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狼空

18、十八

　　玻璃清朗，橘子辉煌，一颗星星刹住车，照亮了你我。——北岛

　　休息这天，陆鸣沧受邀去参加发小儿子的百日宴。发小名叫刘河，俩人在大学之前都是形影不离的伙伴。说起来，曾经他们也为同一个女生情窦初开过，但那会儿太年轻，俩人都没有勇气去向对方提起，后来女生就和别人好上了。

　　时过境迁，刘河去年结了婚。婚后发福，原本一个瘦小伙，忽然浑身上下都圆了一圈。工作后，俩人单位不同，也就没怎么一块儿聚了。能聚的时间无非就是各种特殊日子，例如这个百日宴。

　　陆鸣沧是个不会买礼物的人，于是只准备了红包。进了刘河住的大院，里边早早围了一些人，多数是不认识的，有两个以前的同学，见他过来忙上前打招呼。

　　刘河从屋内出来，调侃道：“哟，陆警官来了。”

　　他一个派出所小警察，哪经得住这调侃，于是回话道：“去你的！”

　　刘河哈哈大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向其他人介绍：“这我发小，帅吧！”

　　现场的男士慷慨赞扬：“帅，帅，大帅哥啊。”而女士腼着脸不敢出声。刘河凑到他面前问：“话说，你不是有个对象吗，怎么没带过来？”

　　陆鸣沧坦言：“她啊，去外地工作了。”

　　“兄弟我跟你说，你得早点把事儿办了，可不能太落在我后边啊。”

　　现场的人都随言：“确实啊，你看刘哥孩子都有了。”
　　陆鸣沧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称：“我不着急，这种事还得看缘分。”

　　刘河挽着他缓缓往屋里走，以过来人的语气说：“不过也是，缘分这事啊可真难讲。”悄声细气：“不过你得看好了人啊，可不能找太强势的，不然可有你好受……”言外之意就是现在的老婆太强势，处处压自己一头，令他好生不快活。

　　陆鸣沧只当笑话听，直拍拍他的后背，调侃：“兄弟，不容易啊！”
　　刘河撇嘴：“走，带你去看我儿子。”

　　宴席设在中午，那天刘河很高兴，喝了许多酒，最后醉得胡说八道。老婆在一旁拽他，两只眼睛都快冒火了。酒壮熊人胆，刘河凶道：“你少管我你，别以为我娶了你，你就……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的……”

　　他老婆听了黑着脸，一撒手，任由他往后栽倒，嘴上说：“行，我不管你！”说罢就转到另一桌去陪自己的朋友吃东西了。刘河摔了后有些发懵。陆鸣沧坐他旁边，连忙扶他起来，劝道：“高兴归高兴，可别再喝了，这么多年你喝起来就没个度。”他将其扶到屋里，缓缓放在沙发上。刘河抬手晃了晃，吐着气说：“你去吃东西吧……我躺一会儿就好。”

　　不知为何，那天在宴席上，原本热热闹闹的，可他心里却有几分寂寥。忽觉得那些时光渐去，每个人都变了。他没怎么喝酒，等刘河醉了后。他去跟刘河老婆聊了几句，打了声招呼便提起离开了。

　　出了大院，晒着盛夏炙热的阳光，他打了出租车去父母家。两天前他就想着要回去吃个饭的。

　　陆鸣沧父母都是文职单位，父亲是教授，而母亲是个翻译家。他们对很多事情看得开，但对陆鸣沧却管教严厉。不过现在他长大了，也由不得父母管教。原本父母期望他之后搞艺术行业，但他真没那个天赋。因家底丰厚，不愁衣食，他在青春期时也没怎么思考过自己以后的人生，只觉得走一步看一步。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大家都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安静。母亲先挑的话语，让他多吃点肉。父母闷着脸问他：“听说刘河的儿子都百天了？”

　　陆鸣沧应声：“嗯，中午我去过了，他儿子蛮可爱的，不哭不闹，喜欢对人笑。”

　　父亲说：“那你呢？”

　　他顿了下手中的筷子，明知故问：“我什么？”
　　“你老大不小了，我看你对人林妍不是很上心，是不是还没结婚的打算啊？”

　　陆鸣沧有些无奈：“我俩挺好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父亲不说话了，继续认真吃饭，但却面无表情。母亲见气氛有些凝固，夹了块糖醋排骨到他碗里：“吃点肉。”

　　他吃掉那块排骨，扒完最后一口饭，喝口水就离开了饭桌。

　　那晚躺在床上，他习惯性翻起一本书，却没多少心思看下去。其实如果他想现在结婚，或许一句话的事。只不过这种欲望在他心里却毫不强烈，就感觉是被人推着走。被人推着走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周围的人越是大同小异，他就越会想起徐呈来。于是没几天，他又游荡到徐呈到住处。刚开始在楼梯处犹豫了好一会儿，但还是决定上前去看看有没有人在。

