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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修为越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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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峰围裹住的地方像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水气凝聚在寸草不生的石壁上,滑不溜丢。
那两个小僮的腿脚很是轻快,抬着血桶,沿着蜿蜒的石阶下去,一点也不害怕打滑摔跤。
“血腥味变浓了。”方罢月低声道。
“大约是这里太封闭,气味无法消散。”褚时冥下意识将手臂放在方罢月腰后,虚虚揽着她,怕她摔倒。
随着他们越来越往下,头顶上漏下来的天光慢慢消失不见。
只有石壁上嵌着的珠子,发出微微萤光,起不到什么照明用处。
方罢月忽然记起,褚时冥在黑暗处瞧不大清。
她蓦地伸出手,语气平常道:“呐。”
黑暗中,水滴潺潺和杂乱的脚步声掩盖了某人的心跳如鼓。
方罢月等了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
啊对,她差点忘了,这位天诏上将奉行的可是克己复礼那一套。
然而就在方罢月想要把手收回的时刻,黑暗中,郎君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多谢。”
方罢月挑挑眉,牵着褚时冥往前走。
直到前头传来水桶落地的声音,回荡在岩洞内分外清晰。
方罢月等人也再次豁然开朗。
硕大的火把挂在石壁上,照亮整个空旷的洞穴。
“这里好干燥。”聂阳抿了抿唇,有点想喝水。
玉非赤瞥了聂阳一眼,戏谑道:“小师弟还是修为不够,要努力长大啊。”
方罢月觉得玉非赤话里有话,有念头一闪而过,但又抓不住。
反而是与褚时冥交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褚时冥牵着她。
方罢月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来,挤到最前面去,打量这个洞穴的全貌。
只见洞穴中央,整整齐齐挖了上百个坑。每个坑前还插着一根玉笏,泛着深深浅浅的翠色。
像是什么奢豪的墓葬群。
两个绿衣小僮抬着那桶血水,将东西倒进坑里。
方罢月本以为这是在下葬,结果俩小僮只倒了一点点就停住了。
而后挪往下一个坑,继续倒着。一桶血水,雨露均沾。
方罢月终于觉得,这多少有点离谱了。
她皱眉道:“浇菜呢这是!”
聂阳和褚时冥也走到了她身边。
聂阳看着此情此景,突然就不渴了。
褚时冥道:“血水倒入之后,玉笏里的翠色变浅了。”
方罢月定睛一看,还真是。
话音刚落,小僮们将桶内的最后一滴血水倒尽。
下一瞬,有一枚玉笏的颜色变得通体透明起来。
而这枚玉笏守护下的坑,传来了水波划动的声音。
方罢月这才发现这些不是普通的坑,实则是一个一个小水潭。
只不过水面平静,光线又不好,才没有分辨出来。
众人盯着那个发生了显著变化的小水潭。
忽然,一只洁白莹润的手臂伸出水面,拔下插在地上的那根玉笏。
那人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背对着众人,未着片缕地从水潭中慢慢站起来。
所幸头发够长,挡住祂了臀背的肌肤。继而祂手中的玉笏化作素纱仙袍,穿在了身上,这才转过身来。
方罢月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这人是一直沉睡在水潭里,被唤醒的。还是直接从这水潭中生长出来的。
但无论哪一种,都十分诡异。
玉非赤却十分开心,她数了一下这个小水潭是第几排第几列的坑,而后侧头对灵萼娇笑道:“恭喜灵萼峰主,你们十七峰又多了一个仙徒。”
灵萼也轻轻点头,欣然接受玉非赤的祝福。
那个仙徒尚有几分初生的茫然与清澈,祂凭借着本能走到灵萼跟前。
灵萼问祂:“你愿化男身还是女身?”
仙徒长得清秀白净,祂歪着头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而后低下头去。
身上的素纱开始变为流动的烟雾,围绕包裹着祂,阻挡旁人视线。
须臾过后,祂的身体曼妙了许多,面颊也更显温润。
看来是选择做一个仙女儿了。
灵萼点点头,给她赐名:“你就叫怀珠吧。”
“多谢峰主。”她的声音也是温柔如水的,倒是很符合这个名字。
接引完新人“出生”,众人便转身离开灵池。
直到走出洞穴,重新回到芳草如丝的明亮仙境中,聂阳还是恍恍惚惚。
他看到任何东西都在想,这外表看上去干净灵秀的,是不是也是用那样恶心的方式诞生出来的。
方罢月似乎天生就对这种事情,容忍度很高。
褚时冥就更不用说了,战场上什么恶心的没见过。
忽然,玉非赤脚步一顿:“其余峰主们都到了。”
灵萼点点头:“那我们直接过去吧。”
说罢他一挥袖,面前出现旋涡状的雾气,一行人前脚踏入,后脚就到了十九峰殿外。
这就是仙法吗?
