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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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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刚过,窗外月色不明。齐垣往前追了几步没看见人,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正打算绕到前院从正门回屋。
经过转角处时发现屋后那根廊柱的阴影下,似是有一抹不寻常的颜色。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看,果然有一片粉色的衣角露在外面。
一个刺客竟然穿得如此花哨,真是嫌命长。他放轻脚步,躬身照看着影子调整身型,就如同以前在山里打猎那般,蹑手蹑脚地靠近眼前这个粉嫩嫩的猎物。
野兽的直觉和机敏是人所远不能及的,习武之人也不例外。那粉衣刺客对身后靠近的危险浑然未觉,听着没有动静了,还以为齐垣已经走远,便从廊柱后探出身来。
不料这一回头,正对上齐垣横扫过来的剑锋。
刺客身段柔韧,向后一仰躲过了这一剑,踉跄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齐垣站定之后才发现这粉衣人并非女子,肩宽腰窄,前胸后背一个样,也没用纱布掩面,反而坦荡荡地理了理吹乱的鬓发,一扬下颌,“我看你长得仪表堂堂,怎么非要做背后偷袭这等下作之事。”
“你也穿得花枝招展,又怎么非要学藏头露尾这般小人行径。”齐垣再次发难,剑走如灵蛇,进攻之势愈盛。
粉衣人手中没有武器,只能左右闪躲,胜在肢体柔韧灵活,每次都能避开齐垣的剑锋。
“我藏头露尾?见我的面那可是要花钱的!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这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论武功,他明显不是齐垣的对手。也多亏齐垣素无杀心,若是换成别人,他早已死好几次了。
又十余招下来,他喘着气,压低声音,“别打了,你又不杀我,追着我跑有意思么!”
齐垣也觉得不对,穿成这样还两手空空来杀人,实在说不过去,最重要的是,这人功夫委实一般,估计就连玄金门的弟子武功大多都在他之上。
“你别跑,我不就不追了。”齐垣哂笑一声,手上动作依然没停。
这一剑劈在了墙上,粉衣扭着腰弯向一边,伸出一只手扶着墙保持平衡,活活把自己拗成了一根壶柄的形状,动作好不滑稽。只见那石墙被木剑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他怒道:“是你先动的手,还叫我不要跑,难不成站在那里让你打!”
“黎佑,是你么?”少主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来到了窗边,探着身往外看。
“是我是我,你快叫这疯狗别打了!”他趁着齐垣分神的瞬间脚下发力,嗖的一声蹿到窗边,“快让我进去。”
借着少主侧身的空隙,黎佑倾身翻了进去。
“外面那人是谁啊?”他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整理他的粉袍子,把凌乱的衣襟一点点拉平,青丝也一缕一缕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末了还不忘掸了掸袖口的灰。
“救命恩人。”少主牵起嘴角笑了一下,只是许久不曾做过表情,面部有些僵硬,不那么好看。
黎佑倏地转身,瞪大眼睛,一副争风吃醋的小媳妇模样,“你的救命恩人不是我么?”对面的人没言语,他鼻音哼了一声,似乎是不太满意,又没有办法,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下,“他那把剑什么名堂,好生厉害,不会又是你们玄金门新研制的什么神兵吧?”
“普通木剑,早集上三文钱一把。你要是找个道观拜师学艺,也说不定师父能白送你一把。我这就是师父送的,你要喜欢,我十文钱卖给你。”说话间齐垣已经推开门回来了,抱着剑站在黎佑面前,“其实你要是觉得厉害,直接夸我就可以了,不用拐弯抹角。”
黎佑冲他翻了个白眼,嘲讽道:“莫说十文,就是白送,本公子都不稀罕!”
“这可是河清居开过光的。”他眉目一弯,学着黎佑的语气说,“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可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神情声调都学得有七八分相似,可把黎佑给气了个半死,面色通红地淬了他一口。
“行了,你今天来干什么?”少主见他打不过也骂不过,便及时开口打断。
黎佑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啊,我来看看你今天死没死。”
“恐怕让你失望了。”他偏头看了看肩上的血污,“受了点伤,但还不至于要命。”
“也好,正好你救命恩人在这,就让他为你行医施药吧,我先走了。”黎佑把救命恩人四个字咬得极重,又觉得还是不够解气,便故意伸手去拍他受伤的肩膀。
才刚碰到衣服,少主身型就明显地晃了一下,紧接着木剑自下而上狠狠地抽在了黎佑手腕上。
他痛呼一声,连忙把手缩回来,到底还是没有拍在少主肩上。
齐垣保持着抬剑的姿势没有动,面色不善地对着黎佑扬扬下巴,“站远点。”
他心里奇怪,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像是盼着这少主早点死似的。明明看着一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样,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最多就是窝囊了点,也不该让人如此欺负。
明明打人的是他,黎佑却揉着手腕,瞪大眼睛看着少主,那副表示就好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齐垣似乎还是不放心,又用木剑戳了戳黎佑的胸口,“说了让你站远点,有话说话,没话就赶紧走!没看他都快站不住了么。”
黎佑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太阳穴突突地蹦,然而掂量了一下武力值,他还是没敢发作,一甩手转身走了。
齐垣警惕地目送他离开,只见他走到门口,突然停步转身,从怀里掏出了个白色的东西,使足了力气朝少主砸过来。
凭他那点本事,使出十成功力,也别想在齐垣面前伤人。
