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狼空

16、十六

　　“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明天就死了，那今天会做什么？”

　　初二那年的某个午后，十三岁的祁芸坐在天台上，吹着初夏那阵带着荞麦味道的清风，招呼徐呈坐在自己身边，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同样十三岁的徐呈同她一样在天台上坐下，身子往后倾倒，双手撑住地面，以一个非常自在的姿势，两腿悬空，随着风轻轻摆动。双眼望着不断游动的云朵，似乎在认真思考起来。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如果我明天就死了，那我今天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呢。”

　　祁芸诧异道：“你心里没有愿望吗？”

　　“没有……”

　　“那你可真可悲！”

　　徐呈转头看向那个胖胖的女孩，她拥有一头非常柔顺的自来卷，此刻双手把住栏杆，嘴角是笑着的，可眼神却有些空洞。他回答道：“难道拥有愿望就不会可悲了吗？或许愿望会无法得到实现，又或许会再也想不起来曾经拥有过什么愿望。我觉得这更加可悲。”

　　祁芸说：“至少心里还有个念想嘛，不然就这么白白死了，不是白活了一趟啊。”

　　“那你呢？”徐呈问。

　　祁芸笑着回称：“我的愿望就是永远都不会死。”

　　“你想长生不老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的。”祁芸说到这垂下头，“不过我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那天，徐呈得知这个陪伴了自己一整个学期的女孩患上了白血病。从对方口中听闻这个消息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与情绪。好似即便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就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平时怎么过的，到那会儿也该怎么过。可能不同的是，多了一项要去医院的事情。不过这种疾病总归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他就没法往深了想。

　　祁芸一直是个很乐观的女孩，她因外貌不佳在学校被其它人孤立，可她似乎不太在乎。她秉着一颗向上的心，每次体育课都大大方方去完成老师布置的项目，即便每回绕圈跑她总是跑在最后，但她却没有放弃过。她努力向前，不会在意周围人的嘲笑。等跑完时，萦绕在她身体的那阵风就停止了，到这时，她会笑着自言自语：“太好了，总算跑完了……”

　　除此之外，她的数学成绩也极差，学起来十分吃力。倒不是因为脑子笨，或许数学是她天生的克星。其它任何事情她都会想办法去克服，唯独数学。面对满眼的公式与考题，她看一遍就有了想要放弃的心。而徐呈的数学成绩在全年级拔尖。某天老师心血来潮安排他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起缘于契机，徐呈也就孜孜不倦教她如何解答数学题了。

　　俩人在性格上互补，又是同桌，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朋友。

　　他们形影不离，祁芸偶尔还会给他带早餐，还会讲一些冷笑话给他听。
　　徐呈喜欢她在自己耳边自说自话的样子，也喜欢她将所有书本小心翼翼用包书纸包好，将一切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她还会去收藏树叶，各种不同形状的树叶。然后将它们夹在不同的书本里，乐在其中道：“这样，说不定一百年后它们都还完好无损呢。”

　　徐呈因孤傲的性格，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尤其步入青春期，他更加沉默寡言了。但在认识了祁芸之后，他却有所改变。俩人经常在课上将要说的话写在空白的纸张，然后挪到对方眼前，就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可以聊一整节课。当然，落下课程对谁都不好，当发现自己名次下降后，徐呈也就没在课堂上与对方传过话了。

　　如果他的名次后退了，那祁芸就更加惨不忍睹，直接降到了班级倒数。老师找她去办公室聊过两次，第一次只是单纯的批评，还说专门把徐呈安排跟她坐一块儿，就是想着能激起她在学习上的上进心。第二回叫她去办公室，老师直接问她是不是跟徐呈谈恋爱呢，顺口警告年纪轻轻不能早恋，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听到这话，她只感到好笑，一时没憋住，噗嗤一声……

　　后来，这口风不知是谁传出来的，班上的人都以为他俩在谈恋爱呢。徐呈长得帅，成绩好，不但受到本年级的女孩子喜欢，就连初三的姐姐也在各种节日送他礼物。虽说他不放在眼里，可这么一来，最后祁芸却成了受罪羊。

　　人的妒忌心理是很强的，尤其在那个还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受出实质性惩处的年纪。于是某天放学，祁芸便被几个女生堵在巷子里。刚开始还只是质问，问她是不是贱货，怎么有胆跑去和徐呈说话。

