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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原以为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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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灵萼挑了些入门功法书,便带着怀珠离开了十九峰。
此时大约已是人间的正午,但修仙要辟谷。
方罢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仙山里的清新涤荡,没有一丝一毫炊烟。
“你饿了?”褚时冥问。
方罢月摇摇头,一脸诚实:“没有,就是有点馋。”
褚时冥没忍住笑了笑,目光蜻蜓点水般从方罢月脸上掠过。
方罢月一时看呆,一向冷面严肃的郎君忽然温柔起来,比灵萼那样的书生更加勾人。
只有聂阳还是个愣头少年,他哗啦啦地翻书,真诚道:“师姐,要不你试试这个功法吧,把你想吃的变出来。”
“……”
最终方罢月还是拿起聂阳手中的书,学习片刻。
只是她没有变食物,而是将一块石头变作软塌,躺了上去。
方罢月将书盖在脸上,懒懒道:“从前整日在长乐楼忙前忙后,现在就这么躺着晒晒太阳,真好啊……”
其实方罢月从前是讨厌日光的,就算是偶尔在阁子里小憩,也要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也许是此刻环境宜人,阳光洒在身上也不觉发烫得厉害,反而暖呼呼的。
像是昨日喝的那些仙饮,在阳光照射下重新流动起来,滋养着奇经八脉。
方罢月觉得体内充盈了力量。
聂阳也依葫芦画瓢,和师姐并排躺躺好。
褚时冥坐在树下,长发迤逦在石上,手握仙书,时不时翻一页,像树叶沙沙作响。
三人开始闲聊天。
聂阳闭目养神:“灵萼峰主说的天灾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你说会不会等我们回去,长乐楼都已经不在了?”方罢月问,“就像烂柯人的传说一样。”
“也许吧。”聂阳感叹。
方罢月长叹一口气:“有时候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与这世间的联系说断便能断。”
“六娘没有可挂念之人吗?”褚时冥的声音从旁响起,如山林松风。
状似随口一问,实则很是在意。
但只传来平缓的呼吸声,小娘子已然入睡。
方罢月在睡梦中闪现的曾经,全是在长乐楼内外的记忆。
她怅然若失,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无父无母,无血缘亲人,无来处、无去处。
倒是和芥子山的仙人如出一辙。
方罢月微微皱着眉,即使清风拂来也没有抚慰她。
静谧良久,不知过了几炷香后,方罢月缓缓睁眼。
一旁的聂阳仍在熟睡中,只有褚时冥依然在树下看书,闲适自得。
“师兄?”小娘子忽然歪着头,小声促狭道。
褚时冥抬眼瞥她,轻轻挑眉,无声发问。
“陪我飞一圈吧。”方罢月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垫着脚尖翻身下榻。
“也好。”褚时冥阖上书页,“可顺便探查一下这芥子山。”
“说起来,上将军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疾不徐。”方罢月思索着,看了郎君一眼。
“先前在曹府的时候也是如此,完全没有想回现世的急迫。”
“现世只有公务缠身,或许连去六娘的长乐楼喝杯酒的时间都没有。”褚时冥笑了笑。
“那你总这么静静待着,不无聊吗?”方罢月折下一根花枝,借着风踩了上去,飘飘摇摇地准备飞行。
褚时冥看见她飞于半空的样子,有些恍惚,似回到了从前。
从前,他会替方罢月挽发,会和她泛舟黄泉折彼岸花,也会陪她上天入海观览玩耍。
但每次方罢月什么也不干,只想和他静静待一会儿的时候。
他总是心不在焉,觉得似乎在辜负光阴,即使抱着她,眼睛却还落在案牍的公文之上。
褚时冥抬手施法,让方罢月脚下的花枝迅速生长起来,长成繁花似锦的一叶竹筏,恰好可供两人站立。
褚时冥飞身掠地,落站于方罢月身后,就像那日在檐板下躲雨一般。
郎君的声音从耳后低哑传来:“以前会觉得无聊,现在不会了。”
还未等方罢月发出质疑,褚时冥又先声夺人:“我们仙术不精,为安全起见,还是合力施法为佳,六娘觉得如何?”
