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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冤家路窄 多尔衮突然 ...

  •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北国大地早早就换上了银装。滦州城内几乎是家家闭户,只有极少数不得不外出的人踏雪奔走。
      纳日珠站在窗前,思绪难平。大明崇祯帝继位之初,肃清了魏忠贤一众祸国殃民之徒,又重用袁崇焕将军督师蓟辽。正当人们期盼崇祯中兴之时,偏逢关中大灾,一时之间多地民不聊生,暴乱四起,甚至长期未领到军饷的明军士兵也纷纷起兵反叛,而那些京城高门贵戚大多只顾在朝堂之上争短长,却鲜少有人肯拿出粮食白银来赈济灾民。
      父亲在家书中提到,此次金人大举来犯,多亏袁将军及时调兵谴将,拼死奋战,才保全了京城。可是崇祯皇帝却听信谗言,不计功劳,只论过错,在金人退兵后直接将袁将军下了大狱,弄得军中人心惶惶,祖将军也连夜带领部下退回了辽东。
      江华离去不过两日,滦州守备李大人就降了金人,昨日更是贴出安民告示来,要城中男子全部剃发以表归顺诚意。
      如果金人言而无信,入城滥杀无辜、大肆劫掠,难道真的要在城中坐以待毙吗?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纳日珠下定决心,不再等待父亲的回音,当即命丫头叫来海叔,要海叔吩咐下去,收拾行装,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滦州,悄悄前往锦州。
      海叔离开后,纳日珠又来到洪氏屋内,说明来意。洪氏正在为定之要不要剃发之事焦灼不已。前几日她就听说永平城内不愿剃发的男子一律斩首。
      “母亲,先带定之离开滦州要紧,再不走就晚了。”
      “可是老爷说要我们好生看家的。”
      洪氏心想,虽然滦州已在金兵掌控之中,但是这两日城中安好,并未生出事端来,若在此时冒险前往锦州,一路风餐露宿不提,到了锦州岂非离金国更近,前途更是吉凶难定。
      纳日珠见洪氏还在犹豫不决,一时恼怒起来。
      “不如这样,女儿先带定之去找父亲,母亲留守家中。”
      这两年,江老爷惊喜地发现纳日珠能写会算,精明能干,慢慢地将家事交托给了她。江老爷外出公干之时,家中事多数已由纳日珠做主。洪氏有些愚钝,又没什么主见,渐渐反倒失了当家主母的地位。
      洪氏见纳日珠冷了脸,心下发慌起来,只得命人赶紧收拾细软,准备出发。
      纳日珠离开洪氏的屋子,刚回到自己的闺房内,突然海叔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李大人带了一群金兵来到家中,说要见夫人和您,要不您先避一避吧。”
      纳日珠一惊,前日就是这个李守备,父亲昔日的下属,瞒过知州大人开城投降的。李守备往日一贯表现得忠君爱国,可兵临城下之际不思如何抵御,说什么不忍百姓受苦,宁愿背上骂名归顺金人云云。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李守备此时造访江家,很有可能是想挟持江家人,逼迫现在锦州的父亲也归顺金人。
      纳日珠想了一下,决定自己先去拖住李守备。
      “海叔,你带夫人和定之即刻从后门离开,不必等我。我去见李大人。”
      “小姐……”
      海叔有些担心。
      “快去吧,我骑马能赶上的。”
      纳日珠心里也没底,只能先安慰下海叔。
      海叔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去。纳日珠一边吩咐着丫头先去给李守备奉茶,一边不慌不忙往前厅走去。
      廊下已有十几个穿着镶白旗甲胄的金兵站在那里,纳日珠皱了皱眉头,刚要进去,谁知里面却走出一个人来。
      纳日珠扫了他一眼,暗暗心惊,这个人居然是呼塔布。呼塔布怎么会在这里?纳日珠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呼塔布也看到了纳日珠,满脸狐疑地瞧了她几眼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纳日珠平复了一下心情,踏进了前厅,果然见到一身甲胄的多尔衮,正坐在父亲的座位上,而剃了发的李守备坐在下首,说着什么,旁边的巴克什不停地译着。
      纳日珠扫了一眼多尔衮后,假装不认识他,从容地走到李守备面前,略一施礼,说道:“李大人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李守备站起身,向纳日珠引见起多尔衮来。
      “大小姐,这位是大金国的墨尔根代青贝勒。”
      纳日珠冷冷地打量着多尔衮,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多尔衮眉目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目光犀利而又复杂,少年的青涩之气已完全褪去,嘴边的胡子渣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气质。
      从纳日珠走进厅堂那一刻,多尔衮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纳日珠长高了,一身汉人待嫁女子的装扮,垂发云髻,金钿玉饵,淡青花袖袄,绛紫百褶长裙,腰间系珠玉环佩。比起四年前,纳日珠的模样似乎没有变化,眼睛依然澄澈明亮,面庞依然晶莹似玉,只是神色冷漠似冰,仿佛比屋外的雪还要多上三分寒意。多尔衮有一阵恍惚,眼前这个雪凝与他所认识的那个嫣然巧笑的纳日珠是同一人吗?
