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芥子纳须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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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殿被那株巨树的根蔓一分为二，整块地板翘起，直冲天际。
仙君们下意识想要驭动仙法，却发现灵力不足。
没来得及飞起来，他们只能惊惶地随着地面滚来滚去，像案板上的面团。
方罢月几人倒是灵活得多，紧紧贴着金碧殿飞翘的地面，不至于溜得太快。
他们躲避着砸下来的幔帐、木构件，而后勾着正在坍塌的屋脊，跳出废墟。
无用本能地往十九峰的方向跑去，那里是她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但是那植物的根蔓生长迅速，如巨蟒一般钻出地面。
无用被骤然凸起的地面绊倒，咕噜噜地滚下坡去。
很快，大地裂开，露出天堑一般的豁口。
等无用再站起身来，已经与方罢月等人隔岸对望。
她咬咬牙，与方罢月等人告别，紧接着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情形紧张，他们只能与无用分道扬镳。
而玉非赤见缝插针，赶紧朝方罢月发问：“你刚刚说我们是仙桃，是什么意思？”
玉非赤比方罢月高一个头，和褚时冥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根定海神针。
但现在可万万不能定在原地不动。
“仙桃不重要，先逃命要紧！”方罢月提起裙摆，往芥子山的边缘跑去。
褚时冥三人紧随其后。
无数碎石乱枝随风卷席，芥子山再无初见时的仙境模样。
方罢月伸手在空中抢下一段短枝，单手将散落的长发尽数挽起。
潦草的单螺髻衬得她英气非凡，语出惊人：“灵根、仙君、陪生人，对应的是根脉、果实、树叶。”
玉非赤挑眉：“所以银郡确有两个，就像一枝两果？”
聂阳脑子里也勾勒着，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果子，明明应该是两个，却长在了一起，共生相连。
“不错。”方罢月点头，继续道，“以此为假设，先前吊诡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
“芥子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颗桃树，陪生人祭灵实则就是桃叶堆肥。灵坑里的灵气便是养料，输送给仙桃。等到所谓的仙君飞升，不过是果实成熟，就像瓜熟蒂落。”
“那为何有的飞升失败，有的成功？”聂阳拧着眉头问道。
方罢月反问：“你瞧着飞升成功的桃子就剩了个什么？”
少年张嘴讶然：“灵核，不，是果核……”
所以是被……吃掉了么。
“当心！”一直沉默不言的褚时冥突然开口，将方罢月拉入怀中。
一堆乱石从天而降，轰隆隆地砸向方罢月刚才所站的地方，掀起一阵尘烟。
方罢月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也完全被郎君的手掌扣住。
她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在褚时冥衣襟上刮出蝴蝶振翅的声响。
有些茫然，但又在意料之中。
聂阳皱眉，他没忘记自己的猜测，依然觉得上将军是在透过师姐看别人。
“坍塌范围越来越大，整座芥子山估计都难以幸免，我们现在要逃到哪里去？”于是少年故意出声，打断师姐和上将军的搂搂抱抱。
方罢月从褚时冥的怀中出来，轻叹道：“向死而生吧。”
“什么？”玉非赤双臂环胸，眉一挑，金钏儿啷当一声。
方罢月眺望幽深得发黑的海面，歪着头喃喃道：“我们本来也不是这树上的果子，那么离开这，就行了吧……”
聂阳也惊了：“师姐，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跳海？”
玉非赤很是惜命，反问道：“就算你的猜想听起来没有漏洞，但到底只是猜想而已——”
“我自有佐证。”方罢月睇了一眼玉非赤，开口，“还记得我们在灵坑里捡到的《芥子山志》残页吗？”
那是他们来到芥子山后，第二次眼前浮现出墨字。要说其中自有玄机，他们都是相信的。
“玉楼重重，翠水叠叠。”褚时冥垂眸，将那八个字背出。
方罢月笑了笑：“玉楼重重，不数巫山十二。翠水叠叠，能教桃熟三千。”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诸仙献寿，列圣称觞，天威咫尺，功高德重。三千侍女，奏笙簧之天乐。百岁蟠桃，开金碧之灵园。”
念到“金碧”之时，方罢月还特意咬了重音。
“这是什么？”聂阳问。
“西王母宝诰。”
说到此时，他们已经抵达了芥子山边缘。