方罢月觉得很妙,若能用在人世,就可一日踏遍天下景了。
玉非赤似乎察觉了方罢月的眼神一亮,瞥了一眼,弯唇道:“有意思吧,自己练去。”
语毕他扔了一卷书到方罢月怀里。
“天元论……”方罢月的视线掠过封皮上的字。
由于《黄泉杂俎》给她的阴影太大,方罢月犹豫了片刻才翻开。
还好这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修仙功法书。
她一边翻着书,一边心不在焉地步入那传说中的十九峰殿。
“师姐。”聂阳忽然小声叫她,抓住她的胳膊紧张道,“好多人啊……”
方罢月闻声抬头,果然如此。
只见到处都是轻纱乌发的仙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粗略望去也有一二百位。无数的绿衣小僮沉默着穿梭其间,手持托盘,上面是五彩琼浆乘在琥珀玉碗中。
大抵是因为仙人各个姿容出尘,连方罢月也眼花缭乱起来。
“美得千篇一律,倒不如丑得千奇百怪……”方罢月皱眉喃喃道。
褚时冥走到她身边,问:“灵萼呢?”
方罢月放眼寻觅未果,语塞片刻:“呃……”
她突然觉得自己开始脸盲了。
褚时冥对她的茫然十分满意,垂眸笑了笑。
当面容模糊之后,数量众多的仙人们凑在一起,方罢月这才发现他们的衣袍其实稍有不同。
“所有人衣领上的红,都深浅不一。”方罢月道。
聂阳猜测:“是和性别有关吗?”
方罢月看了看一旁的怀珠,摇头:“修为越浅,颜色越深。”
聂阳琢磨片刻:“那就和灵池里的玉笏一样。”
他们正聊着,绿衣小僮弯腰举着托盘路过他们身边。
褚时冥伸手拿下一碗澄黄玉浆递给方罢月,闻起来带着微酸的果香。
但方罢月却看上了褚时冥另一只手上的淡绿冷茶。
她眨眨眼:“我想喝那个。”
褚时冥从善如流,和她相互调换。
方罢月双手捧碗,低头啜了一口:“啊……好清爽……”
美滋滋的,眉眼都弯了起来。
“喝完之后,感觉身体都轻快了许多。”方罢月揣摩着,沉吟道,“有点像……沐浴之后的感觉。”
“真的吗?”聂阳问,一边端走了最后那碗,颜色有点像葡萄美酒,却毫无酒气。
他本就有些口渴,咕咚着就是几大口。
“好喝吗?”方罢月期待地问。
聂阳打了个小小的嗝,捂着嘴说:“麻麻的,但不是花椒那样的麻,好喝。”
褚时冥见师姐弟二人聊得煞有其事,也半信半疑抿了一口手中那碗。
郎君皱着眉,细细品味,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果香萦绕舌尖,并无什么其他特别之处。
在他低头的片刻之间,方罢月和聂阳已经眼都不眨地将之全部喝完了。
“哈哈哈哈北辰君,看球!”
忽然远处传来潇洒的笑声,褚时冥三人抬头看去——竟然是这群仙君开始玩蹴鞠。
只见一颗系着七彩璎珞的蹴鞠,如流星般直射过来。
那蹴鞠裹挟着疾风穿过云彩,荡起仙人们衣袂飘飘,众仙欢笑着观战,轻巧避开。
球从面前来,而那接球的北辰君,却在方罢月他们身后的更远处。
于是方罢月刚抬头,那蹴鞠便飞到了眼前,还带着极大的力量,像是即将从山顶滚落的巨石一般。
方罢月耳鬓的碎发被风涤荡起来,她微眯双眸,下意识地闪身避让。
而与她站在一起的聂阳,也下意识地有所动作——少年抬起手,接住了那枚球。
方罢月目瞪口呆。
“阿阳,你……没事吧……”
聂阳自己也愣了,似乎这并不是一枚雷霆之势的蹴鞠,他接下来之后,也就掌心红了红。
少年心跳得飞快。
聂阳捂住胸口,直觉他的心跳和力气有了巨大的变化。
褚时冥也凝眉肃目走过来,不过他是对方罢月说:“你方才的避让,是飞出去了一段。”
“啊?”方罢月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看了看聂阳,心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迟疑道:“会不会,是喝了这个的缘故?”
