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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灵气不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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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壶三勒浆下肚,方罢月酩酊睡去。
长乐楼仍在彻夜喧嚣,她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梦中的自己如坠云雾间。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朦胧着透过眼皮,方罢月挣扎醒来。
“醒了?”声音莫名熟悉,传入耳中酥酥麻麻的。
直到褚时冥的面容出现在方罢月眼中,她愣了:“你怎么在这?”
郎君没有束发,白袍轻纱曳地,甚至衣缘处还有一抹浅浅的桃夭之色。
简直像平康坊里的乐人小倌儿,只是更冷些。
方罢月毫不犹豫地以为自己仍在做梦,还梦到如此大逆不道的景象。
“真是罪过……”
话虽如此,但毕竟食色性也。
方罢月眼睛都直了,一边喃喃,一边上手撩起一缕褚时冥的长发。
郎君立刻起身,发丝从方罢月手中流走。
冰冰凉凉,像月光下的带着湿润拂来的风。
柔和下来的褚时冥反而比他一丝不苟时更禁欲,像座玉雕,但轻轻一碰,才知道其实是冰雪化成。
【你来到了芥子山,这可是一座仙山。】
蓦地,一列墨字出现在方罢月脑海中。
这舒展古拙的字迹,与先前鬼境中出现的那些字一模一样!
方罢月顿时僵硬起来——这不是梦,而是另一个虚境之地。
她又进来了。
所以……刚才的褚时冥,也是真的。
郎君不怒不嗔,淡淡走开折下一枝,而后将头发随意簪在脑后:“这次我比你早来。”
方罢月这时也注意到,原来自己与褚时冥装束一样。也是一袭素纱白袍,长发披散。
“芥子仙山?”方罢月勾了勾唇,揶揄道,“若真是仙山,还回去做什么。”
“嘶——”忽然不远处传来另外的声音。
方罢月循声看去,竟然是聂阳。
与方罢月趴在石桌上醒来不同,聂阳就那么直愣愣地席地而坐,靠在一棵树后,以至于她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都没有发现他。
见聂阳也来了,方罢月很是欣喜。
她扑啦啦地跑过去,撞开氤氲的云气,长发被吹得飞舞起来。
“阿阳!”
聂阳撑着有些痛的头,比方罢月刚来时更加恍惚。
少年本不胜酒力,但昨夜长乐楼一扫阴霾,他们好不容易绝处逢生。一时间高兴,便陪着师姐和上将军二人多喝了几杯。
“师姐……”聂阳撑着树干站起来,茫然眨眼,“我们还没到京城吗……”
少年似乎还以为这是小时候,师门覆灭,方罢月带着年幼的他日夜跋涉、风餐露宿。
那时候,他也是经常在树下歇息。
“到什么京城!”方罢月立刻在聂阳额头上,赏了一个重重的弹指。
给少年彻底疼清醒过来。
“我们又进来了?”聂阳环顾四周,一下便明白了,开口问道。
“嗯哼。”方罢月一边应声,一边歪头将披散的长发编成一股辫子。
“那芳菲和史大娘也来了吗?”聂阳转头寻觅,没有看到一老一少娘子们的身影,反而看见了遗世独立的天诏上将。
“没瞧见她们。”方罢月也转了好几圈,只见处处烟波微茫,偶有几颗婀娜仙树,开着不知名的花。
褚时冥也默默走了过来。
聂阳看了看褚时冥,猜测道:“也许她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困境,只有我们三人大限将至?”
“师弟怎么说如此丧气的话?”忽而有妙音传来,低婉中透着几分揶揄。
只见远远的飘来一位仙女儿,她乘云而来,拢发在耳畔,眼波流转间,她便走到了方罢月与聂阳跟前。
【十九峰大弟子玉非赤】
方罢月三人脑海中同时出现提示的墨字。
这位名唤玉非赤的仙女身姿高挑,四肢舒展的英丽模样,如画中天女。
面对如此夺目的美色,连方罢月都不禁恍了神。
只有褚时冥波澜不惊,连眼睛都没怎么抬。
玉非赤笑道:“师弟师妹无须忧虑,纵然峰主不在了,但只要我们勤于修炼,日后必能飞升。”
三人不语。
玉非赤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忘了你们昨夜饮过清净露,此刻应当仍在失忆。”
她挑眉促狭道:“怎么样,自己的排行还记得吗?”