背后是坍塌得支离破碎的山峰，却没有一只鸟兽被惊起。甚至连那些仙君的痛呼声，都被尘土乱石掩埋。
而面前是呼啸冷冽的海风，方罢月等人的衣袍，已经在跋涉中变得褴褛。
“还有无用的名字。”方罢月又道。
海风吹得人鬓发凌乱，她凝望着海面，冷静复述起银郡的话，“山木自寇，膏火自煎。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不同的树，各有各的用法，或砍或烧。只怕是银郡当时已经知道，他们的用法是被吞吃入腹。”
“所以他才说，世人只知道有用的好处，不知道无用有时候才是更大的好处……”聂阳喃喃道。
海风吹来的潮气，濡湿指尖。
方罢月捻捻这无形无影的湿润，淡淡道：“其实倒也不能说陪生人无用，桃叶……可以祛湿。”
他们想起，芥子山中最初对陪生人的介绍的确如此。
所以十九峰的陪生人，几乎都安置在藏书阁附近。
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芥子山已经摧枯拉朽，不堪重负。
峭拔的黑色岩峰上，四人忽然踉跄起来。这是天地颤动的力量，无法抵挡。
聂阳心中一颤，赶紧稳住下盘。
在此间隙，他没有瞧见。
这位高挑的，名为玉非赤的神秘仙子，忽然绽开一抹笑。
像缓缓盛放的牡丹。
在颤动的一刹那，她双手快如闪电，将方罢月推下了悬崖。
“师姐！”等少年反应过来时，方罢月已经救无可救。
聂阳只能目眦尽裂，趴在崖峰上，看着师姐不停地坠落。
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眼前一道光影闪过，褚时冥也跟着跳了下去。
“上将军他……”聂阳愣住了。
“小师弟。”玉非赤看向聂阳，笑靥如花，“我们也跳吧。”
说罢不由少年犹豫，牵起他的手，像玩秋千似的，轻松一跃。
而彼时的方罢月尚在茫然，耳边呼啸的风像凝滞一般——这样就……结束了？
“阿月。”
一声喟叹响起。
方罢月在下坠中费力睁开眼眸，但眼前光怪陆离，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是谁在叫她。
只消一瞬，下一刻，万众沉寂。
是海底深不可见的黑暗，静谧地驱逐了一切光，却包裹住了她。
很安心，很困倦。
又很……熟悉。
众人在海底沉睡，默默目睹一场关于银郡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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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丘！”远处有人声传来，恰似箜篌婉转。
她略带几分嗔怪，唤道：“你怎么又瞌睡？”
此地云雾缭绕，气息上却更加清明。
银郡尚在讶然——这便是飞升后的九重天吗？和芥子山有几分相似，又不尽然。
他目光落在那两位仙子身上。
她们身着彩衣，有着不同的装束头冠。
但显然，那位名唤“香丘”的仙子，法力与仙阶要更低一些。
香丘忙整理仪容，朝大仙子行礼。
大仙子往香丘臂弯上挎着的竹篮里瞧了瞧，皱眉道：“仙桃也还没摘，当心娘娘训斥。”
银郡皱眉，在心中猜测：娘娘？那当是个地位甚高的女仙，所以这两位……只是仙侍而已？
蓦地，银郡想到了什么，笑着侧首问道：“兄长，你说这仙桃会不会是为了迎接我们而摘？”
然而下一瞬，银郡便笑意全无，心中大惊。
他感应不到他的兄长了，与他一体双生的兄长，与他一齐飞升的兄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不会是，飞升的过程中，他把兄长吞噬了吧？
银郡手脚发软，连忙对那两位仙侍行礼询问：“敢问二位仙子，方才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她们对银郡置若罔闻，踩着莲步从银郡身边掠过，迎风荡起的披帛在银郡手臂上穿梭而过，未有丝毫凝滞。
“咔哒。”香丘急匆匆地伸手，纤指从桃树枝头扯下一枚熟透的仙桃。
银郡一阵头晕目眩。
而大仙子和香丘还在闲聊着。
大仙子望着三千桃园，感叹道：“如今还未到蟠桃成熟时，好在仙翁是独自拜访，否则再要多几枚蟠桃，我等都寻不出来。”
香丘笑了：“幸而这一枝桃儿是双生，其中一枚才得以提前成熟。”
双生？
银郡浑身一凛，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也没有身子。
他好似一抹游魂，跟在两位仙侍身后。
一路上经过灵泉宝殿，直到那华彩遍布的玉亭上。
玉亭周围仿佛隔了天堑，银郡如何也飘不过去。
他只能远远望着，只见一白发老翁和一雍容华贵的女仙对坐，却听不见声音。
银郡头晕目眩，浑身如虫蚁啃咬，万分难受。
他强撑着使头脑清明，再一眨眼，两位仙侍又手捧着漆盘退了出来——那里面，是一枚鲜红的果核。
大仙子对香丘道：“你去处理妥当吧。”
香丘行礼，笑着接过那盏装有果核的漆盘。
临行前，大仙子又叮嘱道：“别像上次一样，冒冒失失，白白折损一颗仙桃。”