方罢月一噎——你都已经站上来了我还能说什么……
两股灵力灌注下,花筏开始平稳升空。
风很大,衣袍鼓荡猎猎作响。
方罢月半侧脸思索道:“灵池是芥子山的中心,我们先去那,再环顾四周确立方位。”
“好。”褚时冥颔首。
花筏破开云雾,直往灵池而去。
“飞高点,我俯瞰一下。”方罢月与褚时冥商量道。
但不论灵力如何驱使,花筏上升的阻力还是越来越大。
“山中有结界,此处已是最高。”褚时冥缓声开口。
方罢月微微俯身往下看,风一吹便觉得花筏阵阵颤抖。
她顺手便扒拉住褚时冥的胳膊,咽了口口水:“上将军你可一定站稳点啊。”
灵池上方没有云雾,只有凉风吹开方罢月的鬓发,她微眯着眼四下巡视。
芥子山不是那种规整的圆耸假山,最近一条去往山脚的路在西北方向。
方罢月正欲收身回来,却发现长长一队仙君都往灵池去,此刻正顺着那蜿蜒的小路往洞穴深处走。
“嗯?”方罢月好奇起来,“我们也下去看看。”
褚时冥与她合力下降,将花筏隐匿在半空的云层之后。
方罢月从袖中掏出一本仙法书,现学现卖,将一抹神识剥离出来,附在最后一位步入山洞的仙君衣摆上。
灵池洞中一如既往的静谧诡谲。
今日人多,似乎其余十八峰的峰主都到了,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方罢月视角低矮,她的神识像一缕游魂一般,透过无数仙君飘渺的衣摆,看见之前那些死寂的灵坑,此刻都光华流转。
坑前的玉笏颜色浅淡,散发着微弱亮光。
“怎么样了?”一位峰主焦急发问。
“九峰主稍安勿躁,诞生之事急不得。”有人缓言相劝,实则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同样心急。
“今日灵池几乎所有的灵坑都有动静,希望仙山保佑,能让我九峰多得几位天赋异禀的仙君。”九峰主踱来踱去,虔心祷告。
正说着话,便有灵坑出现了动静。
里头有人赤条条而出,如先前怀珠出世一般,拔下玉笏,化身显形。
对应的峰主连忙上前迎接新生弟子,好不热闹。
方罢月啧舌,正准备神识归位,不凑这热闹了。
但猛然间,灵坑一齐成熟,各峰峰主们赶紧拥上前去,可惜有人欢喜有人忧。
有不少灵根不足的,资质平庸,连玉笏也拔不下来。
九峰峰主探身一看,便闭眼摇头:“不中用了。”
于是那人便立刻归为绿衣小僮那一拨,再无人搭理。
方罢月冷眼旁观,多瞧了几眼,终于抽身回去了。
“发现了什么?”褚时冥问道。
方罢月心情不悦,放空半晌才答:“没什么。”
她又怔怔发呆,褚时冥也不催她,一人驱动花筏朝山脚飞去。
方罢月突然冷笑道:“原以为仙人出尘,却和人间一样俗不可耐,出生即定贵贱。”
九峰主的那声“不中用了”一直回荡在方罢月脑海。
她曾听过许多次这句话,尤其是,当某户某家的媳妇儿生了个女儿时。
方罢月气愤了一会儿,直到浩瀚水域渐渐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海?”方罢月微微讶异。
她从未见过海,只听来往于长乐楼的商人们提起过,很是向往。
“这仙山周围的海……怎么和他们说的不一样?”方罢月跳下花筏,与褚时冥并肩站在沙岸上。
此处全无遮挡,海风狂乱。
海面并不平静,压抑着深色,不见底不见边际。
“天色似乎变暗了。”褚时冥抬起下颌,像一抹雪刃划开暗沉海面。
方罢月又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沙地上挪动,喃喃自语:“怎的一个贝类也没有……还想尝尝什么味道来着……”
褚时冥看着她白色团子一般的身影,不由弯唇轻笑。
就在这一眨眼的间隙,远处海面突然闪现刺目的白光。
褚时冥皱眉,下意识喊道:“阿月!”