聂阳看看方罢月,又扫过褚时冥,低头摸着鼻子猜测:“我是最末的?”
“不错。”玉非赤点头,她又先后指着褚时冥与方罢月道,“二师弟、三师妹。”
玉非赤站定,微微一笑,扫过三人:“还不快叫大师姐。”
聂阳愣愣:“大师姐好。”
方罢月、褚时冥:“……”
他们不开口,玉非赤也笑而不语,静静站着。
聂阳想起上一境中的曹岳等人,小声劝道:“师姐,还是叫吧,否则她怕是不会动。”
方罢月强迫自己从唇缝中挤出三个字:“大师姐。”
褚时冥比她气压更低,声如沉水冷冷道:“……大师姐。”
玉非赤这才笑逐颜开,带领他们继续往前走。
“芥子山总共十九峰,我们排最后。三千年前,芥子山曾有一场大浩劫,除却成功结丹的仙人提前飞升躲过一劫,剩余留在山中的仙人,尽数陨灭。”
方罢月挑眉:“没有先辈,那我们从何而来?”
“我们与天下俗物不同。”玉非赤昂首睨视,肩头的纱帛一滑,露出冰肌玉骨。
“我们无父无母,亦不结仙侣,只诞生于仙山灵池中。”
“灵池?”聂阳飞快找到重点。
玉非赤淡然答:“等你们记忆恢复自然就想起了,还是先随我回十九峰座吧。”
说话间,已是拨云见日。
晨旭金光穿透飘渺雾气,有些刺眼。
褚时冥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方罢月纳入影子下。
抬头是高处不胜寒的金银宫阙,低头是深不见底的云海翻涌,中间仅有上下飘浮的石垒连接,仿若天梯。
即便清楚这一切都是幻境,但方罢月还是不由心旷神怡起来。
她跳上石垒,一马当先。聂阳低头看脚下,认认真真地跟在其后,略带紧张。
玉非赤与褚时冥走在最后。
“陆无瑕?”褚时冥负手以心法传音,抬眸瞥过前头的玉非赤。
姿容胜雪的仙子微微一笑,卸下几分故作的柔丽,用舒朗的郎君本音传回去:“师兄这么快猜到是我?”
“瑕,玉小赤也。”褚时冥言简意赅。
陆无瑕见身份暴露,便开门见山笑了笑:“崔钰上回搭的架子漏洞百出,这次我亲自布置,师兄可别掉以轻心。”
无声传音几个来回,长长的石垒也走到了尽头。
方罢月与聂阳已然落地,转身等待玉非赤和褚时冥。
可玉非赤偏偏站在最后一块石垒上,笑着对褚时冥伸出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师弟,要帮忙吗?”
做了几千年师兄,一朝贬为师弟的褚时冥:“……”
他不想说话,足尖一点飞身直接略过玉非赤,稳稳落在方罢月身侧。
四人继续往仙殿中走。
这回方罢月拉着褚时冥走在后面讲小话。
方罢月歪头笑道:“上将军对美人也太过严肃了吧。”
褚时冥看她:“我对你并不严肃。”
方罢月点点头:“懂了,我不是美人。”
上将军一愣,他真不是这个意思。
但方罢月也不恼,眉眼一弯又跑上前去蹂躏聂阳了。
褚时冥这才反应过来,方罢月是故意在戏耍他。
郎君长眉一展,云销雨霁。
行至宫阙外,只见成百个绿衣小僮鱼贯而出,低眉顺眼站成两排。
“嚯,圣人回朝的排场啊这是。”方罢月转了几圈,原地啧啧,“是不是要再喊个口号,祝我们千秋万代什么的?”