　　他抬手敲了敲，本不抱希望的，但却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跳得迅速，像是听到什么从远方而来的好消息一般。他再敲了敲，问：“你在里面吗？”

　　过会儿，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徐呈。
　　自从与母亲道了永别，离开那个遥远的村庄，回归自己糜烂的地方，这两天他就一直待在房间，哪都没去。好似某种东西原本崩塌了，待好不容易将其修复，虽然缝缝补补，但却费劲心力，可忽然某一天，那样东西又毫无征兆的崩塌掉。暂时，他难以恢复重新修补的信心，一时间只能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见到陆鸣沧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就在昨晚，他想到自己的糜烂，就越不敢去玷污陆鸣沧的完整，所以克制住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他开了门，阳光刺眼，一瞬间恍惚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陆鸣沧开口便问：“你跑哪去了？”

　　他就觉得头有点晕，也没回答，转了个身打算继续躺回床上。结果陆鸣沧一把拽住他的手，毫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他疼得皱起眉头，一把甩开，有气无力道：“别管我！”
　　陆鸣沧看出了他的反常，神色也就有些担忧了起来，凑过去问：“你怎么了？”
　　徐呈往床上一倒，窗外的光线正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缓缓说了句：“真想吃个冰糕。”

　　望着他干瘪的肚皮，陆鸣沧说：“你不会没吃饭吧？”

　　他没说话，陆鸣沧便让他穿好衣服，打算带他出去吃点东西。不远处鱼缸的金鱼因饥饿在水中乱窜，时不时搅出几个气泡来。

　　徐呈盯住那只金鱼，缓缓开口：“陆警官，等我死了，麻烦你把那条鱼带回去吧，它是无辜的……你带回去，它就有伴了，不能像我一样，没有人关心……”

　　“瞎说什么呢？”陆鸣沧将他强行拽起来，又把单衣套在他脖子上，晃了晃他胳膊，示意他自己穿。

　　徐呈饿得头脑有些不清醒，却难得像个乖小孩，也就不慌不忙穿起衣服来。陆鸣沧盯住他问：“你前段日子去哪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一听这话，徐呈忽就停止了穿衣服的动作，那双眼无比委屈，只感到心疼难过，不由撅起了嘴，眼中涨满了泪水。他一直没哭，一直忍着，一直假正经。陆鸣沧一声温和的语气，却叫他伪装的坚强全盘崩塌。于是一时没忍住，抱上对方，将脸埋在他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那一刻，陆鸣沧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推开徐呈，毕竟那少年此刻满是软弱，他也不忍推开。只好任由对方抱住自己，将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少年结实的后背。轻轻地，轻轻地抚摸……

　　后来，他带徐呈出门吃了饭，喝了饮料，甚至还买了冰糕。徐呈坐在树荫底下，少年气血旺盛，没多会儿就恢复了精力，头脑也逐渐清醒。待陆鸣沧拿着冰糕走到他面前，伸手一递，他却不敢接，想到自己扑向他怀里哭泣的模样，内心就紧张不已。

　　“又傻了？”
　　陆鸣沧打趣完，直接在他身旁坐下，吃着自己的冰糕，另一根直接抛到他怀里，“这可是你自己喊着要吃的，我买都买了，可别浪费！”

　　徐呈便也只好硬装出失忆状，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剥开冰糕到包装纸，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却不料那冰糕太过寒冷，冻得他只皱眉头。

　　瞧着他的模样，陆鸣沧觉得有些好笑。晌午阳光热烈，园子里没什么人，这大树荫下，也就他们俩。

　　徐呈一语不发吃完整个冰糕，揉了揉不久前哭疼的眼睛，心里还是觉得难为情。

　　陆鸣沧道：“这下你得告诉我前段时间你去哪了吧？”

　　徐呈想了想，也没反驳‘关你吊事’诸如此类的话，倒是沉静着说了实话：“我妈死了，去送她最后一程。”

　　他说这话时异常冷静，陆鸣沧却疑惑：“我之前只知道你父亲坐牢了，不知道你母亲也……”

　　徐呈：“我十岁的时候，她就离开家了，后来嫁给了别人。我也是那天去了才知道的……”
　　其实有天在派出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徐呈就有告诉过他这些，兴许是他贵人多忘事，已经想不起来了。

　　陆鸣沧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人各有命，你也别太难过。”

　　徐呈：“我可……我可没难过！”
　　说完这话，再瞧见陆鸣沧肩膀的衣服上还留有泪印，一时又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