      纳日珠向多尔衮略一欠身,又对李守备正色道:“李大人,我江家上下并未有乱法之举,你带兵来我江家是何意?难道那个安民告示是掩人耳目的?”
      “这……”
      李守备看向多尔衮,他也不是很明白多尔衮为什么偏偏找上江家。刚才李守备正在城门上,远远地看到一队金兵铁骑自城外来,便赶紧下城楼问明缘由。当他得知领头的年轻人是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要找城中江暮远家时,李守备便主动带了路。
      “大小姐,不要误会,刚才贝勒爷只说找个人。”李守备忽然想了起来,赶紧打圆场。
      “谁?”纳日珠明知故问,心内已是雪亮,多尔衮是来找她的,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如能让继母和弟弟平安离开,拖得一时是一时吧。
      “你,纳日珠。”
      多尔衮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走到纳日珠面前。
      “别来无恙。”
      多尔衮居然用生硬的汉语说出这么一句,说完又伸手到纳日珠的鬓边。
      纳日珠惊得连忙躲开,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认错人了。”
      当巴克什翻译纳日珠那句“你认错人了”时,多尔衮哈哈大笑了起来。纳日珠倒退了两步,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多尔衮突然止住了笑声,满眼忿色,狠狠地盯着纳日珠,好像顷刻间就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纳日珠心知不好,可是她又能怎样呢?难道要卑躬屈膝地向多尔衮乞求活命不成?
      多尔衮跨前一步,猛地捏住纳日珠的下颌,迫使她的脸高高仰起。
      “雪凝,你现在叫雪凝了,是吗?”
      纳日珠瞬时感到一阵剧痛,直觉得下颌连同喉咙都要被捏碎了似的,眼泪止不住地溢满了眼眶。
      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把多尔衮的手扯开,甚至想用她的长指甲抓伤多尔衮的面部,迫使他放手。可是这样有用吗?她这种程度的反抗不过是螳臂当车,甚至会激怒多尔衮,让多尔衮迁怒江家其他人。
      纳日珠拽住了多尔衮的衣袖,却不再用力,只是默默地忍受着痛楚。
      多尔衮看着纳日珠难受的表情,并未松开一丝一毫,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将她头上的珠钗拔了下来,嘲弄似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在沈阳的元宵灯会上,多尔衮曾亲手为她扶正过那支珠钗。
      纳日珠心下黯然,多尔衮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与其活着遭受更多的凌辱,不如现在就让他掐死算了。
      多尔衮捏得更紧了,纳日珠已经痛得闭起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滴到多尔衮的手上。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守备刚才看到这一幕,早就惊呆了,现在终于回过神来,赶紧相劝。
      多尔衮终于松开了手。
      “李大人,多谢你领路。”
      说完,拽起大口喘气的纳日珠,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傍晚时分,多尔衮带着纳日珠回到营地,一下马就将纳日珠拖进帐内,狠狠地摔在毡毯上,转身又命人拿些吃食来。
      纳日珠骤然被摔,痛得差点叫出声。她定了定神,想爬起来,可是刚一动,左膝处就疼痛开来,应该是磕着膝盖骨了。
      纳日珠深吸一口气,忍住疼痛硬是从毡毯上爬了起来,开始扫视起四周来。
      营帐中的陈设相当简单,除了放有书册、卷轴和文房四宝的书案、座椅、屏风、坐塌、矮桌、炭盆外,别无他物。
      纳日珠打了个冷战。刚才在来时路上,多尔衮和她同乘一匹马,她坐在前面,多尔衮则坐在她身后。她的腰肢被多尔衮有力的臂弯紧紧地勒着,到现在还隐隐酸痛。飘落的雪虽然很小,但是伴着寒风迎面吹来,还是冰凉入骨,让她冷得有些难受。
      纳日珠又瞥了一眼多尔衮。此时多尔衮已坐到塌上,大口地嚼起肉干来,还把脚伸到炭盆边上取暖。
      纳日珠望着帐顶,开始思索起来,自己还有生路吗?