玉非赤微眯美目,皮笑肉不笑:“这些孩子天生不会说话。”
方罢月立刻收了笑容,心道自己真是有罪。
但玉非赤却并未将这当回事,她淡漠道:“他们都是灵气不足的残次品罢了,无须怜悯。”
方罢月仔细瞧了瞧这些绿衣小僮,他们之间有男有女,有高有矮,都是低眉顺目的听话模样。
只是容貌并不秀美俊朗,都是转眼便忘的普通人面容。
难道灵气足不足是看脸定的?
玉非赤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补充道:“哦对了,芥子山内湿气大,可以挑两个顺眼的塞入房内,他们祛湿还行。”
祛湿?方罢月有些无法理解。
忽然,其中一个小僮腿一软,摇晃着将要倒下。
聂阳就在一旁,眼疾手快要去搀扶他。
但还是没来得及。
那小僮直挺挺地倒下,轻似一片羽毛,落地之时悄无声息。
聂阳再定睛一看,那小僮胸膛寂寂,已然没了气息。
“这?!我什么都没……”少年瞪大双眼,有些语无伦次。
方罢月保持淡然,她刚要伸手安慰一下聂阳,却被玉非赤抢先了一步。
玉非赤揽着聂阳的肩膀道:“别怕,他不过是道心不稳,灵根溃散了而已。”
聂阳并不胆小,他只是被惊诧到了。
少年很快平缓气息,默默离开这个比他还高的大师姐身边——有过第一个幻境的经验,再加上刚刚突发的诡异事情。
聂阳现在平等地不信任除方罢月和褚时冥之外的任何“人”。
但绿衣小僮们对此见怪不怪,从队伍中走出的两位,一头一尾抬起那个猝死的小僮,麻木无声地向外走去。
“他们要把尸体抬去哪?”方罢月问。
玉非赤启唇:“灵池。”
又是灵池。
哪有诞生和埋葬在同一个池子里的,方罢月内心一言难尽……
“不如跟着去看看。”褚时冥忽然提议道。
“好啊!”方罢月眼眸一亮,“阿阳,我们走!”
三人立即转身就走。
玉非赤忙阻拦道:“其他十八峰的峰主即将过来,还是先见过他们吧。”
褚时冥脚步一顿,转身淡笑故意道:“这种事情我们小辈不参加也无妨,是吧,大师姐。”
说罢带着方罢月聂阳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玉非赤在原地气死,差点气出他身为陆无瑕时的本来面貌。
他这师兄,除了对方罢月百依百顺,谁都别想在他那占得便宜。
不就是恶趣味让他喊了自己一句大师姐……他便立刻给自己顺坡挖坑。
美人翻了个白眼,重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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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罢月三人不疾不徐地跟在绿衣小僮后面。
风吹开缭绕在脚边的云气,冰冰凉凉的,很是舒适。
方罢月大摇大摆地走着,她用花藤编好的辫子在脑后也大摇大摆,甩出淡雅的花香。
“师姐。”聂阳突然感慨,“我觉得你在这里,好像比在长乐楼时更开心。”
方罢月闻声转头,震惊问:“有吗?”
褚时冥目不斜视地抬手,及时夹住方罢月差点甩到他脸的辫子。
郎君一脸正经淡然,却默默顺手扣下一朵缀在辫子上的花,准备与那天断在剑上的那根发丝装在一起。
方罢月自然全然不知。
她思索了一下聂阳的感慨,自我猜测道:“可能是终于不用平账了吧。”
“?”聂阳不解,“可我看你每次记账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
方罢月怅然,沧桑眺望:“我喜欢的是收钱,不是算数。”
褚时冥一直在旁听着,此刻终于沉吟开口:“做酒楼掌柜自然辛苦,不知六娘有没有想过结亲,将繁杂琐事交由郎君代劳。或是直接嫁入世族,享夫家富贵便好。”
方罢月赶紧摆手:“可别!我最讨厌被人管着,累点便累点吧,总归潇洒。”
褚时冥又问:“倘若郎君完全敬你护你,任你予取予求,也不约束你?”
方罢月挑挑眉:“还有这种好郎君?那他图我什么,图我打架好?图我会克夫?”
