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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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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的针落可闻,齐垣站定在少主房门口,犹疑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低声唤道:“路公子?”
少主伸手揉了揉眼睛,作出一幅刚睡醒的样子,压着嗓子道:“我在,齐少侠有何事?”
齐垣听着这声音,便觉得是打扰少主休息了,但好在确认了人还安全,“没事……”话还没说完,门从里面开了,少主一头青丝垂在肩上,袍带松散地挂着,漫不经心地道,“既然无事,深夜跑到我房间门口作甚?莫不是齐少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他那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是玩笑还是认真,齐垣只得解释道:“我刚才闲着睡不着,刚巧听见一阵踏叶疾行的声音,似乎在这个方向,怕是那刺客去而复返,便过来看看。”
少主微微低下头,盯着齐垣地眼睛,似乎是在分辨他有没有撒谎,“睡不着?难道是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齐少侠?”
他这凑近了一低头,齐垣才发现他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少许,只是因为身型体态的缘故显不出。
不问刺客,反倒关心起自己为什么睡不着,齐垣心里难免生出一丝怀疑,侧目朝房间里望去。
二人只隔着一道门槛,这点小动作自然都被少主看在眼里,他侧了个身道:“你若是喜欢我这间屋子,让给你也无妨,我差人去给你换一床被褥来。”
房间里陈设及其简单,先前他也进去过了,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这人好像一贯不怎么关心自己的生死,所以对刺客之事不上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通之后齐垣也不欲多留,同少主告辞:“不必了,既然路公子没有危险,我便先回去了。”
“我见今晚月色甚美,不如我陪齐少侠煮酒赏月,如何?”没料到少主竟出言挽留,齐垣脚步一顿,劝道,“少主身体不佳,还是应该多多休息才好。”
少主却笑道:“正是因为身体不佳,这会儿醒了,想再睡便难了。更何况如此良辰美景,看一眼便少一眼,叫人不舍得错过啊……”
他这么一说,把齐垣心里刚要消散的那一点愧疚又勾了起来,毕竟是他把人给吵醒的,反正睡不着,一个人两个人倒也没什么所谓,便答应道:“煮酒就不必了,少主身体不好,应当少饮酒。路公子去穿件厚衣服吧,夜里凉,我在门口等你。”
这几年照顾着老头,这些事已经成为刻在齐垣骨子里的习惯了,不自觉地就把话说出来了,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少主听了这话神色微动,眯着眼睛问道:“我怎么觉得齐少侠好像很关心我?”
“嗯?”他心下疑惑,尚且对自己这事事操心的习惯浑然未觉,“路公子多心了,不过是刚好想到了,随口提醒一下而已。”
少主微微点头,心里把这话又翻来覆去咀嚼了两遍,觉得似乎确实没什么不妥,便转身进屋添衣裳去了。
齐垣看着被少主关得严丝合缝的房门,暗自思忖,这人怎么活似个大家闺秀一般,先前不让解衣服疗伤也就罢了,现在添件外衣也要如此严防死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守着哪家小姐的房门等着月下私会呢。
不过又转念一想,世家公子的行事作风,他不理解也是正常的,说不定有钱人都这样。
好在少主也并未让他等太久,多少挽回了一些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
他瞧见少主手里还多拿着一件暗纹锦袍,笑道:“也没有这么冷吧。”
却见少主伸手把衣服递了过来,“给你拿的,披着吧。”
齐垣没急着伸手去接,一挑眉毛说道:“路公子的衣服我穿怕是有些小吧。更何况这么好的衣服,若是被我穿坏了岂不可惜。”
他自觉没什么公子气质,举止也随性惯了,衣服向来是越简便越好,像这样宽袍大袖的衣服从未穿过,料想也不会合适,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给刮破了。
“这件衣服是新裁的,做宽了些,便是不破也没有人穿。只不过我身高略长齐少侠一些,不知道你能不能穿。”少主说话的时候还刻意低了下头。
为了报复齐垣说他孱弱,所以故意强调自己个子比齐垣高。这样小孩子一般较真的行为倒是让他身上多了几分鲜活,压在齐垣心里那股悲天悯人的难受劲儿也散去了不少。
齐垣笑着接过衣服道:“长点就长点吧,我走路小心些便是了。”
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少主愣了一下,又听他唤道,“路公子?走吧,你想去哪里赏月?”
