅泪眼模糊,两手想抓伤口,又不敢碰。
这伤势拖延不得,方罢月赶紧把自己妆奁的锁头打开,从抽屉里头找出一罐金疮药。
她对阿缇娅严肃道:“这是千牛卫中郎将抵给我的金疮药。抹上之后即刻止血愈合,但随后会结痂,兴许要留疤,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阿缇娅自然是爱惜容颜的,她咬紧牙关,思索了一下。
即便不用这个,眼下怕也找不到更好的药。如果任由伤口继续开裂,只怕这脸更加救不回来了!
“我用!”她撂下话音,自己接过了那罐金疮药。
方罢月替她端来了桌上的菱花镜,对着窗外的天光,阿缇娅直视面目全非的自己。
药膏落在伤口上的一瞬,钻心的疼。但疼着疼着,人反而愈加清醒起来。
“六娘。”她面容平静,开口道,“若是……我好不了了,只求能继续在楼里有一席之地,做做杂活,也能帮你教导新来的胡姬小丫头。”
然而方罢月想的却是其他,她问阿缇娅:“你每七日才在楼里舞一回,其余时间你是自由的,你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是否有用错吃坏过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得罪过什么人?”
阿缇娅一怔:“休演的日子,我要么就是在房里琢磨新舞,要么就是应邀去些富商官眷的府中……乏善可陈,并无不妥啊。”
阿缇娅思索回忆着,喃喃絮絮。
忽然,她面上一喜,连音调也提高了几分:“六娘!我脸不疼了!”
方罢月抬起她下巴,左右看了看,果然伤口不再渗血。
“这金疮药果然是好东西。”阿缇娅心情好转。
“治标不治本。”方罢月一语点醒她,“你的伤可不止这一点。”
是啊,这一小罐,抹抹脸便用得差不多了。而她的伤口,正从脖颈一直蔓延下去,到最后,可能会遍布全身。
阿缇娅想到这,脸色霎时惨白。
她噗通一声朝方罢月跪下,央求道:“六娘,六娘,我房里攒的那些细软你都拿去!求你,多给我换些药来……”
“笃笃——”方罢月的房门又被扣响,这次是聂阳在门外,“师姐,你在吗?”
方罢月刚要抬步,便被阿缇娅抓住裙摆。
她皱着眉,朝方罢月无声地摇头,很显然,阿缇娅并不想被楼里其他人知晓自己的伤势。
方罢月安抚地拍拍阿缇娅的手,走到门边喊道:“何事?”
师姐没让进,聂阳自然乖乖站在门外回话:“刚刚洒扫大娘说,上将军在房内留了一锭金,不知是不是昨夜的宴饮和房费。”
这么客气?
结果聂阳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封名刺。”
方罢月笑了,转过头对阿缇娅拟口型道:“安心等我。”
而后她飞速闪出阁子,并弹了少年一脑门,笑道:“你不早说!”
有了名刺,她便可光明正大上门拜访上将军了。
方罢月抽过聂阳手里的檀木名刺,一边走一边问道:“早上褚时冥走的时候,可有看清是被谁请走的?”
“是个穿圆领袍的年轻人。”聂阳沉吟片刻,答得很严谨。
方罢月瞥了少年一眼,顺势问道:“身形如何?”
“和师姐你差不多高,略显单薄。”
“所以你觉得,那是个女郎?”方罢月问。
“有点像,但我不敢确认。”
虽说西京女郎着男装在外行走见怪不怪,但能随随便便将天诏上将叫走的……
“会不会……是个裹头内人。”聂阳猜测,虽然今早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人的言行甚是稳重规范。
裹头内人都是宫娥侍女,寻常府邸中可不会有,必得是皇亲国戚。
方罢月蓦地福至心灵,握紧名刺道:“公主府。”
阿缇娅的伤势不等人,纵然方罢月没有十足把握,也决定先去公主府碰碰运气。
她牵过后院的枣红剪鬃马,一路穿梭至安兴坊的公主府。
安兴坊毗邻朱雀门,御街近在咫尺。方罢月不敢疾驰,放慢了速度。
于是好巧不巧,方罢月在公主府门口,撞上了正被公主送出门的褚时冥。
“何人在此,还不下马避让!”站在府门口的缠头内人,厉声厉色朝方罢月喝道。
倒是公主眼神明亮,瞥见方罢月手中握着的天诏上将名刺。
金银错檀木牌,下坠着紫色的穗子。
她笑道:“无妨,她应当是来找上将军的。”
褚时冥也没有否认,行礼告辞道:“既然友人来寻,那便不麻烦公主的车辇了。”
公主颔首,刚放出门的马车又被调头回府。
华盖震颤,四角挂着的银质镂空香囊一响,龙涎香幽幽飘出。
“七佛通,回府。”
“是。”那缠头内人立刻躬下身子,扶着公主回去。
云锦轻罗随着公主的步伐迤逦,而后没于沉重的府门。
街巷中重归寂静,龙涎香也散去。
“怎么了?”褚时冥来到马前,问方罢月。
“啊?”方罢月愣愣地坐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公主。
郎君也不等她,直接翻身上马,从方罢月手中牵过缰绳。
马一扬蹄,方罢月往后一仰,栽进褚时冥怀里。
如此这般,正好顺势说点悄悄话。
方罢月回过神来,问道:“咳……咱俩现在算不算过命的交情?”