褚时冥:“……”
聂阳赶紧找补:“师姐,你也别这样自馁。史大娘不是还说了吗,她说你命定的郎君非俗世中人。”
“如此说来,我还回去做什么,不都是普通的芸芸众生,还不如留在这仙境,找一个听话的仙君——”
方罢月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已随风落到了远处一个俊俏身影上去了。
她呆呆望着,不自觉眉开眼笑:“那个我看就不错……”
聂阳也看过去,是玉非赤和一位仙君并肩飞来。
那位仙君与他们穿着一样的素纱白袍,身姿瘦削挺拔,带着些世家文人的气质,却少了俗浊之气。
面容清俊,与师姐当年看上的那位断袖书生有七八分相似,确实是师姐喜欢的类型。
聂阳不由肯定地点点头。
站在后头的褚时冥,面色阴沉得仿佛要下起暴雨来。
玉非赤巧笑倩兮,声如银铃,故意对褚时冥道:“二师弟,和我们一起去灵池啊。”
“这位是?”方罢月盯着这位新出现的仙君看,目光充满兴趣,毫不闪躲。
“十七峰峰主,灵萼。”那仙君有礼有节,自己微笑着回答方罢月。
“陆无瑕,”褚时冥眯起危险的双眸,和自家师弟暗地里传音,“别太放肆。”
玉非赤笑而不语,实际上忙着和师兄掐架:“师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是在拨乱反正啊。
“师嫂转世为人,本该与那进京赶考的书生有一段良缘。是你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月老殿,逼着老人家把师嫂的姻缘线剪得稀碎,还让那书生成为断袖,以绝后患……”
“我亦多给了他三十载寿命,富贵亨通,他不亏。”
“但师嫂亏啊——”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陆无瑕赶紧噤声,不再传音。
又走了没几步,那两个绿衣小僮停了下来。
只见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山门,高不见顶,却十分狭窄。
“这是两峰之间的夹门。”那位名唤灵萼的仙君解释道,“芥子山共有十九峰,峰峰环绕相连,中间山腹所在的地方就是灵池。”
小僮伸手按下机关,山门徐徐打开。
方罢月提前拽住衣裙,她本以为会有强烈的穿堂风,但迎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池呢?”方罢月望着眼前漫长的峡道,不见一滴水。
“在里面。”灵萼答。
绿衣小僮继续抬着尸体无声无息往前走。
聂阳抬头看,是细细的一线天,停滞的气息让人浑身汗毛倒立。
越往里走越觉得潮湿,他们放慢了脚步。
方罢月先是听见了水滴落在山洞中的回音,而后才看见那个所谓的灵池。
“水很清啊。”方罢月望着那一潭池子,眨了眨眼。
聂阳嗅了嗅,有一丝咸湿,他迟疑道:“似乎是海水?”
灵萼点头:“芥子山是方外仙山,四周为天海。因此除了飞升,我们永世都离不开此处。”
他一边说着,另一边,那两个绿衣小僮终于卸下了尸首。
他们无法说话,只低头默默做事。
两人拿来一个桶,不大,像是孩童的浴桶。
接着他们把尸首往桶里塞,塞到腹部之后有些困难,两位小僮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下位置。
高个子将尸首的关节拧碎,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像踩过干燥的树叶那样。
矮个子蹲在桶前,伸手扯开尸体的肚子,五脏六腑稀里哗啦流了半桶。
方罢月眉眼一抽,没说什么。
两个小僮又压了压,终于将尸体囫囵塞进了桶里。
他们拿过角落的木瓢,舀了一勺池子里的天海倒进去,瞬间激起无数的小泡,像水遇到热油那般。
眨眼间,那具尸体便彻底化为一桶血水,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这是……他们的丧仪?”聂阳忍着恶心,皱眉在方罢月身旁悄声说话。
“也许吧。”方罢月随口应着,“突厥那边不是还有抛尸饲鹫的天葬习俗吗。”
绿衣小僮抬着桶从他们身边经过,看样子这仪式还未结束。
方罢月忽然想起什么,问玉非赤:“先前你说我们峰的峰主不在了,难道说……也化成这样子一桶了?”
玉非赤似笑非笑瞥了方罢月一眼:“我们峰主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