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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果然,银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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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道重塑,而逐渐复苏的芥子山,此刻却重新陷入一片凝滞。
金碧殿内众人纹丝不动。
褚时冥和方罢月都暗自消化了一下二峰主的话。
“银郡说那些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方罢月问。
二峰主又哑口无言,没办法,芥子山上没有纪年一说。
好在灵萼懂得,解释道:“是银郡飞升失败之后。”
方罢月回头与褚时冥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预感这将是一场漫长的叙述。
“银郡是芥子山中最后一位诞生的峰主。”灵萼娓娓道来,带着一丝叹息。
银郡诞生的那日,整个灵池的水都咕嘟冒着泡,灵气四溢,甚至氤氲了视野。
若换成人间的话,那便是天降异彩、帝王之命的景象。
十八峰峰主齐聚灵池,纷纷自叹不如。
并纷纷撂下预言:“他将来,也许是芥子山里最先飞升的。”
时值芥子山浩劫之后,百废待兴。
修复藏书阁这个最耗灵力的事情,便情理之中地交给了银郡。
“银郡是好脾气的。”灵萼为友人的离去感到悲伤,“自他去了藏书阁后,我便常去借书,我们一齐品读仙法。”
方罢月想起上回,灵萼也带着新生的怀珠来藏书阁借书。
她下意识问道:“藏书阁……是只有各峰峰主能去,还是寻常仙君也能随时进入?”
灵萼一愣:“藏书阁没有什么规矩,不过我去之前,都会提前传音给银郡。”
褚时冥忽然觉得手心的灵核有些发烫,一旁的二峰主又一直虎视眈眈。
迟则生变,他打断方罢月的思绪,横刀直入:“银郡飞升失败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似乎又触及了这些峰主的避讳。
他们眼神闪烁,感慨良多的模样。
“那次便如今日一样。”最终还是二峰主上前一步,沉声讲述,“山壁分为两半,银郡投身天海……”
天门大开,辉光万丈。
那次不同今日,无关芥子山的存亡,普通仙君们都被拦在了结界之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各位峰主,眼睁睁看着银郡跳了下去。
须臾过后,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被海浪冲了回来。
那时尚未飞升的首峰主,手捧着书对照情形,皱眉摇了摇头。
看来是失败了。
最难过的是一向与银郡交好的灵萼。
在众人都低沉地转身离去之时,他敏锐地察觉,那副骨架似乎动了动。
“银郡还活着!”灵萼睁大双眸喊道。
首峰主等人立刻转身,发现当真如此。
银郡身上的血肉正在慢慢的修补,几息之后,他已经能勉强支撑起来。
灵萼想要扶他一把,可见他满身是窟窿,又不知从何下手。
其余峰主见状大惊,赶忙埋头翻书,颤声道:“这……书上从未记载过此种情况啊!”
他们乱了阵脚,无所适从。
“银郡他……该不是堕魔了吧……”有人不禁猜测起来。
“休要胡言!”首峰主立刻呵止住谣言。
众人或担忧、或畏惧地看向银郡。
他正面无表情地缓缓站起身来,佝偻着擦了一把唇边的血。
按照仙书记载,飞升成功则化灵核,飞升失败则遗残骸,可从未有过残骸复活之事啊!
