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狼空

12、十二

　　之后，陆鸣沧甩了徐呈一眼，问他女生的住址。徐呈干脆走过去将程菲背起来，可他自己也站不太稳，只能硬着性子往道路上走。刚走了没两步，店老板追上前来，嚷嚷道：“还没给钱呢！”

　　于是徐呈只好从自己口袋里把最后剩下的钱全都付给了老板，可还是差了一点。店老板急性子，横着脸说：“这也不够啊！”
　　他眼下也没其他法子，只好将乞求的目光转向陆鸣沧。

　　陆鸣沧识趣的将钱补上，郑重对徐呈说：“记得还我。”

　　徐呈点点头，而后将快要睡过去的程菲重新背好，准备离开。

　　这时陆鸣沧见他脚步轻飘，没走几下就晃动身子，便追上前去问：“你行不行啊？”

　　徐呈没理会他，心里其实想要避开的。说来也奇怪，陆鸣沧一出现，他就感到整个人都不对劲，带着莫名的火气，可余光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瞟对方一眼。

　　陆鸣沧说：“离得远吗？”

　　他答道：“不远！”

　　“我来背吧，我怕一会儿你俩都回不了家。”

　　徐呈表现出烦躁：“不用了陆警官。”

　　既然这样，陆鸣沧也不强求，但他还是好意随着对方的脚步，一前一后行走。

　　走了一会儿，徐呈说：“你还是去忙吧，我可以送她回去的。”

　　陆鸣沧回称：“没事，反正这条街我也得巡。”

　　他都这么说了，徐呈也就没了话。
　　此时也不知几点了，周遭已经鲜少有路人出现，除了俩人的脚步声，其他什么都听不见。或许只是对于徐呈来说听不见，他太注意对方那双皮鞋磕碰地面发出的声音了，继而忘记两旁的蝉鸣。

　　陆鸣沧问：“这你对象啊？”

　　他回答：“已经分手了。”

　　陆鸣沧又问：“小情侣闹闹别扭就好了，怎么还分手呢？”

　　徐呈转头看了他一眼，至于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望着对方那张脸，还是想起某天夜里梦见的场面。明明他就要忘记的，可还是蓦然浮现在脑海。

　　于是冷着脸，不答话！

　　既然他不愿说，陆鸣沧也就没再问了，习惯性出来巡街时握住腰间的警棍。他又想起点什么，于是开口：“我送你的书你看了吧？”

　　徐呈点头：“看了！”

　　“喜欢吗？”

　　他不能回答喜欢，于是只能回复“还行”。

　　陆鸣沧兀自碎碎念：“看来你不喜欢。”

　　他把程菲往上颠了颠，装作没听见对方那句话。再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在一处从墙内探出杂乱枝桠的铁门前，徐呈停下脚步。陆鸣沧问：“到了吗？”

　　“嗯，就是这了。”
　　徐呈想了想，决定让对方帮忙去敲门，毕竟程菲父亲不待见他。于是一边将女生从背上慢慢放下了，一边试图唤醒对方。可女生嘴里吐着气，根本站不住，眼睛都不带睁开的。见没办法，他便抬起头望向对方，示意称：“麻烦你扶着她，帮忙转交给她家人。”

　　陆鸣沧不解：“你害怕啊？”

　　他道出了实话，徐呈多多少少对程菲家人有些胆怯。可他怎么会表现出来呢，于是又装作哑巴。

　　陆鸣沧轻笑了下，紧接着扶住程菲。徐呈趁隙闪到一边，他知道这一闪便也瞒不住自己的心思，可当下也没其他法子。

　　待陆鸣沧敲响铁门，里边开了门后，探出一位妇人。陆鸣沧说：“这是你女儿吧？”

　　妇人瞧了一眼醉醺醺的女生，脸色忽变，焦急道：“哎呀，这丫头怎么了？”说着上前去搀过程菲。

　　陆鸣沧解释称：“我巡街的时候发现她喝醉了，问了地址才把她送回来。”

　　妇人见是位和善帅气的警察同志，自然感到信服，于是连声道谢，接着把程菲带进屋，重新关上了门。

　　随着铁门“哐”一声合上，靠在墙边的徐呈这才转过来看了一眼。

　　“你也回去吧，不早了。”

　　陆鸣沧朝他走来，他开始感到不自在，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为何会有此感觉，明明他什么坏事都没干，明明方才还好好的。

