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人皆知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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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池大开，众仙君站立在半空，施法的光宛如深夜火把，照亮底下密密麻麻的陪生人，像行军般肃穆。
十九峰峰主不在，势单力孤，玉非赤带领着他们站在最末。方罢月抱臂不语，垂眸俯瞰着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但陪生人们非但没有悲戚撒泼，反而挺直了脊背，义无反顾地列队进入灵池。薄薄的一线天，以往峭壁两旁湿气弥漫，可此刻，早已被前赴后继的陪生人吸了个干净。
人流拥挤带来的燥热往上空升腾。
方罢月皱眉扯了扯衣襟。
褚时冥察觉，低声问她：“热了？”
方罢月回道：“还行，可以忍受。”她话音刚落，便感受到背后有一小股风团，正浅浅吹开她的衣裳，舒适又隐秘。
方罢月没忍住勾了勾唇，睇了一眼沉默淡然的褚时冥，问道：“你好像从来不觉得我会害怕？”
褚时冥也笑了，轻声笃定：“你不会。”
虽然自己像被他看穿，但方罢月一点儿也不恼，得寸进尺道：“头发后，脖子热。”
褚时冥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将方罢月的头发拢成一束，松松握在手心。
他的指尖难免擦过方罢月的后颈，沿着耳垂，一路划到大椎穴。
厚重的长发离开背脊的那一瞬间，自然是凉爽的。但方罢月却像是被攫取了神魂一般，从脚底麻到天灵盖。
“可以了。”方罢月一瞬间竟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往旁边挪开些。
发丝流水一样从褚时冥手中滑走。
郎君笑了笑——果然，还是大椎穴……
但祭灵到底是一件凝重的事，仪式正式开始之后，他们也不再打闹耳语。
灵池上那一汪海水，如今已是猩红一片，涌出汩汩粘稠的泡沫，蜿蜒流入那密密麻麻的灵坑。
而后燥热更加明显起来。
血雾弥漫，升腾。
“布阵。”远处不知哪个云头传来一声冷言。
紧接着众仙君齐刷刷盘腿坐下。
快到方罢月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赶紧坐下，顺便一手抓一个，把聂阳与褚时冥也拽下来。
渐渐的，血雾越来越浓，他们从云端俯瞰，已经什么也瞧不真切。
其余仙君纷纷闭目，结出心法运转的手印，吐纳间吸收血雾之气，如痴如醉。
仙境眨眼间，倒像是群魔乱舞的的魔窟。
方罢月皱眉，直觉这血雾不太对，赶紧封住自己的气口，放缓呼吸，又以袖口遮挡。
“别吸进去。”她小声提示聂阳和褚时冥，“我看他们这状态，和长乐楼里服食五石散的人差不多。”
三人静观其变。
时间缓缓流逝，方罢月有些瞌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血雾变得稀薄，而后天空渐渐回归澄明。
“哒、哒哒——”
剩余的陪生人围绕在灵池外，以足踏地，发出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成千上万的声响汇集起来，像悠远之处传来的鼓点。
仿佛在祭奠。
“起风了。”褚时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流动之气。
话音刚落，仙君们的发梢衣角便被吹动起来。
风吹开凝重与肃穆，吹来生机。
开始有树叶婆娑的声响传来，沙沙的，像雨声。
方罢月看仙君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她也活动着僵硬的腿脚，慢慢站稳在云头。
“嘶——”聂阳踉跄一下，他自小力气大但骨骼硬，如今已然坐麻了腿。
好在一道霓裳缠住他的腰，帮了他一把。
聂阳转头看去，是身后的玉非赤。
仙女师姐笑看向他，挑了挑眉。
恍惚间，聂阳觉得，玉非赤如他们一样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这虚妄幻境中的一道影子。
不过他没有恍惚多久。
因为首峰主，与三四峰的两位仙君，要飞升了。
聂阳想起之前玉非赤对他说的话，若是有仙君能够突破天劫飞升，那么天道重开，天光复现，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他赶紧将这消息与方罢月共享。
“我们要回到西京，是不是也得飞升？”方罢月小声问道。
褚时冥道：“其实也未曾有明示。”
“那先瞧瞧他们怎么飞升的吧。”方罢月随口应付道。
方才还和煦的微风，此刻隐隐已有狂风大作的意味。
本就不亮堂的天色，似羊毫濡墨泼洒，变得更加深沉低垂。
聂阳抬首张望，躲避着狂风好奇道：“不知仙山之上是何模样。”
飞升飞升，自然是往九重天上飞。
方罢月也依言看去，谁料刚抬头，便“喀拉——”一声，地动山摇。
脚下用灵力驾驭的云开始消散，不论再怎么运转仙术，都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聂阳努力稳住身形。
“不止我们。”方罢月咬牙道，“他们的仙术也都在消散。”
这是一股天地规则的力量，无法撼动。
“慢慢降下去。”褚时冥道。
整座芥子山，在他们下降的过程中，从灵池中央缓慢裂开。
那原本就骇人的一线天，如今是彻底分开。
普通仙君们以及陪生人，都拥挤在一侧的山峰。
而那三位即将飞升的仙君，仍旧闭目盘坐在云端，起起浮浮。