首峰主神色晦暗不明,冷冷道:“银郡生来灵气充沛,天赋过人,无需以常理度之。但是今日之事,还望各位缄言。”
“话虽如此。”二峰主上前,接过灵萼的叙述,对方罢月道,“银郡还是被首峰主带去了金乌镜下。”
金乌镜原是芥子山诞生之初,留下的一抹火种。
其中蕴含着最原始的天道之力,凡被金乌镜照耀,一切魑魅魍魉皆无所遁形。
看见首峰主将金乌镜召唤出来,银郡笑了,因为疼痛,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脆弱:“你照不出来的。”
“什么意思?”首峰主严肃逼问。
银郡却不回答,止不住地咳嗽,像迎风的破布口袋。
最终银郡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十九峰,休养生息。
“可是银郡回去后,依然整日呆在藏书阁内。”灵萼蹙眉,“我本该常去探望他,但他似乎不愿见我,发去的帖子都被退了回来。”
“如此说来确实奇怪。”其他峰主也被灵萼勾起了回忆,“好几次我发帖说要上门求书,却都被拒了,只让一个陪生人捧着书给我送来。”
陪生人……
方罢月不禁想起了无用,不知道阿阳那边盘问得如何了。
“一切便是如此。”二峰主上前一步,言之凿凿,“后来又过了些许时日,八峰主占出天象有变,于是首峰主便召我等共去商议。
“也是在那日,银郡说出了那番话。”
二峰主此刻回忆起来那些话,还是一脸“银郡疯了”的表情。
掌心的灵核越来越烫,褚时冥不动声色地颔首,而后将灵核抛还给二峰主。
二峰主忙不迭接住,赶紧小心翼翼地将之供奉起来。
只见灵核漂浮在木匣中,周身晶莹剔透,仿佛人间的冰糖葫芦,然而冰层之下,又似有水流缓缓涤荡。
“走吧。”褚时冥牵起方罢月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方罢月震惊地看向他。
倒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而是震惊于褚时冥掌心的温度。
“你手怎么这么烫?”她压低声音问。
“因为灵核。”
方罢月立刻懂了,也不声张,装作无事发生,和褚时冥一道离去。
快飞回十九峰时,方罢月突然问:“灵核会烫,那银郡呢?”
她对褚时冥说起,曾经在长乐楼听过的一桩奇闻。
乾成年间,有位姓冯的书生,自陇右道赴京赶考。在经过瓜州大漠时,路遇一队西域行商。商人豪爽,邀请冯生吃肉喝酒,还单独给了他一间毡房住。
当夜三更时分,连骆驼都熟睡了。行商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焦香,他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远处冯生的毡房内有一股黑烟,直冲旷野。
但只有一小股火焰在帐中摇摆,影影绰绰,半晌了火势也没有蔓延。
行商本就醉得糊涂,还以为冯生在烧什么东西,不太在意,嘟囔着竟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行商来到毡房,准备叫醒冯生赶路。
甫一掀开厚重的帘子,黑灰的粉末便随风扑了出来,呛得行商直咳嗽。可等他定睛一看,只欲作呕。
只见冯生躺着的绒毯上,一抹厚重的烧灼痕迹,仿佛是个人形,黏腻的油浆渗入织物。
想来方才迎面飘来的黑灰,就是冯生的骨灰了。
可奇的是,这场能将人焚烧成灰烬的火,竟然连毡房都没有烧起来。甚至被冯生随手放在一旁的外袍,也只被火星烫出几个点。
行商与随从面面相觑,都说昨夜并未听见冯生的叫喊。
后来众人都传,那是大漠火妖将冯生吃了。
方罢月道:“且不管那个冯生是不是被火妖吃了,但化成灰,风一吹,不就无影无踪了。”
她像是说书般自言自语:“灵核发烫……会不会,银郡从海底回来后,表面看着伤势无碍,但时时刻刻都在被心火灼烧,为了不让旁人起疑,才变得冷漠许多。最终还是强弩之末,被自己溢出的温度引出火苗,而后烧死了。”
在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不论多离奇的猜测都行。
褚时冥没有辩驳,甚至觉得方罢月的猜测不无道理。
“师姐!”
聂阳远远地瞧见方罢月,立刻振臂高呼。
玉非赤看见少年脸上明显洋溢开的笑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方罢月跳下云头,招呼聂阳:“你这边如何,无用都说了什么?”
少年有些为难道:“也就说了她自己名字的由来。”
山中树木用处繁多,因而被砍伐,油脂可燃烧照明,所以被熔煎。桂皮芳香、树漆护器,只能遭受刀斧割裂。人人皆知有用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
方罢月暗自琢磨,觉得银郡给她取这个名字,有深意。
仿佛有什么线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抓不住。
重新回到藏书阁。
数以万计的书册安静地叠放在木架中,仿佛亘古未变。
方罢月福至心灵,抬头看向书阁最中心的那道禁制。那几本书仍在上下漂浮,散发着微光。
“让无用过来解开它。”方罢月争分夺秒道。
“差点忘了!”聂阳恍然大悟,他们当初保下无用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她能解开银郡的禁制。
“这个……很难。”无用倒是听话,立刻过来,“你们……要等我。”
聂阳现在也长心眼了,试探问:“你不会是想拖延我们吧?”