郎君微微颔首,笑:“有事求我?”
“其实我是来找你求药的,不知你能否弄到禁军内部所用金疮药,琉璃小盒的那种。”方罢月开门见山。
“可以,你要多少?”
“四五盒……大抵是要的吧……”
这金疮药药效非凡,寻常刀伤剑伤抹上一点即刻止血,便是常常厮杀的军士一年也用不了一盒。
褚时冥不禁低头凝眸看她:“这药可是有时效的,至多存放三年。”
言下之意就是,这东西不值得囤。
方罢月自然明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褚时冥实话实说:“是楼里跳舞的胡姬,她突生怪病,身上的皮肤从脸部开始,寸寸龟裂见血——”
没想到褚时冥却突然勒马,方罢月疑惑道:“怎么了?”
褚时冥握紧缰绳,面色严肃起来:“回去说,你坐好。”
话音刚尽,马便受力飞蹄起来,从安兴坊一路狂奔回崇仁坊的天诏将军府。
这府是新府,府中的随侍也是新人,隐匿在各个角落埋头做事,安静得像花草树木。
褚时冥把马交给马夫,领着方罢月去了书房。
他将方罢月按坐于案几前,把笔墨纸砚一气摊开,道:“那胡姬身上的伤痕是怎样的,你画来看看。”
方罢月随手画了几笔:“就像这样,没有什么规律,最多一指长,裂口利落,像锐器划开。”
褚时冥问:“公主可曾来过长乐楼,又或者,那胡姬是否去过公主府?”
方罢月一愣:“何出此言?”
“公主身上,有同样的伤口。”褚时冥在她对面坐下来,“不过是在手上。”
“手上?”方罢月诧异,“可她的手,不是早就……”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坊间关于这位公主的奇闻轶事。
她与当今圣上是一母同胞,儿时这对皇家姐弟并不受宠。有一日,宫苑失火,宫人只管四散而逃,当年不过十岁的公主,从火堆里将年幼的皇弟救出。
但也因此,她的双手被火燎伤,伤痕可怖无医。从此羞于将双手示人,不论在哪,都用轻纱笼着,藏在大袖中。
后来,新帝即位,给她择封号“长生”。帝王也不过被高呼万岁,她却是长生,可见恩宠。
再后来,这位长生公主看上了一位年轻俊朗的中郎将。圣人立刻指婚,并在朱雀门外给其开设公主府。
可惜妾有情郎无意,这位驸马中郎将只是被迫尚公主,实则他另有意中人。也许是婚后郁郁寡欢,没过几年,驸马竟然病逝了。
所幸长生公主并不一心耽于情爱,驸马去后她没有再婚,而是醉心网罗天下能人志士。不论是怀才不遇的寒门,还是游方逍遥的术士,都可经由她引荐,得见圣人。
褚时冥掏出一张丝帛,朝方罢月展开:“我也并未看见公主的伤势,只是由她身边的侍女交给我这个。”
只见丝帛上纵横交错的墨线,和方罢月刚刚画的,异曲同工。
方罢月顿了顿:“可是公主受伤,为何要找你?”
“她倒不是找我求药,而是让我查一桩十三年前的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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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楼里,沐浴完毕的聂阳跨出浴桶,换上金吾服,准备去卫府接班。
甫一出门,便听见回廊另一端有人喊他:“师弟!”
但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只有方罢月一个师姐,哪来的什么师兄。
聂阳皱眉,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郎君倚在栏杆处,笑意盈盈。虽然装束简单,但腰间的革带与鞶囊皮质油润,镶金缀玉,可见不是普通的布衣。
而且……这人看起来怎的莫名眼熟?
聂阳又走近几步,悚然大惊:“玉娘子?!”
这不是芥子山上的大师姐玉非赤吗?!
“不对,你到底……是男是女?”少年一时震惊,全然顾不得礼数了。
对面人哈哈一笑:“芥子山上我确为女身,可此刻,我也确为郎君。”
是了是了,聂阳回忆起来。芥子山上那些桃子是不分男女的,从坑里爬出来之后可以自行选择。也许……他当时没选好吧。
“玉……”
郎君再次打断聂阳的话:“我本名陆无瑕。”
聂阳从善如流,拱拱手道:“陆郎君怎么在长乐楼,来投宿还是找人?”
陆无瑕挑挑眉,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聂小郎君竟然还没发现,此长乐楼非彼长乐楼?”
聂阳一愣,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
长乐楼的午后,自从不供应午食后,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人声鼎沸了。
他趴在栏杆上朝下看,只见横梁竖柱还是熟悉的模样,但那来来往往的茶博士,似乎并不是平日里那些。
直到他看见一抹石榴色的身影,那娘子头插金簪,神色泼辣。
聂阳不由瞪大双眼,轻唤出声:“三娘姐姐!”
那人分明是,当年收留他与方罢月的长乐楼前掌柜娘子,鲍三娘。
且不说鲍三娘早已嫁人离开了西京,论年岁样貌,也不该是此刻这般年轻。
聂阳定了定神,立刻明白他与陆无瑕又进了幻境。
他问道:“这是哪一年?”
“永贞九年,十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