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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最后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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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郡的灵核悬在玉非赤掌心,明明灭灭。
狂暴的灵力如倾盆大雨落入干涸土地一般,穿进玉非赤的体内。
她鬓发扬起,在这幽深的洞穴里,像准备大开杀戒的女妖。
霎时,红光大盛,那些围剿他们的仙君被灵气反噬,被震退开来。
“现在怎么办?”其余峰主看向二峰主。
某位仙君捂着受伤的胸口,含恨道:“峰主,既然他们用灵核,我们也——”
他话音未落便被峰主呵断:“住嘴!”
玉非赤笑了:“看来仙友平日不常来我们藏书阁研读啊,你不知……被封印在金碧殿中的灵核,轻易是拿不出的吗?就凭你们的灵力,啧啧……”
“不能让他们离开灵池,去!”二峰主一声令下,仙君们纷纷咬牙使出浑身解数。
术法的光芒一时间绚烂如烟火,方罢月他们也无法置身事外。
一抹飞刃迎面而来,方罢月立刻躲避,却仍被削去了几缕头发。
褚时冥在他们身前撑开一道遮挡,三人往洞口退去。
“师姐,我使不出来。”聂阳皱眉急道,一退再退,结印的手指都快扭成鸡爪了。
方罢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使不出咱们就另辟蹊径。”
她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腕骨,指节发出噼啪脆响。
聂阳跟着方罢月,从小到大混战过无数场,抢食物,找住处。
几乎是同时,少年就明白了师姐想要做什么。
聂阳猛地向前冲,一个侧翻便来到一位仙君跟前,强行抓住他那只正在结印的手,一拧。
“呃啊——”
那仙君的手腕直接应声断了,连聂阳也愣住了。
方罢月余光瞥见,扬起唇角笑了一声,果然如她所料,这芥子山的仙君成日静坐,外家功夫不会一招一式。
毕竟如今是仙体,方罢月只觉得自己像一阵风,从未如此畅快。
她游走在这些仙君之间,并掌如刀,一掌一个,像切瓜砍菜般利落。
玉非赤一人足以牵制住那些峰主。
褚时冥反而成了最气定神闲的那一个,一手掐诀,时不时替方罢月和聂阳加护结界,另一边对侵扰而来的小仙毫不留情。
只见郎君一抬腿,径直将一个小仙踢下灵坑。
方才还衣冠楚楚的小仙,转眼便成了落汤鸡。
这些仙君自诞生以来,日日闲散,哪成想过有这样厮杀的一天。
方罢月三人雁过拔毛,那些仙君气得脑子都懵了,学过的咒术仙法一个也想不起来。
“咳咳……”灵坑里的小仙吃力地浮出水面。
“这什么东西。”他皱眉,扯下脸上黏黏糊糊的一片,甩在灵坑旁边。
下一瞬,那东西便被方罢月拾了去。
就在方罢月触及它时,半空中骤然出现一行字,混战的局面也就此停顿。
那行字与他们初来芥子山时见到的一样,字迹舒展古拙,几息后似烟波般飘散。
【玉楼重重,翠水叠叠——此乃《芥子山志》原本残页】
方罢月一挑眉,大声喊道:“大师姐!不必手下留情了!”
玉非赤眼波流转,轻笑一声,下一瞬红光大盛。
竟然直接将二峰主等人震退在地。
“你们……戏弄我?”二峰主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忍痛捂住胸口,压抑着狂怒。
玉非赤冷冷一笑:“难道不是你们先请君入瓮?”
半刻钟前,十九峰众人在即将踏入灵池时,被方罢月拦了下来。
当时她看向褚时冥,问:“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大漠火妖的故事吗?”
