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不急，先亲一下》三师公和二缺

29、第 29 章 “你可曾见

　　两波巨浪卷过仙山，将一切摧毁得凌乱不堪，而后海面归于平静，像什么也没发生。
　　方罢月与褚时冥刚刚飞出藏书阁，就在半路遇见了倾巢而出的仙君们。

　　白袍遮天，倒像是天亮了一般。
　　实则按照人间时辰算来，此刻已经是酉时过半，快要入夜。

　　“师姐！”人群中传来聂阳的声音，他从云头跳下来，扯住方罢月，“你和上将军方才怎么不在灵池，没事吧？”
　　许久未见的玉非赤，此刻也悠悠飞身下来，懒洋洋抬了抬眼，权当打招呼了。

　　“无妨。”方罢月拍了拍聂阳的肩头，不想在人前细说。
　　褚时冥瞥了一眼玉非赤：“这天灾便算是结束了？”
　　言下之意仿佛在说，也不过如此。

　　玉非赤抬头看着将黑未黑，一片混沌的天色，轻轻勾唇一笑：“才刚刚开始呢。”

　　凝滞中，漂浮半空的仙君们开始沉默列队。
　　地面上，筋疲力尽的陪生人也如虫蚁一样挪动起来。他们的绿衣沾湿后显得暗沉，在乱树夜色的掩映中，如草芥一般。

　　“走吧。”玉非赤开口，率先转身，往十九峰的方向飞去。
　　刚从十九峰出来的方罢月：“……”

　　回到十九峰后，玉非赤一挥袖，楼阁中灯盏尽亮。
　　火光点点，反映在地面的积水上，像一畦星河。

　　“积水变浅了。”方罢月低语，一边看着地面，一边扯了扯褚时冥衣袖。
　　之前这儿像是个鱼潭，如今水位仅能没过脚踝而已。

　　“此处没有引流的地方，”褚时冥侧首回答，“水应当是被吸进了土壤里。”
　　聂阳在一旁听着，也明白了，小声问道：“你们刚刚回十九峰了？”
　　方罢月点头：“遇见了一个怪人。”

　　在他们交头接耳时，玉非赤又搬弄出了一个法器。
　　在高台上结下一个金光繁复的法阵。

　　玉非赤被金光笼罩，昳丽如神女，结印的手如拈花微微一笑：“一个一个来吧。”
　　来什么？方罢月和聂阳都一愣，不解。

　　底下的绿衣陪生人却动身了。
　　原来这话不是对他们说，而是对陪生人发号的施令。

　　排在首位的陪生人已经低眉顺眼走了过去，他站在法阵中心，金光开始轮转。
　　不过瞬息，那陪生人便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
　　玉非赤示意他下去，站至左侧等待。

　　见方罢月三人从远处飞来，玉非赤便知他们好奇。于是懒洋洋地解释道：“凡是被天海玷污了灵体的陪生人，在金乌镜下都会疼痛难忍。各峰此刻应当都在检查这些陪生人。”

　　“玷污了……又如何？”方罢月皱皱眉，心中不安。
　　玉非赤轻巧勾唇：“自然是送去灵池，化为养分。”

　　聂阳和褚时冥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们看向左侧那些静静站立的陪生人。
　　似乎眼见了不久的将来，他们被放进木桶，化为血水的模样。

　　聂阳少年意气，第一个愤愤道：“这与千年前的人殉何异，这难道也配叫做仙山吗？”
　　玉非赤不置可否，因为他们只要转头便可发现。
　　这些陪生人根本不觉得自身是可悲的，他们一如既往的沉默听话，一个一个走上这审判生死的高台。

　　他们只知道，自己生来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化作仙君们的养分。

　　方罢月冷冷掀起眼皮，准备甩手不管，先回去睡一觉。
　　却正是这一眼，她发现了一张熟面孔。

　　那高台上，一个绿衣陪生人正面无表情地接受着金光的照耀，玉非赤见她不痛不痒，便摆摆手饶她过关。

　　但方罢月一眼便认出，她就是之前从藏书阁逃走的陪生人。
　　这陪生人当时在水中扑腾这么久，不可能毫发无伤，但她却能抵挡金光的侵蚀。
　　她与其他陪生人也太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开了灵智一般！

　　褚时冥自然也发现了。
　　就在这陪生人要走下高台时，金光忽然变作了一根绳，紧紧地缚住她。

　　褚时冥保持着缚仙咒的手诀，淡淡瞥了一眼玉非赤。
　　玉非赤立刻将喉头滚动的质疑之语咽了下去。

　　褚时冥又看了一眼方罢月，目光却柔和下来，颔首示意她过来问询这陪生人。
　　果然，再大的好奇心，都抵不过上将军的生性不爱说话。

　　方罢月笑着过来——没办法，既然褚时冥捆了人家唱白脸，那她就只能赔笑唱红脸了。
　　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出其不意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偏就是这个问题，让一直沉默如行尸走肉的陪生人抬起头来。
　　她张开嘴唇，缓慢地发声：“我叫……无用……”
　　她的声音呕哑难听，但语气却很肯定。