他们隔着天堑眺望那端。
两半山峰越分越开，露出最深处的海。
在狂风的加持下，海浪卷起，恶狠狠拍打着黝黑的山崖。
“是不是有什么神迹要出现了……”方罢月小声猜测，两眼炯炯有光。
可是一直等到三个要飞升的仙君站起身来，天空也并未如话本所撰那样，撕开一道口子。
“退！！”
忽然前方传来厉声指令，仙君们一个抵着一个，纷纷往后掠地而退。
方罢月等人猝不及防，也硬生生被推着往后挪了好几丈。
“什么情况……”她嘟囔着，些许不悦。
紧接着就听“噗通”一声，海中传来一声巨响。
溅起的水花甚至越过了悬崖，闪着冷冷的白芒。
方罢月下意识地抬头看，发现飞升的崖头上，果然少了一个仙君。
“他跳崖了？？”方罢月难以置信。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玉非赤，此时终于上前一步，微微一笑：“他飞升了。”
“……”方罢月更加觉得这地方不靠谱起来。
谁家好仙飞升是往下跳啊？
“还未结束。”褚时冥默默补充了一句。
方罢月回过神来，往四周细细一看。
的确，这些仙君仍旧屏息凝气地盯着海底。而悬崖上方的另两位，也还没有跳崖的举动，应该在等待些什么。
大约盏茶工夫之后，海底开始泛起翻涌的声音。
方罢月他们站在后头，看不太真切。
只瞧见海浪直冲云霄，将一个物什托了上来——不，不是物什，是残骸。
方罢月定睛看去，心头震了一下。
那竟然是刚刚跳崖的仙君尸骸！
她与聂阳和褚时冥面面相觑，三人眼底均是纷杂情绪流转。
残骸上挂着丝丝缕缕的血肉，骨架清晰，至于衣袍，早已化在了海水中。
仙君们看见此情此景，沉默更甚。
但不是悲戚，而是失望。想来是飞升失败了。
方罢月想想，要是渡的是话本里的雷劫，被雷劈得状如焦木，也许比挂着血肉的残骸更可怖。
沉默中，第二位飞升的仙君也跳下去了。
但很可惜，依然失败。
于是悬崖上只剩下最后一位，她是首峰的峰主。
仰头看去，她衣袂飞扬，辨不清她是何神情，只觉得像一柄摇摇欲坠的霜剑。
众仙君屏息凝视，有人喃喃道：“天道保佑……首峰主可一定要飞升成功，否则这芥子山……唉……”
“嗤。”方罢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聂阳靠近问。
“凡人说神仙保佑，神仙说天道保佑。”方罢月弯着唇角，揶揄道，“不知所谓的天道之外，又有什么。”
方罢月觉得这地方像一座琉璃塔，一层压着一层，清清楚楚。
可是转念一想，人间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的长乐楼，还时不时要去求一求户部上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此刻首峰主已经纵身跃入海底，海水沉沉，半晌没有动静。
一盏茶。
两盏茶。
直到大半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海面终于开始重新翻卷起来。
水柱喷薄而出，似蛟龙竞渡。
在那白芒闪烁的水花之上，是一颗玲珑剔透的晶石。
甫一出水，便射出一道光，直破天际。
那光撕裂阴暗的云层，笼罩在芥子山的黑夜慢慢褪去。
“成功了……”仙君们仰头痴痴望着，半晌才开口，有些不可置信。
“果然还是首峰主道心坚牢，灵力浑厚！”
灵萼与其余峰主便稳重许多，他们先是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后一起上前，接过那枚晶石，悬放于木匣中。
“那东西要怎么处置？”褚时冥转过身去问玉非赤。
“那是灵核。”玉非赤慵懒地理了理自己的披帛，“历代飞升仙君的灵核都会被供奉在金碧殿中，用以镇守芥子山安稳。”
目睹完这匪夷所思的飞升，方罢月仍没忘记最重要的问题。
她啧声道：“我们还是得另找他法，就算飞升能离开这芥子山，也不意味我们就能回到西京。”
“而且与其说是飞升，我倒觉得更像高僧圆寂。”聂阳道。
“所以……”方罢月沉吟道，“唯一没有通过飞升，却离开了芥子山的人，是十九峰峰主银郡。”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了无用的身上。
她大概是整个芥子山最了解银郡的人了。
对无用的审问自然要抓紧，但此刻，所有的仙君都要启程去金碧殿供奉灵核。
方罢月觉得，有必要去瞧瞧那个地方。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方罢月快人快语，直接将选择抛给褚时冥和聂阳二人，“我不想听无用说话，太磨叽了，你们谁去？”
聂阳看看褚时冥，上将军不说话，他不敢先选。
褚时冥也沉默，他想和方罢月一道，又不便直言。
场面僵持片刻，最终还是方罢月打破宁静：“褚……师兄生性沉默，只怕与无用相顾无言。阿阳，还是你陪着玉非赤去审问无用吧。”
褚时冥将沉默进行到底。
转过身时无奈一笑。
分道扬镳后，缀在浩浩荡荡的仙君队伍末尾，方罢月终于低声吐露：“阿阳心思单纯，有些事情我只能与褚将军你商议。另外玉非赤到底和我们不是一路，支开她才好说。”
“……”褚时冥隐忍半晌，被方罢月的客气伤到了。
“别叫褚将军。”郎君垂下眼睫，简短有力，“不必这么客气。”
“那……”方罢月挠挠头，想到之前危急时分褚时冥脱口而出的阿月，心中默念阿时阿冥，打了个激灵。
“就叫褚时冥吧。”见她实在为难，他也圆了圆场。
想到以前她缠着自己撒娇，冥冥、小时……乱叫一气，心中忽然落寞。
方罢月对褚时冥的心思浑然不知，自顾自道：“我们能否离开芥子山的关隘必然在银郡身上，我有一计……”
褚时冥听完方罢月的计策更加沉默了。