“记得。”褚时冥颔首。
聂阳自然也听过这个故事,只有玉非赤一无所知,少年便小声快速地给玉非赤讲了讲。
方罢月道:“其实这个故事,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这样的……
“书生进京赶考,途经大漠,遇到了一群盗匪。贼人谋财害命,用书生的钱帛买了些皮货,装作西域行商出关,转头便捏造一个大漠火妖的故事掩人耳目。人们愈是对志怪奇闻津津乐道,就越容易忽视其中的常理,这便是贼喊捉贼。”
“你是说,银郡便是那个书生,而他们,都是盗匪?”玉非赤竟然也听懂了方罢月的隐喻,挑眉问道。
方罢月瞥了玉非赤一眼,点点头。
聂阳补充道:“只怕他们叫我们过去,是要故技重施。”
玉非赤盘了盘手心的灵核,无谓道:“那便陪他们演一出。”
方罢月赞赏地看了一眼玉非赤,觉得这也是个聪明人。
她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旁边一直默默良久的褚时冥,也开口道:“兴许能让他们说出银郡的真正下落。”
商议妥当后,方罢月一行人才踏入灵池,将计就计与二峰主他们打一场。
只是没想到,还未等他们诈问,证据已经明晰。
《芥子山志》一直由银郡贴身保管,此刻却在灵坑深处被发现。
“说吧,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褚时冥与玉非赤并肩而立,垂眸诘问。
二峰主被吸取了灵核灵力的玉非赤压制得无法动弹,他几欲癫狂,喘着气道:“你们十九峰都是异类!芥子山早晚会毁在你们手上!”
也许本就是世外人,方罢月觉得二峰主的歇斯底里令人发笑。
他们不知山外有山,甚至不知,芥子山本就只是个幻境。
忽然有什么思绪在方罢月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来不及抓住。
她皱了皱眉。
“自从银郡飞升失败,便性情大变。那日八峰主预测芥子山或有天灾,召集我等去金碧殿议事。银郡一直无动于衷,他说完芥子山不是仙山,我等也不是仙君之后,便要去毁了灵池!”
二峰主抹去嘴角的血痕,眼神狠戾:“我们跟在他身后,他是打定主意奔着灵池去的。眼见他就要引浊物毁了灵池,好在紧要关头,首峰主一掌将他打翻在地……咳咳……”
二峰主伤在肺腑,体力不支,咳嗽间全是血沫。
就在这时,一直不语的灵萼从阴影处走了出来,静静开口:“最后是我杀了银郡。”
“不,他已经不是银郡了。”灵萼摇摇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模样。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一起研习仙术,共同飞升,守护芥子山的誓言。他说他记得,但……”
灵萼陷入记忆,那时的灵坑中灵气依旧充盈,汩汩地冒着泡,像亘古的回音。
十八位峰主将银郡团团围住,仿若猎兽。
遭受了一掌的银郡,发髻已经全部散落,他看向曾经的挚友,眼中没有丝毫情感,讥笑道:“蠢货。”
首峰主皱了皱眉,她隐隐觉得,最初的银郡分明想要跟大家说些什么。
可在灵萼与他对话后,他的情绪霎时褪去,变得苍白。
首峰主知道,银郡不会再开口了。
灵萼静默地凝视着银郡,也不再言语。
然而就在银郡再次想要毁坏灵坑时,灵萼猛然抬手,使出了杀招。
天海里的水被凝成冰棱,贯穿了银郡的胸膛。
冰碴随着血液流动,直到发肤间渗出血,银郡才感觉到尖锐的疼。
天海不仅能让陪生人骨肉尽销,也能灼伤仙君们。
而当海水浸润了四肢百骸,便是飞升了的仙君降临,也救不回来。
“呵……”银郡虚弱地笑了笑,似乎坦然地接受了死亡,“这样也好……”
他闭上眼睛,任凭身体往后倒去。
跌入灵坑。
好几位仙君诧异地看向灵萼。
但最终,众人在寂静中心照不宣,像埋葬陪生人那样,将银郡化为血水,浇灌进他想毁掉的灵坑。
灵坑与所有仙君同脉同源,银郡浇灌了灵坑,自然也浇灌了他们。
只是这些峰主,原以为银郡作为芥子山天赋最佳的仙君,一定会灵力浩荡,源源不断。
然而当他们闭目吸灵时,才疑惑,为何灵力如此稀薄。
他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好意思质疑的问出声来。
随着回忆,二峰主渐渐冷静下来,他想起最开始玉非赤说的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他自讽道:“原来你们早就猜到了。”
玉非赤笑而不语。
聂阳问:“那现在怎么办,要将他们杀了吗?”
