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狼空

19、十九

　　清风徐徐吹来，带着盛夏的气息。他浑身冒着热气，或许是与对方挨得太近了，只觉得几乎要贴上对方的那只胳膊炙热得发红。

　　徐呈说：“我妈临死前给我留了一个存折，她说这些年自己存的钱都留在里面了，要我好好利用起来。”

　　陆鸣沧看了一眼清澈的蓝天，他不穿制服不戴警帽的样子看上去竟又几分斯文气，而后又注视着他，开口称：“那敢情好啊，你又可以挥霍一阵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花呢，可能一直留在里面，永远不去动它。”

　　“你妈妈留给你的，自然可以随便用，如果你生活上需要的话。”

　　徐呈摇摇头：“不需要……”
　　确实，他也没想到自己生活上有什么是需要用到这笔钱的，美好一些的念头已经在他脑海中磨灭了，不敢奢望，也不能奢望。

　　陆鸣沧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说完站起身，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轻迈了两步，徐呈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走了，便问：“你要离开了吗？”

　　“石板上太烫了，站起来比较好。”

　　听完他的话，徐呈也就觉得那石板确实滚烫。小时候妈妈说坐在发烫的地方是会拉肚子的，他那会儿总不信，再长大一点，每每坐在热浪翻滚的地面，肚子里就会开始翻腾，不知是不是心理上的作用。

　　于是，他也站起身来。

　　燥热的午后，俩人还是决定待在室内。正当徐呈纠结要不要自己转身回去时，陆鸣沧却说：“要不，上我家坐坐吧，我家里有空调。”

　　徐呈一笑，毫不客气答应了。

　　俩人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道路，明明所有的店面，所有的凸起又凹下去的水泥板，以及路边或茂盛或憔悴的树木都是一样的，但那天的阳光像照片里苍老的白炽光一样投在他们身上，仿佛在定格一个个瞬间。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在徐呈心里，那样无所事事的走着，就抵过一切美好事物。

　　那是徐呈第二回上他家里，在第一次去过后，他用眼睛记录下客厅的每一处布置，然后当晚回到家拿起笔在画纸上潦草重现了出来。所以再迈进屋门，拥有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陆鸣沧打开冰箱，从里面端出切好的西瓜，而后放在茶几上。徐呈依旧在一旁观望玻璃缸里的金鱼，他伸手指到水面搅了搅，陆鸣沧看了一眼，说：“我今天还没换水，我打算过几天换个更好的缸，再多买几条回来给它作伴。”
　　他拿了两片西瓜，自己吃着一片，走上前去将另一片递给徐呈。

　　徐呈愣了愣，缓缓抬起手接过。他的眼神瞥向不远处的桌子，想起那块被自己偷走的手表，内心忽然忐忑起来。按理说陆鸣沧应该很快就发现那块表被人拿走了才对，并且以他的性格，绝对要严惩偷窃之人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徐呈又将目光挪往对方的手腕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佩戴。

　　他咬了一口清爽的西瓜，觉得对方对自己这么好，还是决定老实交代。于是他望向对方的眼睛，问道：“你之前没发现家里丢了样东西么？”

　　陆鸣沧还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

　　“你手腕上的表呢？”

　　陆鸣沧盯向原本放手表的桌子，随后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继续吃着西瓜，嘴上说：“可能掉了吧，不过没关系，最近我也不想戴了。”

　　原本徐呈打算把自己供出来的，但听他这么一说，又没了那个底气，忙装作事不关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天午后，俩人吃完小半个西瓜，将西瓜皮丢在茶几的白碟子里。外面的蝉鸣萦绕在耳畔，屋内开着电视，播着香港警匪片。他们一个坐在沙发这头，另一个则在沙发那头，中间隔了好大一块儿地方。徐呈的心思不在外面的蝉鸣，也不在电视里的节目，尤其当陆鸣沧两只腿搭在茶几上，双手环于胸前，闭上眼睛睡着后；他就开始无所顾忌的打量对方。

　　陆鸣沧平稳的呼吸，随着胸前起伏，隔着单衣，他的肚皮似乎也一上一下微微浮动。徐呈将目光转往右侧靠近阳台的鱼缸，好以此消灭自己内心‘不干净’的想法。

　　对面楼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又不得不重新将目光转移回来。最终还是没能抵御内心野蛮生长的念头，身子不知不觉朝对方悄悄挪近，然后缓缓凑过去，盯着对方睡觉的模样。

　　他越是看着，心里就越是紊乱不堪。有时候想想，要是对方不长这张脸那该多好，最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而且满脸痔疮，任谁看了都得嫌弃的程度。如此便不能让自己像现在这样身不由己，心如火烧了。

　　不过，就像那晚一样，吻一下，应该也不会怎样吧。徐呈想着，反正他也不是女人，亲了就亲了，又不会让自己负责。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悄悄贴过去，越贴越近。虽这么想，但心脏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几乎要从胸膛蹦出去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凑过去在睡着的陆鸣沧侧脸上亲了一下。亲完后再近距离盯住对方的面容，似乎毫无变化，于是他胆子更大了起来，又凑过去在对方嘴唇上亲了下。这回陆鸣沧的嘴唇动了动，他吓得忙退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沙发一角。