“不是。”无用很真诚地摇头,继续她慢悠悠的诉说。
其实无用拥有名字的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银郡。
喝醉的仙君飘飘摇摇,带她前往藏书阁深处。
“无用,今日不念书,教你施法吧。”银郡喝完最后一口酒,酒坛一甩,四分五裂。
仙君抬手扼住飞来的碎片,在指尖绕了个转。
血珠化为淡红的灵丝,像花脉生长一样纠缠着,结出复杂的印记。
无用看呆了,手指跟着不自觉地模仿。
银郡一瞥,呵笑勾唇,却放缓了速度。
那日无用练了许多次,直到十指都伤痕累累。
“一定好好练。”银郡起身,拍了拍她的头,笑道,“我走了。”
“仙君……去哪?”无用赶忙问。
“去金碧殿与其他峰主集议。”他微微回身侧头,明明语调轻松,却让无用觉得,他有一种一去终不再返的萧瑟。
果然,银郡再也没有出现。
“我不、排斥各位。”无用一字一顿,“因为你们……同我一样,想找寻……峰主。”
无用说罢便咬破了指腹,吃力地结出复杂的法印。
半空中,牵制着那些书卷的无形光丝开始颤动。
殷红血丝在禁制的金线中穿梭,最终,红丝一绞,噼里啪啦,数本书卷应声落地。
有龙鳞装、经折装的薄本,亦有厚重的木简卷轴。
“那本,落地的声音不对。”褚时冥长眉一蹙。
只可惜他话音刚落,那书卷就隔空飞到了玉非赤的手中。
玉非赤,不,或者说陆无瑕,强烈要求要加入这场游戏。
他微眯双眸,艳光流转:“找寻十九峰峰主,本该就是我这个大弟子的职责所在。”
“那你翻开吧。”聂阳道。
方罢月噙笑,揶揄地扫了一眼小少年:“你不怕她是反派?”
少年脸一红,心想:长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吧。
但又怕玉非赤真是来加害他们的,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方罢月也不再打趣,拍拍聂阳的手,安抚道:“无妨。我们将她拖下水,若她心有异,我们合力压她一头,若她愿与我们一条船,也是个绝佳助力。”
玉非赤骄矜一笑,先理了理鬓发,才慢悠悠翻开那卷木简。
聂阳提起一口气,宛如枕戈待旦。
“咔哒”一声,木简整个平铺在几案上,而在中央的,是一个方罢月觉得十分眼熟的小木匣。
玉非赤挽袖,纤纤玉指拾起木匣打开。
“呵。”美人轻笑。
聂阳睁大双眸:“是什么?”
方罢月猜测:“是灵核?”
“嗯。”离玉非赤最近的褚时冥应道。
竟然还真是。
方罢月其实也有些惊讶,她刚刚只是随口猜猜。
于是几人都围过去查看。
只见灵核散发着微茫红光,比首峰主那枚颜色要浅得多,隐隐约约能看见灵核上,有着像核桃一样沟壑的纹路。
“银郡曾经飞升过。”方罢月盯着它,沉吟道,“难道说,他其实成功了,这枚灵核便是他自己的。”
“灵核究竟有什么用处?”聂阳有些费解,茫然地问询玉非赤。
“我确实不知。”玉非赤也茫然地眨眨眼,“这种问题就像问我们为何从灵池诞生一样。”
“《芥子山志》里……有记载。”没想到竟然是无用解答了疑问。
她无辜又直接:“芥子山……每个仙君,都需读。”
三人纷纷看向玉非赤,神色复杂,沉默鄙之。
美人嫣然一笑,毫不在意。
“书里是怎么记载的?”聂阳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无用摇头:“不记得。”
“那书呢?”