他很难不怀疑，先前方罢月解释得客客气气，是不是在忽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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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的追忆仍在继续。
银郡点化了无用，将其留在身旁，权当书僮使唤。
一开始银郡也没有想过要替她取名字。
虽然她能开口发出声音，但是说话是需要学习的。
藏书阁一向静寂，她听不见仙君们交谈，自然无从学起。
只有很偶尔，银郡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会随手抄起一本书，说：“给你念本书，听好了，只念一遍。”
从《芥子山志》到《天元论》，大部分普通仙君初读的书，无用就这么陆陆续续听完了。
直到那次，无用在藏书阁逐层整理书册。
忽然，听见书阁外围的回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作为十九峰胆子最大的陪生人，她当仁不让地选择出去看看。
是个酒坛。
已经拔开了塞子，随着酒坛的滚动，漏了小半坛。
仙酿醇厚扑鼻，光是闻闻就快醉了。
银郡倚坐在栏杆旁，衣袍缭乱，他眸中带着一抹醉意，撑头笑。
他启唇，想要喊无用帮他把酒坛递回来。
却忽然发现，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银郡问道。
她摇摇头，写满茫然。
“啊，没有名字……”银郡呓语，撑着栏杆站了起来，“那我替你取一个吧。”
仙君未戴发冠，狂狷如泼墨，一边吟诵一边朝她走来：“山木自寇，膏火自煎。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
“你就叫无用吧。”
他从呆愣愣的无用手里接过酒坛，仰头将最后那口酒饮尽。
无用心中欣喜，她虽然不知道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然背下了。
她望着银郡，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好像从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仙君那般温和的模样。
直到此刻，风吹皱他的衣襟与长发，显出清癯单薄的身形，多了几分柔意。
许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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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殿外。
首峰主飞升后，二峰峰主俨然继位。
他手捧装有灵核的仙匣，肃然道：“各峰峰主随我入殿，其余诸位留守在外即可。”
“慢着！”方罢月出声制止，“我们十九峰的峰主虽然不在，但供奉灵核这般重要的事，不好将我们峰排除在外吧。”
灵萼素来与十九峰交好，首先开口同意。
其余峰有新生仙君后，也难免要到藏书阁去借书，僵持一番，便让方罢月和褚时冥一起进去了。
一切按照计划行进。
方罢月朝褚时冥使了个眼色。
褚时冥收敛气息，在一如既往的沉默中仿佛隐入云烟，被人忽视。
反而由于方罢月的先声夺人，将那些峰主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她身上。
尤其是二峰主，微妙地察觉出什么，十分警惕方罢月。
只可惜芥子山没有兵书，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声东击西。
就在二峰主要将灵核封印起来的瞬间！
褚时冥陡然施法，将灵核强抢入掌心。
“你做什么？！”二峰主竖眉怒问。
在诸位动手之前，方罢月先一步拦在了褚时冥身前。
她诈道：“十九峰峰主银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那天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事发突然，众仙君纷纷哑然。
这样的安静也让方罢月心中忐忑——实则她只是猜测，银郡在失踪之前一定和旁人透露过什么。
陪生人虽多，但除了无用，其余皆口不能言。
普通仙君平时无交集，若要交谈心思，只能是在各峰峰主之间。
方罢月抿紧嘴唇，正犹豫时，身后的褚时冥上前一步。
他冷冷开口，像幽暗的弱水中，永不上浮的阴沉木：“料想诸位很清楚，首峰主的灵核若被毁，芥子山当如何。”
这才像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诏上将。
方罢月垂眸一笑，心中安定下来。
她果然没赌错人，如果是聂阳陪她来，现在就该她想方设法地威胁人了，聂阳做不来狠人。
这些峰主们拢在一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芥子山自诞生以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离经叛道的仙君。
莫不是十九峰的灵池变质了，才养出这一个接一个。
二峰主磨牙切齿：“不是我们对他说了什么。”
其余峰主大惊，想要制止，但已经来不及。
二峰主继续道：“是银郡对我们说了许多。他说，芥子山根本不是什么仙山，我们也不是所谓的仙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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