方罢月也敏锐察觉到危险的气息,立刻起身飞掠后退,被褚时冥稳稳接住。
说时迟那时快,那道白芒已经逼近海岸——那竟然不是什么光,而是海啸。
二人脸色都变得很凝重,驭动花筏往山中退去。
海浪席卷天幕,带着携风裹雨的气势和冰冷,一片昏暗。
花筏几乎被飞升到最高处,芥子山中的其他仙君也纷纷出现,凌空飞至褚时冥二人身侧。
灵萼凝重道:“八峰主所说的天灾终究还是来了。”
“不好,阿阳还在下面!”方罢月脸色一变。
灵萼道:“不必担心,玉非赤带着你们小师弟去了灵池。”
方罢月皱眉,灵池不是在山坳处,地势最低吗,怎么会去那儿避难。
但很快,灵萼便说:“这海啸兴许还有数波,待这波褪去,我们也都进入灵池等待吧。”
他顿了顿,突然记起什么,又嘱咐道:“海水玷污灵体,尽量避免沾染。”
三言两语间,这波海潮已然平息,海水随着山柱倒流入海,像云间悬瀑。
可惜入目皆是断壁颓垣,与之前清幽雅致的仙境已经判若两地。
“六娘,站好。”褚时冥出声提醒方罢月,驱动花筏往下降。
方罢月眨眨眼,回过神来,他刚刚还喊她阿月,现在又变回六娘了,奇怪。
须臾后,花筏便下降至十数丈的高度。
方罢月俯瞰着山头,只见无数绿衣小僮在山间穿梭,仿佛虫蚁,都朝着灵池的方向涌去。
“灵池能藏得下这么多人?”方罢月疑惑。
“不对……”多看几眼后,方罢月道,“他们是在用自己挡住灵池的洞口。”
仙君们浩浩荡荡地从上空落地,虚虚地踩在泥泞中,怕污了鞋衣,也怕沾染上海水。
灵萼不忘回头照顾方罢月二人,提醒道:“第二波海潮快来了,你们赶紧进灵池去。”
说罢与众位峰主一起,施法撑开结界,笼罩在灵池上空。
灵萼身边的怀珠解释道:“由各位峰主抵挡住最高的浪,陪生人再守好洞口,灵池定然滴水不进,不必担忧。”
怀珠虽然是方罢月他们看着“出生”的,但不过两日,她已经对芥子山里外熟稔。
原来绿衣小僮们被称作“陪生人”。
方罢月跟着怀珠从陪生人身边经过,虽然他们数量庞大,却因都是哑巴而悄无声息,正沉默着将积水引流出去。
忽然,褚时冥握住方罢月的手腕,低声传音:“六娘怎么变得如此听话,完全按照旁人的安排走。”
方罢月心头一凛,自从她练习的仙法越多,似乎潜移默化间越来越融入这座芥子山。
就像是人间的官吏,逐渐忘却初心,俗称屁股决定脑袋。
方才她竟然一直跟随着怀珠的思路,觉得合该是灵池第一,吾等仙君第二,而陪生人不过低等苦吏而已。
完全是心如铁石,无情无碍的想法。
方罢月重塑心神,传音回问:“那上将军有什么想法?”