无用继续摇头。
终于有玉非赤用武之地了,她娇慵地靠在软榻上:“《芥子山志》原是残本,由银郡修补,所以古本自然在他手里,所有新生仙君们读的,其实都是银郡的隔空术法,阅后即焚。”
几人正说着,传书咒突然出现。
玉非赤也愣了一下,一目十行看罢,直起身子正色道:“十九峰有新人诞生,让我们一起去接引。”
“谁写来的?”方罢月问。
“二峰主。”
方罢月笑了笑,正好,再去会会他。
而后十九峰仅剩的四位仙君一齐动身,只留无用在藏书阁。
漩涡状的气团再次出现,玉非赤使出缩地的仙术,一步乾坤。
但就在大家要进去时,褚时冥却阻拦,问道:“终点是哪?”
玉非赤答:“灵池啊。”
“到一线天外即可。”
玉非赤也不恼,笑嘻嘻:“行,都听师弟的。”
方罢月察觉到什么,靠近褚时冥低声问:“你是怀疑有诈?”
褚时冥颔首。
“但这里的仙君,脑子好像都不太灵光,不至于吧。”
“小心为上。”
其实褚时冥防的是玉非赤。
玉非赤的真身毕竟是陆无瑕,他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师弟。
这幻境拜他所造,去灵池的消息也是由他接收,自然要谨慎。
不知是不是一切越来越扑朔迷离的关系,方罢月再次站在灵池外的时候,觉得这地方说不出的阴暗,像毒蛇的巢穴。
她皱着眉,再一次阻拦了大家的脚步。
……
直到众人商议妥当,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踏入一线天,前往那幽深的灵池。
“你们来了。”二峰主为首,朝玉非赤轻轻颔首。
但在目光瞥过方罢月与褚时冥二人时,脸色立刻暗了下来。
“新人呢?”玉非赤问,一边探身去看属于十九峰的灵坑。
一如既往的轻佻模样。
“灵气不足,只是个陪生人而已。”二峰主明显搪塞。
“哦。”玉非赤笑得眉眼弯弯,十分好脾气的样子。
在玉非赤陪着二峰主周旋的同时,方罢月和聂阳两人,偷摸着慢慢靠近灵坑。
“玉笏没有变动。”聂阳小声对方罢月道:“应该没有人诞生吧?”
“自然。”方罢月扯了扯唇角。
二峰主等仙君,果然就是找了个借口,将十九峰诸人诓骗过来。
“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玉非赤拱手欲走。
“哼。”二峰主冷笑着振臂,“列阵!”
话音刚落,黑暗中一直蛰伏着的其他峰主现出身形,将方罢月等人围在一起。
玉非赤的目光也冷下来了,不再带着轻佻的笑意:“你要绞杀我们?”
二峰主皱着眉,冠冕堂皇:“没办法,为了芥子山的稳定。”
他站在高台,俯视着中央的方罢月几人:“虽然首峰主成功飞升,让芥子山逃过一劫。但天灾过后,灵气稀薄,若是平分,我芥子山将再无仙君有飞升的可能。如今……只能请你们为了大义成全。”
另一位峰主也睥睨着附和:“十九峰灵脉一半系于银郡,你们即便再如何修炼,也绝无飞升可能。倒不如以身殉灵,也算死得其所。”
“真贪心啊……”玉非赤的笑容如罂粟盛开般,“按你们所说,银郡那一半的灵脉都还不够,非要把我们十九峰赶尽杀绝才行吗?”
二峰主上前一步,无声施压。
那圈收得更紧了一些,方罢月皱眉,感觉隐约不适。
她曾在书中看过这个阵法,仙君被困在其中,灵力会削减。随着阵法的圈子不断缩小,里头仙君的灵气被一片一片剥离,就像凌迟一般。
玉非赤悠悠哉哉,抬眸笑言:“你可知,为何吸取了银郡的全部灵气,你们还是飞升渺茫吗?”
二峰主见他们皆气定神闲,自己倒真的有些慌了。
他咬紧牙关,准备再使出最后的灵力时,一瞬间,红光灼伤了他的眼。
“你……”二峰主看着中央的玉非赤,目眦尽裂,“你怎么会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