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狼空

14、十四

　　徐呈第一次这么明确自己的内心，他从来都不会去崇拜任何人，更不会对一个小警察产生什么信仰之情。所以明确了这一点，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自己为何会对他入迷，除了喜欢，其他都说不通。

　　索性他的世界也没有因此崩塌，或许是因为在此之前属于他的世界早就是一片废墟，已没有什么可再崩塌的了。在某种意义上，他现在是无父无母的状态，没有特别需要去做的事情，每天像个游魂一样漂浮在大街小巷。当他认知到自己的内心，甚至有一丝喜悦。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喜悦。

　　所以一连几天，他乘着阳光出发，继续自己的生活。梳一个漂亮的发型，穿一双不算干净的帆布鞋出门。白天帮人搬货，夜晚缩在陆鸣沧家旁边的唱片店听歌。
　　他一般站在门前，戴着试听耳机，然后等着陆鸣沧从自己身后经过。有时候陆鸣沧和朋友并肩而行，有时候手里提着水果，有时候揣着公文包，大多数时间他也是一个人。而他也从来都没有发现，那个强吻过自己的少年几乎每天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徐呈的目的也很简单，无非就是想看他一眼。相对比之前招摇过市，他现在更加匿影藏形。

　　直到有天傍晚，他缩在唱片店的角落里睡着了，有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当他醒过来时，眼前的人影也是模糊的，可当他意识到那是陆鸣沧后，视线立马就清晰了起来。

　　那会儿陆鸣沧在架子前找中意的磁带，他同店老板说了几句话，余光就那么一瞥，正好瞧见了窝在角落的徐呈。

　　徐呈睁开眼，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忙摘下耳机，随便拿了一盘磁带走向店老板，十分焦急的从裤兜里掏出钱递过去，然后仓促离开。尽管他装出不羁，但还是让人看出了问题。店老板朝他喊：“小伙子，你不要找钱啦？”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而这一切都被陆鸣沧看在眼里，他只感到奇怪，不知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过了没两天，徐呈骑车从街道过，远远看见陆鸣沧与一个女人十分亲密的在谈话。并且那俩人站在花店门口，他故意骑得很慢，随即瞧见陆鸣沧买了束花给对方。

　　就这样，那天回到家，徐呈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才不管陆鸣沧是不是有喜欢的人，跟谁在谈恋爱，他油然而生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表明自己的心意。
　　所以在七夕节那天，他先是买了一小束花，蹲在音响店门口等到天黑。待陆鸣沧出现时，他兀自站起来，手中那两多向日葵还十分完美。他虽然聪明，但可能缺根筋。于是毫不犹豫跟在陆鸣沧身后。

　　他越走越近，直到对方发现了自己。他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不过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陆鸣沧回头问他：“你跟着我干嘛？”

　　他默不作声，大概想了几秒，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拿着向日葵的手往前一伸，“呐，送你的！”

　　听见这句‘送你的’，陆鸣沧诧异过后又有些恍然大悟，他问：“送我花干嘛？”

　　徐呈说：“祝你节日快乐啊。”

　　陆鸣沧自然知道这天是什么节，不过他女朋友林妍去外地搞科研，昨天又离开了。说是女朋友，其实不过是长辈介绍的相亲对象，只不过那天在客厅里他那杯水脱手得刚刚好，也就机缘巧合成了事。但因女方工作的缘故，实际上俩人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相处，所以也只是处在互相了解的阶段。

　　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虽然给人送过不少花，但收到花还是头一回。这种奇怪的感觉令他很矛盾，尤其是眼前这个少年在不久前对他做过许多不敬的事情。

　　徐呈看他不接花，干脆直接上前去塞到他手里。

　　陆鸣沧更加不解了，便问：“你怎么回事啊？既然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束花不应该送给你的心上人才对吗？”他瞥了一眼手里被塞得有些狼狈的花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居然是两朵向日葵。

　　徐呈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翘着手对他说：“你陪我说几句话吧。”

　　这会儿还有行人从边上来来往往，陆鸣沧只好轻叹一声，决定带他回家说。他摆了下头，低声道：“跟我来吧。”

　　而后徐呈跟在他身后，到不远处的住宅区。那小区很是僻静，陆鸣沧住在其中一栋的二楼，是个小居所，有点像公寓的装修风格。

　　进门后，徐呈环顾起四周，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家很大呢。”