　　一旁的玉非赤和聂阳都面带惊讶，料想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见会说话的陪生人。

　　方罢月点点头，她笃定这个问题陪生人必然会回答的。
　　因为一个人若是自我的魂灵觉醒了，那必然要先在名字上做文章。
　　看看古往今来的文人骚客，谁不给自己取几个新的名号，以表心志。

　　但是……无用这个名字，岂不是与她的自我醒悟相冲突了。
　　于是方罢月愣住：“为什么叫这个？”
　　无用没有回答。

　　玉非赤倒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重新波澜不惊地开口问道：“谁替你取的这名字？”
　　无用抬头看了一眼玉非赤，愣愣答：“银郡……峰主。”

　　“所以你当时救书，也是受银郡所托？”方罢月盯着无用发问。
　　“银郡峰主……对我……很好，他的书，我……要保护。”
　　无用很耿直，颇有侠义之风。那些书她还没有很好的善后，所以才在金光下忍痛，装作并未被海水玷污过的样子，以换取自由。

　　玉非赤听到这儿，也明白无用做了些什么，于是双手环胸冷笑一声：“纵使你灵根不错，但陪生人一旦被玷污，只能回归灵池。更何况天灾当前，你不仅擅离职守，如今又在金乌镜下故意欺瞒，罪加一等。”

　　说罢，玉非赤就要伸手将她扔到左边的等死队伍去。
　　方罢月立刻挡在无用身前，抬眼问玉非赤：“藏书阁中心的禁制，你能解吗？”

　　玉非赤堪堪收住手，好险没有当着褚时冥的面，碰到方罢月。
　　“咳……”玉非赤收敛神色，略略尴尬，“不能解……”

　　“她可以。”方罢月说完，一把握住无用的手腕，带着她往藏书阁去。
　　褚时冥、聂阳紧随其后。

　　玉非赤一声不吭，也想默默跟过去看热闹。
　　却未料到，走在最末的那个，叫做聂阳的少年突然转过身来，拦住了玉非赤。

　　少年坦诚开口：“你不用看守那些陪生人吗，大师姐。”
　　玉非赤哑然，自从进入这个幻境以来，他似乎一路都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之后的幻境，还是交还给崔判官，让他去操心吧……

　　看着方罢月与褚时冥远去的背影，玉非赤叹了口气。
　　而后他突然恶向胆边生，勾唇一笑，如出水红菱：“既如此，小师弟留下陪我吧。”

　　玉非赤揽住聂阳的肩，将少年带了回去。
　　两人挨得极近，聂阳甚至能感受到那一瞬，玉非赤呵气吹拂过他的耳尖。

　　少年脸一红——仙女姐姐好高啊。
　　但当他转身看见那些沉默低头的陪生人时，心情陡转直下，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幻境，可这种方式，未免还是有些……

　　“他们……一定要去送死吗？”于是聂阳皱着眉，再次询问玉非赤。
　　玉非赤望着黑魆的天色，夜静水寒，轻叹似呓语：“他们不死，整座芥子山便只能等死了。”

　　聂阳心中一惊，颤声问：“为什么？”
　　“你可曾见过永夜的仙境？”玉非赤反问他，却继续自顾自说着，“此次天灾最可怕的不是巨浪，而是不见天日。
　　“第一日，花落。第二日，草荒。第三日，树萎。第四日，寂无声。第五日，动无觉。第六日，灵池竭而众仙陨。第七日，归于混沌。”

　　虽然玉非赤说得飘渺，但聂阳已然明白。
　　他试探问道：“所以陪生人是去……祭天的？”

　　“可以这么说吧。”玉非赤拂袖，一边重结金乌镜的阵法，“陪生人回归灵池，灵气引灌入仙君体内，只要六日之内有仙君能突破天劫飞升，天道重开，天光复现，一切就能回到最初。”

　　聂阳沉默了下来。
　　他虽本性良善，却也不是完全不知世事。
　　世道之下，何处没有牺牲。就说大瞿与夷狄厮杀的这些年，多少将士身亡。

　　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幻境。
　　他该想的，应是如何回到现世，回到长乐楼。
　　尽管如此，聂阳的心情还是十分低落，金乌镜如梦似幻的光华，在他眼中，却像是铁锈。

　　另一厢，方罢月二人则抱着极大的耐心，在听无用断断续续的描述。
　　-
　　芥子山中，岁月无痕。
　　无用诞生的那日，云气浮浮冉冉，琼楼下冷绿万顷。

　　接引她诞生的仙君看了眼她身后的灵坑，淡淡道：“是十九峰的，银郡呢？”
　　另一位仙君回道：“银郡尚在闭关修书。”
　　接引仙君点点头：“那你带她们去吧。”

　　无用这才发现，原来与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被称作“陪生人”，送入各峰。
　　就像人间蜡烛一般，是最易被消耗，又无声无息的存在。

　　安送顺序从首峰开始，依次往下。
　　送到最后，便只剩下十九峰的五人。
　　“你们……”负责安送他们的仙君打量着这五人，“物尽其用，就都去藏书阁吧。”