褚时冥的视线也落到了手中的空碗上。
方罢月进一步推测道:“颜色口味不同,功效也不同。我这碗刚喝完时便觉得身轻如燕。”
“我也有感觉!”聂阳在一旁附和,“我喝完这个之后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心跳加快,力气也随之变大。”
接着师姐弟二人转身看向褚时冥。
然而郎君一时语塞,因为他真的毫无特殊感觉,这一碗琼浆玉液,和甜水没有区别。
一直消失于人群中的大师姐玉非赤,此刻适时归来。
她夺过聂阳手中的蹴鞠,手腕一抛,就扔给了百丈远外的北辰君。
玉非赤笑着,三言两语拨开他们的困惑:“今日的群仙集会,是其他的峰主见我们十九峰师姐弟四人孤苦无依,特意开办的。仙饮难得,能喝就多喝些,于你们功法有益。但切记一点,要有限度。”
方罢月立刻了悟,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仙丹换了个形式。
正巧又有绿衣小僮端着仙饮飘过,方罢月赶紧拉上聂阳追随而去。
眼见夫人欢呼雀跃地跑了,褚时冥也无需传音,直接端着碗开口问玉非赤:“这是什么?”
陆无瑕顶着玉非赤的面容挥挥手,“仙女儿”忽然就没有那般优雅了。
他敷衍道:“你放心,喝不死人的。”
褚时冥微微皱眉,继续盘问:“为何我喝了毫无感觉,这到底是什么?”
陆无瑕招架不住,只能轻哼一声实话实说:“咱们上九天的茶水……兑了点百花蜜。”
“……”褚时冥无语凝噎。
难怪他喝了没感觉。
褚时冥环顾四周,到处白茫茫一片,不是云雾就是白纱衣,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累。
他皱眉催促陆无瑕:“差不多得了,快点结束集会。”
陆无瑕一愣,他发现师兄皱着眉微眯双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不是怒火,反而好像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你莫不是觉得……太亮了吧?”陆无瑕难以置信,“从前你住的齐光阁可是正对着金乌。”
齐光阁是上九天中最明亮的殿宇,取自“与日月齐光”之意。
褚时冥也一怔。
他一直以为,自己始终无法适应冥界那浓墨般的黑暗。
原来不论神仙、修罗、妖鬼还是凡人,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思绪上的固化不自知,但身体却早已诚实地发生了变化。
褚时冥转身看向远处的方罢月——他好像隐隐约约意识到,方罢月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他,投身忘川去人界了。
褚时冥微微一笑,对陆无瑕道:“你做的很好。”
可陆无瑕莫名有些慌张……他觉得褚时冥在正话反说,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像是暴打他之前的预兆。
也许他要先躲一阵子了。
“咳……”陆无瑕掩袖轻咳,捏了一个诀。
须臾过后,亮如亘古白昼的芥子山黑了起来,星辰闪烁,似在身边。
方才还哄闹成群的百十位仙君霎时消失不见。
只余褚时冥、方罢月和聂阳三人。
师姐弟二人在远处,歪歪扭扭地靠在树下巨石上休息。
这仙饮既是上九天的茶水,那便都是取自于仙泉,又加了花神酿的百花蜜。
由于灵气过于充沛,喝多了自然会像饮酒那样,晕晕乎乎。
她应当是醉了。
褚时冥淡淡一笑,直接飞身过去,伸手撑住摇摇欲坠的方罢月。
方罢月脸颊绯红,眼神茫然,已然神志不清。
“褚时冥……”小娘子抬头认出了他,双眼迷离,但开心地咧嘴笑,“这次是我请客,下次……可就要收钱了。你要是不想动,我们……也能外送,但是……得给钱……嗝。”
财迷。
褚时冥忍俊不禁。
她还以为这是在长乐楼喝三勒浆的那晚。
褚时冥转头问聂阳:“还能走吗?”
少年也些微停顿,反应慢半拍道:“可以。”
聂阳撑着石头自己爬起来,看到褚时冥直接将师姐打横抱起。
她像一只灵巧的小兽般,乖巧蛰伏在郎君胸口,呼吸起起伏伏,静谧美好。
衣摆上的素纱柔软地垂下来,又似一抹清冷的月华。
聂阳揉了揉眼睛,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忽然觉得这氛围有些熟悉,似乎……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见过这样一模一样的场景。
但终究是不敌迷蒙困倦,聂阳被褚时冥带回殿内后,倒头就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