      “过来。”
      多尔衮突然说话,把纳日珠吓了一跳。
      纳日珠侧过头来瞧着多尔衮,但没有挪动半步。
      多尔衮站起了身,拿着一条手巾,朝纳日珠走来。
      眼看多尔衮离自己越来越近,纳日珠只得忍痛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注视着他。
      “你做什么?”
      “你头发湿了。”
      多尔衮一边说着,一边朝纳日珠的发鬓擦去。
      纳日珠连忙用手挡住,她发现多尔衮刚进帐时,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不过吃顿饭的功夫,眼底的戾气已经无影无踪了,还生出几分柔情来。
      纳日珠有些心慌,“不劳贝勒爷费心。”
      说完,索性又直接了当地问道:“你究竟要如何处置我?”
      “处置你?”
      多尔衮嘴角浮起一丝戏谑。
      “你是我未过门的福晋,你要我如何处置你?”
      想不到多尔衮还真存着这个心思,纳日珠顿时恼羞成怒,瞪着多尔衮,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杀了我吧。”
      多尔衮闻言嗤笑一声,盯着纳日珠半响,神色开始冷峻起来。他转身走到坐榻前,将手巾放在了矮桌上。
      “呼塔布。”
      呼塔布应声走入帐中。
      “去请雪凝小姐的家人来。”
      纳日珠愣住了。
      很快,呼塔布就将纳日珠的继母和弟弟推了进来,还有周妈妈、海叔。他们倶被绳索捆紧,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衣服也扯破了,一脸风霜,狼狈不堪。呼塔布将他们按跪在地上。
      多尔衮看着纳日珠,问道:“你想我如何处置他们?”
      纳日珠的脸色渐渐发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再多看弟弟他们一眼。
      “还有蒙格图,”多尔衮冷哼道:“居然敢骗我,等回了沈阳,我决饶不了他。”
      纳日珠皱紧了眉头,开始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蒙格图夫妇将自己视若女儿抚养八年,眼下竟平白无故要遭她牵连,她实在不忍。
      洪氏已在一旁低声啜泣起来,定之却突然开了口。
      “姐姐,父亲会为我们报仇的。”
      听了弟弟这话,纳日珠顿时崩溃。大明快要亡了,而多尔衮还会活很久。就算自己死了,江家的人死了,蒙格图一家死了,也不过是平添几十个冤魂而已,这仇是无论如何也报不了了。
      纳日珠垂着头,蹒跚走到多尔衮面前,双膝跪倒在地,颤声说道:“是纳日珠一个人的错,求贝勒爷放过他们。”
      多尔衮并未答允,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呼塔布把人带下去,又扶起了纳日珠。纳日珠已不敢抬头和多尔衮对视。
      多尔衮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起纳日珠的脸庞来。纳日珠觉得浑身似有千万条毛毛虫爬过,紧张得汗毛直竖,但又不敢抗拒,只能握拳忍着,任由多尔衮摩挲自己的脸。多尔衮忽然笑了起来,将纳日珠一把抱起,大步朝屏风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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