　　既然对方没醒，他也就松了口气，随即内心不禁暗喜。
　　天色逐渐昏暗的时候，徐呈已经独自看完两部警匪片了。陆鸣沧醒过来时，一睁眼便看到他望着电视机津津有味。他只觉得这个午觉睡得不错，根本不会想到就当自己处于睡梦中时，会被身旁那小子悄悄摸摸‘非礼’。

　　听见动静，徐呈转眼看他，说了声：“你可算醒了。”

　　陆鸣沧用慵懒又满是磁性的嗓音问：“我睡了很久吗？”

　　徐呈示意了一眼窗外：“喏，天都要黑了。”

　　陆鸣沧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踱步到卫生间洗了个脸。等他出来时，对徐呈说：“出去吃点东西吧？”

　　徐呈自然是要出去的，就算他不这么说，自己也差不多要离开了。于是点头说好。

　　夏季的傍晚是最美的时刻，尤其当天色将晚未晚之时。俩人走在暗淡的余晖下，觉得十分放松。陆鸣沧睡了一觉，这会儿精神洋溢，脸上一直挂着笑。这与他身处工作状态时是极为不同的，只是徐呈不明白，他本是这样的人，还是只跟自己在一块儿时，才会如此温和。

　　他越来越不像最开始那个往自己脸上扇巴掌的男人了。

　　其实俩人都不饿，所以在街角吃了一碗面。徐呈不想那么快就结束这天，便紧紧跟随在他身边，无目的漫步也好，做什么都行。或许就是因为他跟得紧了，陆鸣沧也没提出俩人分别的话。走了一会儿，看见不远处有人弹吉他唱歌，周遭还围了一圈年轻人。于是提议：“去看看吗？”

　　他优先上前去，徐呈也紧跟其后。但俩人还没走到流浪歌手面前，忽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陆鸣沧的名字。

　　他们回过头，见有三个人出现在身后，一男两女。男的陆鸣沧认识，是他的同事，女的他倒没见过。

　　“巧了嘛这不是。”对方笑着上前来。

　　陆鸣沧回话：“你怎么也在这？”

　　男人说：“我们要去舞厅玩，正好往这方向走的。”

　　陆鸣沧向徐呈介绍：“那个，吴浩。”

　　徐呈记得他是谁，先前在派出所被他揪过。吴浩倒没认出他来，问道：“这位小弟是？”

　　“哦……我堂弟……”
　　陆鸣沧说完这话砸了砸嘴，他一向不太会说谎。本来说实话也没什么，可下意识就冒出这么一句，连徐呈听了都皱了皱眉。

　　吴浩：“原来是你堂弟，怪不得长得那么帅呢。”他说罢忙又介绍自己身旁的女伴：“那个，我女朋友和她同学。”

　　女生落落大方，不一会儿又咬耳朵窃窃私语。

　　吴浩说：“要不你们跟我们一块儿去吧？我请客。”

　　陆鸣沧下意识看向徐呈，似乎在等他的回复。徐呈与之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有表明。

　　见俩人犹豫不决，吴浩当机立断撘上路鸣沧的肩膀，“去吧，多点人好玩，不会很晚的，就跳跳舞，喝喝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对方往前方走。

　　既然这样，也就不好拒绝了，于是答应跟去。

　　徐呈先前混过不少厅，而且还在舞厅里跟人干过架。不过现在不同以往，他的生活方式已经大大改变了。

　　坐在舞厅的酒桌前，灯光迷离，人影窜动。他喝了口酒，又放下杯子，听着现场播放的音乐，感到极其放松。

　　那俩女生似乎很喜欢跳舞，原本是她们两个在舞池里扭动的，没一会儿便过来把吴浩拉去。吴浩有些不好意思，又转身将陆鸣沧拽到他们之间。徐呈看着那几个别扭的人，觉得有些好笑，又端起里酒杯喝了两口。

　　这会儿，陆鸣沧已经没再看过他一眼了。在迷离的气氛下，大到听不清谈话的音乐声中，他们或装酷也好，或放荡也罢，几个人贴在一起随着音乐的律动缓缓摇晃身体。

　　吴浩跟女朋友跳的很欢，无论会不会跳，当下只有快乐，没有其他。待音乐一换，随他们而来的另一个女生走到陆鸣沧身边，望着他问：“我教你吧？”

　　陆鸣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牵起自己的手，抬高了，脸颊几乎要贴住在他的胸膛，脚步有规律的挪动着。女生笑道：“别想那么多，把你交给我就好。”

　　其实女生也是随便跳的，怎么快乐怎么来，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在她的氛围影响下，陆鸣沧也就放开了玩，俩人十分合拍，一会儿胡乱跳，一会儿又踩起了踢踏，一会儿又扭着华尔兹。

　　徐呈端起酒，摸桌上的烟点燃一支。他眼里只有舞池里的陆鸣沧，看他玩得那么欢乐，心里也不由感到开心。他吐出烟圈来，这时陆鸣沧的目光转向他，笑着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也回以微笑，继续抽着烟。等烟抽到一半，他将其扔到酒杯里淹灭了，而后起身迈到陆鸣沧身旁。

　　陆鸣沧抓住他的手，抚摸上他的头发。在异常迷幻的灯光下，他们四目相对，总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

　　女生扭动着身姿冲撞进陆鸣沧的怀抱，他被隔之外边，望着俩人逐渐往人群里退，想伸手揪住对方，却只是抬起来，没敢上前。

　　他缓缓放下那只手，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酒桌上，再次点燃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