　　为了缓解自己的局促，他下意识转移话题：“你要巡到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返回了。”
　　陆鸣沧已经站在他面前，伸手挡了下从脸上拂过的月季花枝叶。

　　或许他只是随口答了一声，可徐呈却在内心分析起他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意思很明显，对方就是刻意送他们过来的，并不是顺路。

　　见他不爱答话，眼神总也飘忽不定，陆鸣沧便突然凑近了盯紧他的双眼，用调侃的口吻道：“你不会害怕我吧？”

　　徐呈立马反驳：“我干嘛怕你？”

　　“那就好……只要你改邪归正，我不会再对你怎么样的。再说，我们还是挺聊得来的，不是么？”

　　他那双眼总是透露出一丝戏谑的味道，可更深层的地方，其实藏着一颗温暖光亮的星子。那一刻，徐呈意识到这双眼，他是不敢多看的。怕一旦对视久了，内心就会有股无名的邪火直往外窜，烧得他喘不上气。

　　于是他含糊道：“谁……跟你聊得来。”

　　陆鸣沧又是一声轻笑，接着从他面前经过，往回走。徐呈下了个决心，捏紧了拳头，打算跟上去。

　　那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迎着前方的光，一步接着一步，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莫名的花香，令十七岁的少年身不由己跟上。少年瞧着对方在地面移动的影子，想到，或许那股花香是假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跟了一会儿，见对方也没回头，他便跑两步上前，与其并排行走。陆鸣沧瞥了他一眼，问：“你回家也是这个方向啊？”

　　“嗯！”

　　他的步子迈得轻飘飘的，兴许是四周都没人的缘故，他一改之前的胆怯，毫不避讳的盯住对方。

　　陆鸣沧提醒道：“你得看着点路。”

　　“好！”

　　他嘴上那么回应，可目光还是保持在侧方男人的身上。

　　“等等……”
　　他突然一手抓住陆鸣沧的手臂，俩人同时停下脚步。陆鸣沧诧异道：“怎么了？”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走着说么？”

　　他咬咬牙，似乎在咬牙前还干咽了下口水。就在几秒钟前，他还觉得自己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可此刻，他最想表现出来的却是迷糊，迷糊到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都可以瞬间忘记；就像做一个梦，待头脑愈发清醒时，梦也就随之被忘记了。

　　就是因为那个梦，他决定证明点什么。所以当对方还诧异的望着自己时，他凑过去，青涩而又粗鲁的吻上对方的嘴唇。

　　在吻上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多余的念头，手也同时搂住对方，那股蛮力从骨髓里生长出来，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勇敢过。

　　仿佛只有一瞬间，又仿佛比一瞬间要久一些。是几秒呢？一秒？两秒？他数不过来的，只知道下一秒自己就被对方狠狠推开，并且因为脚步轻飘飘的缘故而跌倒在地。

　　正巧一辆摩托车从身后经过，让他从自己制造出来的迷幻情绪里清醒过来。

　　陆鸣沧感到不可置信，但一瞬间也愣住了。待徐呈从地上缓缓爬起身，他才满脸怒气问：“你什么意思？”

　　徐呈有些窘迫，他站稳了身子，但还是佯装出那副充满戾气的神情，回称：“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

　　话音刚落，陆鸣沧上前来提起他的后领，就像提起一只小狗一样，将他拖到一旁的暗巷口。嘴里斥道：“你他妈逗我玩是吧？”

　　他将少年狠狠摔在地上，自己也难以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喘着粗气说：“我就问你，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徐呈再度艰难的爬起来，戏谑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皮痒了，找揍呢。”

　　他好似身体里藏着两个人格，至少此刻在陆鸣沧的眼里是这样的。
　　当他站在灯光下，吹着晚风，偶尔抬头看看星星，那种独有的忧郁气质，仿佛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却可以毫无保留变成另外一个人，像个没人要的野种，只会给人带去满脸恼怒。

　　陆鸣沧骂道：“你他妈就是贱！”

　　说罢，他转过身，带着未平息的满腔怒火，大步流星朝转角处离开了。

　　身处暗处的徐呈，望着地面上他飞快消失的影子，心里忽然一阵酸涩。眼下，他只能扶住墙壁缓缓往家的方向走。

　　要说回味那个吻，却比以往任何事情都深刻。他粗鲁的吻上去，似乎对方下巴那一层看不见的胡渣刺伤了自己还处于稚嫩的肌肤。他只觉得嘴唇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