　　一开始，无用还不明所以。
　　后来才知晓，原来他们这些陪生人，最直接的用处竟然是吸收湿气。
　　书阁的书金贵，比他们金贵。

　　夜晚来临的时候，湿气就变得阴寒，一点一点侵入骨髓。
　　最潮湿的时候，贴着墙壁石砖的发肤逐渐溃烂，深可见骨。

　　一位个子娇小的陪生人碰了碰无用，衣袖摩挲发出窸窣的声音。
　　无用转过头去，忍着痛意，眼神迷茫。

　　她递给无用一罐泥浆，手指比划着，灵活地翻飞——“这是灵池旁的灵土，敷在伤口上便能愈合，以后守夜时候多注意。”

　　无用点点头，接过那一小罐灵土。
　　她虽诞生时日不多，但观察之下，已经能看懂陪生人的各种手势了。

　　在这偌大的芥子山，陪生人不被允许修习，他们只能如花草一般沉默。
　　在仙君们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用肢体与同类交流。

　　无用第一次见到银郡，也是在一个阴寒潮湿的深夜。
　　藏书阁四下寂寂，仙君身笼轻纱，提灯而来。

　　驻守藏书阁的陪生人，纷纷退至黑暗处，尽量不打扰仙君们的视线。
　　无用也不例外。

　　银郡是十九峰的峰主，即便在仙君中也是佼佼者。
　　无用蹲在角落，仰头看着这位楚楚谡谡的仙君，眉淡而睫深，寂寂如疏雪。

　　他漏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可是他平时已经在藏书阁伏案很多日了，真辛苦啊……
　　要是，我能帮他点什么就好了。

　　无用这般想着，恍恍惚惚，半个身子从暗处探入光晕中。
　　其余陪生人见状，又惊又急——没有仙君的准允，陪生人是不得贸然出现的。
　　但阻拦她是完全来不及了。

　　银郡的衣袖从她头顶上方拂过，手执书卷，将目光落在无用的指节上。
　　那里之前被寒湿之气腐蚀，如今还敷着泥浆。

　　“受伤了？”银郡轻声问。
　　当即，所有悄悄藏在暗处的陪生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被仙君发现他们患疾，可能要赶出藏书阁，去往更湿寒的地方，更甚者，直接剥夺灵根，葬回灵池。

　　但他微微一笑，疏雪化作了月光。
　　银郡挥袖而过，灵光洒落，将无用手上的伤口轻巧治愈，而后转身离开。

　　他的发尾和衣摆带着寒气，无用一靠近便吸走了，她很惊喜，第一次觉得，陪生人的天赋是神奇的。
　　她眺望着银郡远去，心中莫名有了憧憬。

　　第二日，银郡依然准时抵达藏书阁。
　　他坐在阁楼中心，灵光在他手下飞舞，残破的书页被逐渐复原，重新集结成册。

　　无用躲在厚重的书架后，悄悄张望着。
　　直到银郡完成整日的修习，捏着眉心略带疲惫地离开书阁。

　　一连许多天，她这样白日偷看银郡，夜晚等待银郡，可她始终不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那次。

　　银郡埋首在故纸堆中，长发垂落，像书页上的墨色流淌出来了一般。
　　他皱着眉，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平静下似有暗涌的心烦意乱。

　　“哼。”忽然，银郡冷笑一声，一拂袖将案头的这本书甩飞了出去。
　　却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书卷落地的声音。

　　银郡抬眸看了一眼。
　　是个陪生人接住了书，她面目模糊，无甚特色，但又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无用心如擂鼓，捧着书卷，顶着仙君探究的目光往前走。
　　“是你……”银郡凝眸，认出了她。

　　无用觉得有些眩晕，可她不会说话。
　　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要是能够及时说出心中所想，该有多好。

　　她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银郡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沉默一瞬。
　　他接过无用送回的，那本被他愤而丢弃的书，垂眸又看到了那些字字句句，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地勾唇问道：“你想说话吗？”

　　无用愣住，而后忙不迭点头。

　　“呵。”银郡噙着笑，朝她一步步走近，而后伸手攫住她的下颌，抬起，迫她张嘴。
　　仙君俯身靠近，墨缎似的长发散出夜昙般的冷香。

　　银郡轻吐出一口气，像一缕烟钻入她的喉间。
　　冰冰凉。

　　“啊……”而后她第一次听见，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那样喑哑难听。
　　望着眼前的仙君，她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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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用说话极慢，又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藏书阁外黑如永夜，方罢月从站着听，变成坐着听。
　　如今已是半瘫在桌案上。

　　才刚追溯完无用与银郡的初识，聂阳和玉非赤已经去而复返。
　　褚时冥从灯后抬起眸问：“如今什么时辰？”

　　玉非赤笑笑：“芥子山上没有时辰之分。”
　　聂阳与方罢月对视了一眼：“十九峰的其余陪生人都已经检阅妥当。”

　　“那想必其他峰也差不多了。”方罢月撑着脑袋，懒懒道。
　　话音刚落，藏书阁外星灿坠落，光亮了整片天空。

　　众人都抬头看去。
　　“是首峰主的传信。”玉非赤淡淡，“要开始祭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