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白峰 世道，照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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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六点，东城的中心公园热闹起来，晨练的人群比鸟起得早，压腿下腰，占满几棵树。偶尔还有约会的年轻情侣，捧两杯甜豆浆，沿水边的弯道遛弯。
东城中心公园紧挨洛云河，公园里的小溪直接向东汇进河里，一直被晨练圈子视为“宝地”。宝地今天依然热闹非凡，喁喁私语的一对小情侣，踩着造景用的的白石块坐到水边，女孩背单肩书包，扎个活泼摇动的马尾巴：“忙得要命，说什么上大学就解放了根本是骗人的。作业一堆又一堆，PPT还没做完呢，又要开组会。”
男生哄她，声音轻缓：“可不是，你看我，读研读得头发都快没了。”
女孩笑着去推他，伸出细弱手臂，碰上一丛毛茸茸的黑色毛团，她狐疑地捏起来，那手感格外诡异，又湿又滑：“你装了什么东西啊？摸起来毛毛的，给我的呀？”
“到底是什么呀？”女孩以为是惊喜，灿烂笑起来，她凑近了，看清楚东西，声音开始发颤：“你看，这是不是，头发？”
“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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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的车扯着警铃，撕碎宝地的天幕。车还没停，霍璜披着衬衣跳下来，扯着嗓子大吼：“苏老六，老六来了吗？！”
苏六味从被窝里滚出来一路狂奔，两只鞋踩得一红一蓝，她接过勘察箱，矮着身子越过警戒带，眼镜一戴，终于不再人畜不分。
围观群众被挨个按到警戒带外，报案的小情侣抖得半晌没停下。摸一手尸体的姑娘瘫在树墩上，哭也哭不出来，面色惨白如纸。这姑娘也是时运不济手气霉，屁股底下坐的石块压着尸体不说，还摸了一手湿淋淋的头发。
技术队的车飙得不遑多让，刺啦一声停下来，痕检员四处分散拍照筛查，市政处精心安置的白色石块，本来用来打造河滨景观，现在被一一挪开，彻底袒露出，石块下面毫无遮掩的尸身来。
面容清晰无遮挡，身上也无遮挡，全身赤/坦，只有锁骨以上的脖颈处浮现一道勒痕，宣告她因何而死。湿淋淋的黑色长发铺散在身侧，两只手交叉平放在胸口，几乎称得上......安详。
场景摆放条理清楚，弥漫强烈的象征意味，而凶案中的象征色彩会意味着什么，忙碌中的每个人都有所感知，石块下挖出了大小合适的空间，恰好——像个墓穴。
霍璜停在石块上，叉腿蹲下，问苏六味，制服裤崩得死紧：“能发现什么？死因就是这道勒痕吗？”
苏六味摘下手套，凝视一脸躁郁的霍璜，语气尚算平静：“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半到三点，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你也能看出来。余下详细的，等我回去给你出报告。我翻检过，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防御伤痕和旧伤，只有那里，”她微微抬眼，指向尸体的双/腿/间隙：“有撕裂伤。”
霍璜表情更躁郁，比起往常的尸液飞溅四分五裂，这场面打扫得“干净整洁”，但他能嗅到风中暗涌不休的血气，直觉告诉他，现场证据同样会......干净整洁。
散落的物证被拣回实验室，尸体裹进裹尸袋里抬上车，霍璜在报警人面前停了一刻，尽力安抚了几句话。而后他仰起头来，目力所及，扫视四方，围观者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或紧张或疑惑或好奇。
没有可疑的审视视线。
他眯起眼，扫视更远的一周，没有人。局里留了几号人扫尾，他先一步走，跟着去看提交上来的第一批监控。
市局门口，楚斯年蹲着抽烟，一只脚蹬在台阶上，蛙跳姿势，险些劈叉。她没跟着出现场，一只手忙着给积案扫尾写报告。
周局被电话铃震醒，猛灌三杯冬瓜皮养生茶，抖两条腿从楼上滑下来。他揪住楚斯年，劈手夺下她嘴里点了一半的烟头，踩在鞋底下碾灭了：“一个都别想逃，都给我滚回来加班！”
咆哮传出三里地，二层上的灯光应声点亮，霍璜从皮椅上腾然坐直，万宝龙扒拉几下，继续去看那截没头没尾的录像。
洛云城体量大，发展起步早，监控系统也是东南部最早一批安装的，截至目前铺天盖地。然而精心挑选后，还是能摸出那么几条曲折的道路掩人耳目。公园周边的监控被筛查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有半道身影，在可能的时间，从任何可能的路径出入。
尸体与运送者总归不会凭空出现，偏偏河边芦苇长势喜人，夜里黑漆漆地连作一片，连最近的监控探头，都有死角。