“不如反其道行之。”说罢他伸手接过叶片上滴落的海水,霎时滋滋冒烟,而后蒸发在掌心。
褚时冥垂下手:“微烫,可以忍受。”
方罢月明白,褚时冥是在邀她离开灵池,在外探寻。
虽然都是水,但这里的海水比起曹府的雨水,确实温柔许多,想来只要不是浸泡其中,最多就是难受一些,无大碍。
“第二波海潮要来了。”方罢月眯眼,看见远处一片白茫浪尖正在迅速逼近。
褚时冥结印,召出结界将他和方罢月一齐笼罩。
而后二人隐身,悄悄退出人潮。
方罢月原本想去其他峰的宫殿里搜寻一番,他们十九峰有藏书阁,说不定其他峰也有各自的宝贝。
正好此刻处处空巢,是个时机。
方罢月还记得当时玉非赤使的缩地术,正欲效仿,一个绿色的影子从她眼角余光飘过。
她停下施法的手指,一愣:“还有人和我们一样往外跑?”
褚时冥也抬眸看去,竟然是个陪生人。
就在这时,那海啸终于扑了下来,兜头白茫茫一片。结界在冲击下摇摇欲坠,所幸还是没破。
“小心!”方罢月拽了褚时冥一把,一颗巨树被连根拔起,混着泥浆倒落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
“她还在那。”褚时冥望着陪生人的方位道。
“这么顽强?”方罢月想起第一次去灵池时的那一桶血水,海水对这些陪生人来说,杀伤力应该十足。
难道说,她也懂得结印设界?
方罢月饶有兴致地改了主意:“我们悄悄跟着她吧。”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那陪生人一路上摸爬滚拽,方罢月越来越觉得这破败的景致有几分熟悉:“我们来过这儿?”
褚时冥回道:“是十九峰。”
宫苑因为有仙法加持的缘故,没有损毁得太严重,摇摇欲坠间尚能支撑。
但水无孔不入,与仙池连成一片汪洋,殿宇内的小件陈设全都随水飘了出来,满目狼藉。
方罢月还在啧舌中,只见那陪生人,突然“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她急切地在水中行走,绿衣浮在水面,动手在水中捞着什么。
“好像是藏书阁里飘出来的书……”方罢月眯眼看去,“她捞这个做什么,捡漏吗?”
陪生人小心将书里的水甩干,很轻柔地一本一本搂进怀里,十分宝贝。就这么一路捞进了藏书阁。
这毕竟是他们所在的十九峰地界,方罢月与褚时冥对视一眼,默契地继续跟进。
那陪生人走进藏书阁,轻车熟路从架子顶端,翻出一个书箧来。盖子一掀,散发着阵阵辉光,大约是个法器。
她将泡过水的书一本本放进书箧,竟像个无底洞似的,这书箧还没有被装满。
这边告一段落,陪生人动作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纠结。
她迟疑片刻,而后直奔藏书阁的中心——那些被下了禁制的书。
方罢月十分好奇那个书箧,见机挪了几步,想一探究竟。
可惜天不遂人愿,水波深处一团昏暗,方罢月一脚踢上书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陪生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猛然回头。
方罢月也愣住了——她会说话?
陪生人察觉到危险,将手从禁制中收回来,转头就逃。
褚时冥立刻追。
但刚出藏书阁,那陪生人就隐匿进了纷乱树丛间,绿衣宛若泥牛入海,再寻不见踪迹。
“褚时冥,别追了,回来吧!”方罢月趴在窗口喊他。
郎君折返回来。
方罢月猜测:“不是说陪生人都是天生哑巴吗,刚刚那个难道是哪位仙君乔装的?”
“也许。”褚时冥回复道,“但方才我追去时,看到她手臂内侧有一大片伤痕,像是受了烙刑的样子。”
方罢月将目光移回藏书阁内。
她走到书箧前,低头看去,里面只是朦朦微光,仿若无底洞。
方罢月伸手进去掏出一本,书册里里外外竟都已经干燥平整,被海水模糊的字迹也清晰如初。
“所以她不是来偷书,”方罢月喃喃道,“而是来救书的……”
褚时冥顺着她的话继续道:“藏书阁中心的禁制她也好似能解。”
方罢月“啪”的一声将书合拢:“她定然与我们这位银郡峰主脱不开关系,得找到她。”
藏书阁的中心,那数十本书卷依然漂浮在半空,安静如亘古。
褚时冥轻轻颔首,安抚人心:“不着急,她一定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