　　她意识到情况不对，早就做好了备战状态。当没得到她的回答时，几个女生便动起来手来。可惜那几个人都弱不禁风，祁芸占了绝对的身材优势和体力优势，便把她们揍得落花流水。要不是真出手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拥有这般打架的天赋。

　　第二天上学时，她跟徐呈津津乐道，描述那几个女孩如何落荒而逃的模样。徐呈听后却皱起眉来，毕竟他自己没这么大的勇气驱赶别人。如果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那以后，为了不给对方带去麻烦，他便减少了与祁芸的交往。虽说依旧一同上课，一同谈天，也一起写作业，但私下却不会再悄悄躲到隐蔽的角落里看漫画，或是与对方走到植物园，满地帮她找奇异的树叶。

　　就这样，直到那个下午，俩人坐在天台，他得知了对方的病情，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原本以为病情不会蔓延得那么迅速，但在祁芸那张笑着的面容里却日渐苍白。再后来，她几乎不怎么来学校了。来过两趟，在来之前，老师还专门嘱咐了同学们不要与她玩闹，称她不能摔跤磕碰，更不可以擦伤流血。所以当她返校时，所有人都避她远远的，没有人敢靠近她。

　　那天她走进校门，一路面对着诧异的目光行到教室，实实在在感受到自己仿佛是一个瘟神。当见到座位上的徐呈，她却再笑不出来。于是一整个上午，俩人都没说一句话。

　　徐呈心里郁闷，便独自去寺庙里求了两张符。一张是求给自己的，保佑自己身体健康。另一张是求给祁芸的，也是保佑她身体健康。有年他发高烧迟迟不退，那会儿母亲还没离家，她也是到寺庙里求了符回来。当晚徐呈的烧就退下去了。

　　站在寺庙门口，他脑海里不止想到祁芸，也想起了母亲。

　　后来她拿着符到学校要赠给祁芸时，却发现有个叔叔过来收走了她桌上的所有书本。收拾之时，几本书从叔叔怀里掉落，随之夹在书本内的树叶也纷纷落下来。落到地面被他们胡乱踩了几脚。徐呈忙问：“祁芸她怎么没来？”

　　那叔叔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说完便转身离开教室。

　　当下，徐呈满眼都是失落，他拾起地上的一片干树叶，望了许久，终于松了手，将那片叶子落回了原本属于它的地面。

　　祁芸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后来也没人再提起她来，好似她没存在过一样。

　　那是徐呈第一次经历重要之人的离开，除了失落，他却没有多少难过的感觉。日子一天天过去，如白驹过隙。当他每每抬头看见在风中摇曳的树枝，那些形状各异的树叶，总会想起祁芸来。想起她，就仿佛听到她的笑声，以及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
　　于是，他会忍不住心里一疼，之后再没什么情绪了。

　　祁芸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上天赠予的礼物，除了帮他排解郁闷之外，也让他学会拥有了面对这个无妄世界的勇气。

　　在此之后，他考上高中，父亲入狱，接受一群陌生人虚假的关怀，收到同年级男生的排挤与殴打。他一直是个懦弱的人，但就是因为祁芸存在过，她曾经身处与自己同样的困境，甚至比自己还要不堪，但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所以当那天他走在回家的阳光大道上，沐浴着最爱的夕阳余晖，然后拾起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尾随而来的挑衅者。那一刻，他想到的，是祁芸在一片嘲笑声中努力跑向终点的模样。她笨拙的迈开步伐，却变现的洋洋洒洒，落落大方，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活在这个不那么美好的世界之中。

　　也在那之后，徐呈随身带了把刀。在那个洋溢着欢笑的操场上，将刀子捅进了对他进行过一番羞辱的男生的肚子。

　　他感受到了对方肚子被刀刺穿时那一瞬间的摩擦力，仿佛他的手跟刀是长在一起的，刀子上也遍布了神经，它是有生命的，存活于自己的掌心。
　　身边所有人都吓坏了，他们惊呼不已，直到人群涌上前来，将他推往最外边。他脸上挂着一丝笑，握着那把刀转身迈向校门。

　　后来，被徐呈捅伤的男生住进医院。而他理所当然被学校开除了，但因无父无母，又加上有追债人日日夜夜守着他，出于同情。他被免去了到少年辅育院的惩罚，过上了孤魂野鬼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