二峰主顿时气噎,没好气道:“若将我等都杀了,那芥子山便无一个峰主,届时将重归混沌,所有仙君只能在灵坑中沉睡。”
他顿了顿,放弃挣扎,半哼哼道:“你们让她把灵核里蕴含的灵力放归灵池,我们便可和以往一般相处。其实决定绞杀你们,和银郡并无关系。”
方罢月觉得有点意思,便问:“怎么说?”
“自天灾以后,芥子山灵气稀薄,如若此后再也出不了能成功飞升的仙君,那不堪设想……我们只有舍弃一峰。”
众人沉默,转头看向玉非赤,现在灵气都在其体内,她若不答应,照旧是个死局。
玉非赤没答应也没拒绝,似笑非笑,把玩着手里已经失去光彩的灵核。
“你不想回去吗?”方罢月忽然问。
玉非赤掀起眼皮:“什么?”
“你同我们一样,也不是山中人吧。”方罢月没头没尾,一字一顿,抬眼直视玉非赤,“请、君、入、瓮。”
她重复一遍先前玉非赤说过的四个字。
聂阳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道:“对啊,这是出自大瞿的典故,大师姐是怎么知道的?”
玉非赤微微一笑,没有否认:“那不是正好,我并非山中人,恰好能飞升离开这儿。”
“随她去。”开口的竟然是褚时冥。
他走到方罢月身侧,安定的气息笼罩过来,声如沉酒:“恰好能印证你的猜想。”
方罢月抬眸,目光落进郎君眼底,眼睫没来由地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有了猜想,方罢月说一半留一半。
“不然你不会点破她的身份。”
方罢月忽然松了一口气,绷着的肩头也卸了力——差点忘了,身边还有褚时冥这么一号人,脑子好会打架也罢了,重点是和她有默契。
这很难得。
“我有点累了。”方罢月反手捏了捏肩颈,“回藏书阁聊吧。”
玉非赤顶着美人面突然凑过来,笑得恬不知耻:“也带我聊吗?”
“不飞升了?”方罢月睨了她一眼。
“又疼又丑的事,干那作甚。”
知道玉非赤也不是所谓的仙人后,聂阳也不叫她大师姐了。
少年跟上去问道:“敢问玉娘子,是何方人士?”
玉非赤似笑非笑,思索着答:“勉强算是……西京人氏吧。”
聂阳眼睛一亮:“那玉娘住在哪儿?东坊还是西坊?”
“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想向我提亲吗?”玉非赤笑了。
聂阳一窘:“我不是!”
闲话二三,转瞬他们便回到藏书阁。
无用仍旧安静地坐在书案前等待,见到他们安然无恙回来,赶忙站起身来。
“峰主……”无用扫视着他们,神色忧虑,显然是想打听银郡的下落。
方罢月下意识要实言相告,临出口那一瞬间又觉不妥。
反而是褚时冥不紧不慢开口道:“峰主已经秘密飞升。”
他沉稳的语调,笃定的眼神,连方罢月都快相信这是真话了。
无用不疑有他,还感动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从哪搬来一叠蒲团,分发给方罢月等人,叫他们坐下好歇歇。
方罢月道谢,盘腿大喇喇坐下。
她视线擦过无用的手臂,从衣裳袖口钻出来,白生生又光滑的一截。
方罢月一愣,问道:“你的手,好了?”