　　陆鸣沧将钥匙挂在墙上，瞥了他一眼：“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干嘛？”

　　徐呈问：“你女友呢？”

　　陆鸣沧俯下身换鞋，嘴里回答：“她去外地工作了，平时我们也不住这。”

　　言外之意，就是他有更大的房子，徐呈便没话说了，撇了撇嘴。阳台上的鱼缸出现在他的视线，他能很清楚的看见里边游着一条金鱼，于是笑着走近，“你也养了这个。”

　　陆鸣沧站起身，答称：“朋友送的，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去吧。”

　　“我可不要。”徐呈望着鱼缸里吐着气泡的金鱼，说：“我自己也养了一条，不过它每天都很懒，总是待在水里一动不动。”

　　“说不定只是累了想休息休息。”
　　徐呈转过脸看他，露出难得一见的阳光般的微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那么一笑，似乎陆鸣沧也呆滞了瞬间。继而他朝对方走去，坐在一旁的矮沙发上，解下手腕上的表，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聊么？说吧！”

　　徐呈依旧望着鱼缸里游动的金鱼，好似没听到一般，他问：“你说这条鱼可以长到多大啊？”

　　陆鸣沧想了想：“估计长不了多大，这个品种就是小的。”

　　“那还是小点好，长大了说不定会被吃掉。”

　　陆鸣沧笑道：“别说笑了你。”

　　徐呈转过身，先是看到停搁在桌上的手表，紧接着目光挪到对方的脸上，却也不敢多看。他假装清咳了两声，心里开始兵荒马乱。原本话已经涌上喉咙了，可一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犹豫了一会儿，他只好问：“你家有吃的吗？”

　　陆鸣沧：“……”

　　“你要早说你只是想蹭饭的，我又何必带你上来呢，直接在外面吃点不是更方便。”陆鸣沧有些无耐，虽嘴上抱怨了两句，但还是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橱柜瞧了瞧。

　　厨房里传出他的声音：“面你吃不吃？西红柿鸡蛋面。”

　　这时，徐呈一屁股坐到他方才坐过的沙发上，应和称：“吃！”

　　“那你等着吧。”

　　于是，陆鸣沧在厨房里洗西红柿，水龙头的水流声哗哗在响。徐呈侧过目光瞥见他的背影，心里感到十分温暖。他很享受对方对自己的关怀，哪怕那只是普通的待客之道，哪怕为了这点关怀，他甚至愿意被对方暴打一顿，只要当自己伤痕累累之时，他能递过来一丝心疼的目光……

　　等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自己面前时，徐呈紧紧盯着，多少年没人给自己煮过面了。见他有些发呆，陆鸣沧一边用抹布擦手一边说：“我厨艺不好，你凑合着吃吧。”

　　徐呈回过神来，抬头冲他一笑。陆鸣沧刚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木柜上的手机铃声给打住。他转身去拿起手机，接通后走到阳台去了。

　　面对那碗不同以往的面条，徐呈暂时将目光从他身上挪走，迫不及待吃了起来。即便如此，从偶尔传进来的一两句话语可以判断，那必然是他女友打来的。

　　没几分钟，那碗面就被徐呈吃的精光。他望向阳台，见陆鸣沧背对着自己，左手撑在护栏上，右手捂住手机贴紧耳朵，偶尔发出一下短暂的笑声。
　　他想起来原本今晚的打算，不免心里感到憋屈。幸好没有做出什么病态之事，或许是那碗面令他尝回了真正的人间烟火，也趋而赶走了内心的疯魔。其实想想，按照陆鸣沧的性格，如果他真说了什么不敬的话，那以后就真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了，也更尝不到这碗面条了。

　　趁着对方还没进来，他打算先行离开，免得到时候嗓子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可在离开时，徐呈看见桌上闪着银光的手表，他拾在手中，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走出屋外。

　　出来后，他沿路奔跑，跑了一阵，累了就停下来喘息。此时天空忽然大变，乌云密布，在浓重的黑暗中压在幢幢屋顶之上。不久后天边便开始劈过一道闪电，而后刮起了风。

　　他摊开掌心，望着那块表，随即放到嘴边，喘息之余小小亲吻了下。这时路灯闪了闪，雨点便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那晚回到家，他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捋了把垂水的头发，将手表搁在床头柜。先是开心的去给金鱼打招呼，喂食；然后冲了个澡，再然后便躺在床上做起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