少主负手走下台阶低声道:“随意走走吧。”
齐垣抖开锦袍随意往肩上一披,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没走多远便隐约听见他叹息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走到哪……怕是都寻不到了。”
声音低沉似耳语一般,一出口便就着晚风散了。要不是齐垣耳力极佳,恐怕真没人能听到他这伤今怀古的感慨。
这话显然也不是对他说的,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当作听见还是没听见才好,权衡之下快走两步赶上去,与少主并肩而行。
出了这间院子,玄金门内别处的景色倒还衬得上武林名门,假山石桥,亭台水榭一应俱全。走在通往府外的白石步道上,少主偏过头问他:“河清居的景色,应该比这里要好上许多吧?”
他跟黎佑随口一提的河清居,竟被这人记下了,不禁噗嗤一笑,道出实情:“河清居就是山里的一间破茅草屋,哪有什么景色。不过比你那个院子确实是要强上一些。”
少主不以为然道:“布置得光鲜亮丽又有何用?春去秋来,花谢花开,只会让人徒增烦恼。还不如一开始就空空荡荡的,待到变成残垣瓦楞的那一天,还能少些伤怀。”
齐垣忍不住问道:“好好活着不好么?你怎么满脑子总想这些身后事,你不怕死么?”
少主的脚步停下了,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竟有一丝笑意,缓缓道:“怕啊。但若是明知死期将近,却惶惶不可终日,到临死前才发现半生所求一件都未达成,不是更可怕么?”
只有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个将死之人,才能机关算尽,才能无所不用其极地完成毕生所愿,不留遗憾地去见那千里之人。
齐垣惊讶地回望着少主,觉得那双眼睛里似有微光,如冷月一般寒凉,也如火一般炽烈,既饱含绝望,又充满期待。
那一刻他觉得这副孱弱的身体里好像蛰伏着某种残忍的猛兽。
怔愣了半晌,便听见少主又问道:“齐少侠可是后悔救我了?”
“不曾。你想怎么活是你的事,救你是随心而行,为什么要后悔?”说完他率先转身往前走去,自嘲道,“更何况我一个隐居半世,未经红尘的人,哪有资格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想必路公子,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故事?我一个深居简出之人能有什么故事。倒是齐少侠,神秘非常,惹人好奇得很……”话没说完便被走在前面的齐垣伸手拦了一下。
“有声音。”齐垣侧耳寻找声音的来源,单手把人护在身后。
少主举目四望,问道:“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到。”
齐垣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片刻,目光如捕猎的鹰隼一般射向远处一片密林。
几声枭叫阴侧侧地传来,惊起一片飞鸟。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说完他提剑冲了出去,几个起落便钻入了密林之中。
齐少侠又要随心而行了。
林中枝叶茂密,天光晦暗,他依着声音的源头在林中辗转腾挪,很快便看到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影。
且战且退的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武林盟主。
而占据上风的另一人穿着夜行衣,黑纱掩面,青丝用黑色布带束在脑后,一身很标准的杀手打扮,和黎佑那只花孔雀就很不一样。
盟主手持一把断剑横在身前,勉强抵挡住黑衣人的刀锋。
能当上武林盟主,功夫必定不弱,如今却被人折了兵器,那黑衣人的身手便可想而知了。
就在齐垣判断局势的这一瞬,黑衣人再次发难。
只见他凌空一个翻身,足尖踢向盟主的下颌。
那动作身轻似燕,齐垣恐怕换成自己也很难避开。
盟主向后仰身,但终究还是慢了,足尖擦着皮肉滑过,登时血流如注。
只怕再晚一点,颈骨就要断了。
齐垣此时也已飞身而至,稳稳地扶住盟主,这才没让人砸在地上。
盟主身形虽算不上魁梧,好歹也是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再加上仰躲的下跌之势,齐垣竟没有一丝踉跄,不禁让杀手侧目,不敢贸然出手。
此时站得近了,他才看清杀手的那把刀,通体乌黑,只有刀锋处泛着一点淡淡的光,彰显着利刃的锋芒。
杀手也在打量他的剑,一柄暗淡无光,布满划痕的破木剑。
许是这剑太过草率,方才还谨小慎微的杀手陡然间反转手腕,向着齐垣面门砍去。
那柄黑刀似与浓重的夜色化为一体,快得几乎无法看清,转瞬间便到了眼前。