天然屏障。
显然犯案的人，也清楚这是死角。
“踩点够上心的。”霍璜冷笑一声，笔盖顶住下巴。
“叮铃铃——”，座机响起。
“霍支，楼上法医科叫你去一趟。”
“撕裂伤，”苏六味脸上浮现起一丝厌恶：“是为了放进这枚珍珠，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侵犯的痕迹。”
那是一粒尚且光滑的大号单体珍珠，粗略一看，甚至能说一句品相不错。
“混帐东西，”霍璜的牙根咯咯作响：“又回来了。”
“别捶我桌子，烂了赔钱，”苏六味说道，脚不沾地地飘走：“出去开大会吧，别说市局，派遣组都动起来了。”
霍璜脖子夹着手机，落枕似的，刚走出门，周局的呼唤如约破风而至。
走廊尽头有人负手站立，高大、英挺，腰背笔直，两肩向下压平，手上托军帽。
严珺。
霍璜的眼神晦暗不明，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想些什么，眼睛凝视走廊尽头的身影，半晌，避开严珺，霍璜走上楼梯。
周局的唾沫淹没会议室：“回来？回来什么？！哪个兔崽子说要并案调查的？滚过来给个理由！”
“是我，”严珺轻轻叩门：“派遣组不会干涉市局的调查，但有关信息，还请......”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分享。”
一阵拉椅子的声音，霍璜转笔没说话，周局捏鼻子灌茶，楚斯年支住下巴：“严上校，犯罪手法并不是一模一样，怎么这样笃定？”
习惯或许是人类最难以抗衡的力量之一，连环杀案中的手法与象征标志，往往会伴随行凶始终，派遣组手头的旧案不少，在不少人的印象里，他们只问大案，只问要案，只问惊天撼地的事儿。
说句不该说的，死亡人数不过四位的奸杀案，没人觉得他们会过问。毕竟，这样的案子东西南北都有，太多。
“7.14连环杀案”，十年未破。四位花季少女在暑假中接连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已经变成无法开口的尸体。她们的身体出现在河岸、湖边、水草丛中，年轻的躯体都遭受侵犯，最小的姑娘，甚至失去了满嘴的牙齿。
而相同的是，她们都死于勒杀，尸体的脖颈上，都佩戴一串，粗制滥造的珍珠项链，恰好与造成死亡的勒痕重合。
十年前监控稀少，抛尸地又都是荒郊野岭，这样的珍珠项链在景区一天能卖上百条，而洛云的男女老少都爱戴珍珠，供货、销售渠道如同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无从查起。
线索中断，旧案封箱。
严珺翻开保存整洁的案卷：“珍珠，这几个案件中，都有珍珠。”
他这话说得几乎武断了，周局眯眼看他，有些意外，这位说话绝不漏风。
“但没有侵犯痕迹，”苏六味说道，手指轻轻击打桌面：“在我看来，凶手以性/欲驱动犯罪，杀人的冲动，在他心里绝对比不过欲望的驱使。”
“但我觉得，”霍璜终于开口：“是他。”
“差别太大，”楚斯年反驳道，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当年的尸体各个遭受毒打，满身都是抵御性伤口，这说明凶手性格粗暴武断，对待死者毫无同理心，甚至会为了达成目标，而过度施暴。”
严珺低下头，案卷上的少女还穿高中校服，她的头皮被揭起一小块，法医在标注里推测写道：“根据伤口判断，是被揪住头发撞击桌角所致。”
“是，”严珺说：“确实如此，但当年的抛尸现场虽然血腥凌乱，凶手却同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虽过度施暴，并不意味着他不够冷静缜密。”
楚斯年一怔，一股深切的齿冷之意漫上来，她苦笑一声：“我倒宁愿他粗暴武断。”
没人愿意应对缜密的对手，他们往往具备强悍的反侦察意识，懂得清理痕迹，懂得......及时收手。正如当年，疯狂作案两个月后，再无类似的案件发生。
洛云城上方的灰雾似乎被拨开了，一段时间后，平息的舆论不再反复提及“珍珠杀手”，家长们也不再紧张地看顾自己年幼的儿女，高中的同学们忘记曾经邻桌坐着的漂亮姑娘，高考之后，四散八方。
世道平稳运转，再没有别人为此断送光明前程。
“如果是他，”周局捧起保温杯，低声说道：“除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能让他体会到杀人的愉悦之处，强过一时性.欲，能让他，放弃自己一部分的犯罪标志。”
连环凶案的犯罪者往往会偏执于独具特色的犯罪标志，他们头脑清晰而固执，妄自尊大，视自己为主宰，如何愿意被改变？
十年之后，噩梦再临，留给他们的破案时间已然不多。
“小楚，”周局说：“你跟着查，不要并案，并案调查交给二支队，协助派遣组。”
霍璜应声，并不和严珺对视，他垂下手指，摩挲案卷光滑的塑料封皮。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白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