无用的手臂,分明之前还被海水伤得不清,像火烧过一样,斑斑驳驳的。
无用点点头,真诚回答:“是……银郡峰主……送的灵药。”
说罢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玲珑小瓶。
且毫不藏私,转手就大大方方地递给方罢月看。
方罢月晃了晃,里头是泥浆一样的东西,但这一缕熟悉的气味,倒有些像灵坑的味道。
她把瓶子还给无用,撑着头言归正传:“当务之急,是将外人所说的银郡,与无用所说的银郡,重合起来。”
“可是芥子山没有纪年,也没有稳定的日夜之分,怎么比照?”聂阳问。
方罢月沉吟片刻,叫来无用,问道:“先前首峰主飞升,你也在场,你回忆一下,在此之前,有没有类似的时刻?”
方罢月想起二峰主说,银郡飞升之时,他们是布下结界的。因此普通仙君与陪生人都无法看见。
但是飞升时,芥子山传来的地动山摇,是无法掩盖的。
“确实,有……”无用一边回忆,一边吃力地答道,“那时峰主不在……藏书阁,忽然感觉,我站不稳……书架也,有些晃动,很奇怪……以前,从来没有。”
“你第一次见到峰主,是在这之前?”方罢月问。
无用点点头。
“那你能开口讲话,是晃动之前还是之后?”方罢月继续问。
“之前。”无用斩钉截铁,“晃动之后……峰主似乎,很久不来藏书阁,所以……我记得。”
很久不来,大约是因为银郡飞升失败,养了许久的伤。
但是方罢月记得,无用说,替她开嗓时候的银郡,发了很大的脾气,还摔书了。
后来,似乎也再没有提到,像初见时那般温柔的银郡。
灵萼他们也说过,飞升失败后,银郡性情大变。
原本方罢月觉得,是经此一劫,银郡才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按无用所说,飞升以前,银郡就是一个有脾气的人。
思及此,方罢月忽然顿住,喃喃道:“变了一个人……如果,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呢。”
“你说什么?”褚时冥轻声问。
“诸位有没有听过,一个躯体里,住着两套灵魂的故事。”方罢月目光中闪现着对奇闻轶事的津津乐道。
“自然,但大多是那人脑子出了问题,得了癔症。”玉非赤懒散答道。
方罢月立刻道:“可这是芥子山,可以不以常理猜度。”
“但……”玉非赤还想继续与方罢月杠上一杠。
还未全然开口,便被褚时冥堵了话头。
郎君向前一步,把玉非赤那美艳又讨嫌的脸挡了个全乎。
他认真对方罢月道:“不必理会她,你说你的。”
方罢月点点头,继续道:“我们假设银郡体内有两个人,银甲与银乙。灵池诞生时,也许本该有两个仙君,但不知为何,合为了一体,于是灵气暴涨,天现异象。
“二人共用一体,为避免秘密泄露,于是常令脾性温和的银甲外出示人。”
“又恰好,十九峰的职责是守护藏书阁,他们定然会翻遍所有古籍,寻觅这异于常人的一体双生,是怎么回事。那日无用遇见的,发脾气扔书的银郡,应当就是银乙。”
方罢月顿了顿,站起身来:“他也许是与银甲有了分歧,也许……是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什么。”
褚时冥心领神会,看向无用,颔首示意她过来。
“那次,银郡助你开嗓发声时,你替他捡回一本书,可还记得是什么?”
能动手,无用绝不说话。
她抬手一指,正是之前用来包裹灵核的,那套书简。
之前拿到灵核的冲击太大,又立刻被二峰主他们叫了去。
竟然都没有仔细看看那竹简上写了什么。
于是案几旁,方罢月四人凑近着,一起细细观摩起来。
聂阳看了半晌,眨巴着眼迟疑道:“这是……芥子山的话本子?”
少年的猜测不无道理,因为这整卷竹简,真的只是讲了一个,芥子山从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