但等齐垣把东西接在手里,才发现竟是个软布包,秀着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隐隐散发着药香。
“这东西不会有毒吧?”齐垣举着药袋,离少主远远的,生怕有什么危险。
“是伤药,你去帮我煎了吧。”少主面无表情地吩咐。
齐垣挑眉看他,一脸疑惑,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去吧,你把我的大夫赶走了,眼下也没有别人能帮我煎药了。”
齐垣攥着药袋,舔了舔后槽牙,心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说。他突然就觉得这人也没那么值得同情了,常言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诚不欺我。
好在煎药这事他并不陌生,这两年老头一天也离不开汤药。只不过出了门几番打听才找着厨房,这么一折腾就多花了不少功夫,等他再回来,少主已经把染血的衣服换下了。
他把药放在桌上,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人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只穿这一件单薄的里衣,显得人更加瘦弱。衣领和袖管都空荡荡的,呼吸间起伏微弱,一副嶙峋的骨架像是要穿破皮肉刺出来一般。
“路公子,药煎好了。”他以为少主是睡着了,便走到跟前去唤。
“听见了。”少主不情愿地睁开眼,扶着床坐起来。齐垣刚要伸手去扶,见他停顿了一下,“我是体弱,又不是残疾。”
齐垣悻悻地收回手,对气跑了人家大夫的事还是不能释怀,吞吞吐吐道:“那个,黎佑……”
“当世医仙。”少主抬起惺忪睡眼,眸光暗淡,“也没多大的本事,左右是治不好我的病,你不用放在心上。”
“治不好归治不好,能多活一天总是不亏的。他若是生气了,我给他登门赔罪,让他打回来也行,可千万别耽误了给你看病。”齐垣怎么也没想到那模样好看的花孔雀是医仙,生怕自己一时鲁莽害了少主。
少主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笑道,“嗯,不亏。”那笑容活似索命厉鬼一般,跟他这副皮相再相配不过了。“放心吧,你就是气死他,该来他也还是会来的。”
“为什么?”齐垣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因为他记得黎佑先前说,想见他的面是要花钱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怎么到玄金门这就如此上赶着登门问诊,“该不会是花了大价钱吧,医仙的诊金……很高吧?”
他跟着老头在深山老林里穷惯了,很难想象这些豪门世家都是怎样的奢靡做派。
没想到少主摇了摇头,“因为他蠢。”
齐垣没听明白,又不好意思再多问,便自行理解了一番,大概是黎佑治不好他的病,觉得有辱自己的名声,所以才如此主动。
他见少主一只手去端那药碗,又不自觉地伸手想要帮忙,只伸到一半就被瞪了回来,“齐少侠难道还要给我喂药不成?”
说完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齐垣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发现这娇花一样的少主竟也有如此爽快的一面,甚是难得。
“路公子早点休息,我先走了。”他拿起空了的药碗,起身告辞。
少主也跟着站起来,略施一礼道:“今日齐少侠救命之恩,在下铭记于心,若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齐垣目光沉了沉,看着少主神色如常的那张脸,想象不出他在说出有生之年四个字的时候是个怎样的心情。
他笃定道,“有机会的。”而后转身出门,没再去看身后的人。
月上中天,流云四散,冰冷的月色洒在屋檐与窗棂上,扰得人睡不安生。
齐垣躺在床上,不知道翻了第几次身。
他从十二岁以来就跟老头隐居在山里,老头离世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直到今天看见少主那干柴一般的身型,也不知何时就会化成灰烬,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又想起老头的那句好好活着。原以为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在有的人身上,竟也如此艰辛。
睡是睡不着了,他索性披上衣服起来,推开窗赏月。山里无趣,有时候闲下来没事做他就爬到树梢上看月亮,师父要是骂他不练功,他就说自己在学夜观天象,把老头噎个哑口无言。
忽地一阵风吹过,院里不甚茂密的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垣从这微弱的响动中还是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少主房里的灯随着这一阵风声熄了,昏暗不清的房间里,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负手而立的人影枯瘦,赫然是玄金门少主,只是气质与先前大相径庭。原本怯懦微弓的背舒展开来,瞧着更加挺拔,修长的脖颈线条流畅,镀着一层月华,苍白的皮肤在夜色衬托下另有一番妖异的美感。
而他背后跪着一个黑衣人,垂着头看不清面貌。
“属下愚钝,伤了首领,请首领责罚。”黑衣人一开口,竟是一名女子。
“无妨,是我有意为之。”少主摆摆手,“天一派现下形势如何了?”
黑子女子答道:“这半个月,新进弟子近百人。”
少主沉思片刻,颔首道:“差不多了。告诉羚湖,再换一个地方避避风头,切勿暴露行踪。”
“属下遵命。不过最近关于白刃的流言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要不要属下……”黑衣女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少主打断,“禁令你都忘了么?善战者殁于杀,让你演刺客你还真当自己能杀人了?我几时曾叫你杀过人!”
黑衣女子见首领生气,知道是自己失言了,把头埋得更低,解释道:“首领切莫动怒,属下并非想要杀人,属下的意思是,可以放出些假的消息混淆视听。”
“罢了,言多必失,反倒容易让人抓住把柄,还是静观其变吧。”少主耳尖微动,察觉远处似乎有脚步声靠近,“你退下吧。小心别被人发现。”
黑衣人翻窗而出,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少倾,脚步声渐渐清晰,最终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