香丘赧颜：“姐姐放心吧，这次决不会把手帕披帛留在树上了。”
银郡的目光紧紧贴在那枚鲜红果核上，跟着香丘回到桃园。
香丘站定在那颗桃树前，抬手施法。
果核凌空震颤，而后慢慢沉入树根的泥土之中。
银郡只觉得头晕的感觉愈加明显，好似要与那枚果核合二为一。
……
“银郡还活着！”
虚空之中，银郡紧闭双目，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听声音应该是峰主灵萼，不过与之交好的其实是兄长。
他与兄长，一体双生。
他性格冷僻，兄长却温和得多。所以十九峰的惯常事务，都是兄长操纵着身体在处理。
银郡将那枚果核握在手中，烫的惊人。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又似是闯了一道鬼门关。
明明是从海中浮出，他却觉得像是从泥泞中挣扎了许久，被乱石枝丫划破躯体，奄奄一息。
“银郡他……该不是堕魔了吧……”
他听见远处，传来有人窃窃私语的猜测声。
堕魔？
对了，他和兄长，原本是为了飞升。
银郡思绪逐渐清明，他冷着血迹斑斑的脸，捏紧手中的果核——或者说，芥子山众人以为的灵核。
看着他们煞有其事揣度自己的模样，银郡只觉得可笑。
首峰主拧着眉头，将他带去金乌镜下，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堕魔。
什么堕魔，这镜子充其量只能验出，他这颗果子烂没烂而已。
银郡嗤笑，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
回到十九峰后，银郡把自己关在了藏书阁。
时间隔得愈久，他越加心神不定起来。
因为芥子山的一切照旧，他们有人形、有规矩、有殿宇。
银郡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开始发疯似的翻阅芥子山里所有的古籍。
终于，在一卷竹简中，他看到了一则故事——那位骤然瞎了眼，又身怀异香的小仙君的故事。
“别像上次一样，冒冒失失，白白折损一颗仙桃。
姐姐放心吧，这次决不会把手帕披帛留在树上了。”
那离奇梦境中，仙侍与香丘的对话又浮现在银郡脑海。
若是……若是香丘的手帕和披帛正好盖住了一颗仙桃，那这颗仙桃便置身于黑暗之中。
所以那小仙君，才会忽然看不见。
而手帕上沾染了香丘的气味，令这小仙君身怀异香，而萦绕的仙气又助周围的果子成熟。
后来，香丘惊觉自己的过失，只能强行将这颗错失生长良机的果子摘下弃用。
可在芥子山中，大家所见的，便是小仙君突然飞升了。
看似是飞升，不过是另一种死亡。
种种猜测吻合，银郡在一瞬间，手脚冰凉。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飞升也好，自尽也罢，他们从诞生起，就注定走向灭亡。
银郡愤然将书简随手扔出去，却见书架后钻出一个安静的身影，接住了他扔过去的书。
那个陪生人低着头，蹑手蹑脚地帮他将书送了回来。
银郡凝眸看去，原来是她——那天夜里，兄长提灯来藏书阁，好心救助了一个初来乍到的陪生人。
他当时隐藏在这个躯壳中，也掀起眸子看了一眼。
这陪生人似乎与其他的不一样，在懵懂之中竟有思索与叹息。
“你想说话吗？”银郡问道。
那陪生人欣喜地点头。
银郡噙着笑，俯身施法，打开那陪生人的喉舌关窍。
什么芥子山，什么尊卑规矩，什么天道，都见鬼去吧！
后来，银郡每日醉生梦死，他给那个颇有机缘的陪生人取名为“无用”。不知道将来她能否参透这个名字的深意。
他将兄长的灵核封印在藏书阁，只身一人前往，与众峰主一起议事。
据说是八峰主预测的天灾要来了。
自此，银郡一去不回。
而方罢月目睹完这一切后，仍独自漂浮在界外，脑海中猛然回荡起阵阵絮语——
“为何要叫芥子居？”是一位郎君，低声温柔。
紧接着响起脆俏的女声：“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经书你没念过？”
“奇思妙想。”他嗔笑一声。
朦朦胧胧间，在声音之外，方罢月逐渐看见了模糊的身影。
仿佛是居室之内，郎君和小娘子站在一处。
他们面前放着一座流光溢彩的琉璃城，远远看着也知其精致。
小娘子弯腰摆弄着琉璃城里的布景，鸦黑的长发从肩头泄下，晃晃悠悠，遮挡视线。
她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别动。”郎君轻声制止，伸手将她的头发拢在掌心，细细梳理。
小娘子直起身来，任由他替自己束发。
突然，她飞速转头，往郎君唇上亲了一下，眉眼弯弯地得逞笑：“嘿嘿。”
此时小娘子终于露出正脸，她瞳色浅淡而狡黠，刹那间的生动，似春枝拂岚。
郎君也笑，轻叹着俯身，又啄了一下。
二人小意缱绻，而方罢月如遭雷击——这这这……亲来亲去的两个人，竟然是她和褚时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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